黃岳年
被譽為“現代管理學之父”的布魯克過90歲生日了,有人問他長壽的秘訣,他說:“每5年重讀一遍莎士比亞!”這話說得新鮮,莎士比亞竟然能夠成為養生的靈丹妙藥,這給愛好莎士比亞的我帶來了意外的驚喜。
我的莎士比亞之緣起始于讀朱生豪的譯本。

1935年,朱生豪決定翻譯莎士比亞全集,到抗戰爆發前他完成了10部莎士比亞戲劇。1944年,朱生豪帶病譯出史劇《約翰王》、《里查二世》和《亨利四世》。當譯到《亨利五世》第二章時,病情突變。12月,叮囑妻子宋清如轉告胞弟朱文振,讓他續完未竟之業。12月25日,忽然用英語高聲背誦莎劇。12月26日,示意妻子到床邊,說了聲“我要去了”,便帶著未竟之愿,離開了人世,時年僅32歲。他實踐了在《譯者自序》中說的話:“夫以譯莎劇之艱巨,十年之功不可云久,然畢生精力,殆已盡于茲矣。”
1 955年至1956年,宋清如請假一年到四川,參考朱生豪胞弟朱文振的譯稿,完成了《亨利五世》半部、《亨利六世》三部、《查理三世》一部的翻譯,至此,莎氏劇作朱譯成為完壁。
有人認為,只有用詩體來翻譯莎翁的劇作,才最接近莎士比亞,朱生豪卻不這樣看,他以為介紹莎士比亞要雅俗共賞。通俗易懂,而且要便于在舞臺上演出。他決定用白話散文的形式譯出。為了使自己翻譯的莎劇能在舞臺上演出,他經常出入影劇院,以熟悉舞臺生活,增強戲劇感受。他在《莎士比亞全集》的《譯者自序》里說,“每譯一段竟,必先自擬為讀者,查閱譯文中有無曖昧不明之處。又必自擬為舞臺上之演員,申辯語調之是否順口,音節之是否調和。一字一句之未愜,往往苦思累日。”朱生豪翻譯“求于最大可能之范圍內,保持原作之神韻”,此宗旨在他的譯作中最大限度地得到了貫徹。因此,他的譯本譯筆流暢,文辭華麗,念來上口,聽來順耳。我國上演或移植莎劇的劇團大都樂于采用朱的譯本。他所譯的《莎士比亞戲劇全集》是迄今我國莎士比亞作品的最完整的、質量較好的譯本。
許淵沖先生認為,20世紀我國翻譯界可以傳世的名譯有三部:朱生豪的《莎士比亞全集》、傅雷的《巴爾扎克選集》和楊必的《名利場》。顯然,我國學術界對朱譯本是推崇的。
據當年人文社力主出版朱譯本莎士比亞的編輯黃雨石說:“當時已經決定拋棄朱生豪的譯本,另外組織人翻譯莎士比亞。”我們幾乎和這樣的上佳之品失之交臂。
從事外國文學編輯工作30余年的蘇福忠在新近由三聯出的《譯事余墨》中說,“盡管目前為止出了幾種不同譯法的莎劇版本,各種媒體也紛紛報道,老王賣瓜自賣自夸的現象在所難免,敝帚自珍的心態也可以理解,但是,目前為止仍然沒有任何一種譯本超過朱生豪的譯本,這是不爭的事實。”蘇先生特別看重朱生豪在翻譯莎士比亞的時候,“消耗的是他22歲到32歲這樣充滿才情、詩意、熱情,血氣方剛而義無反顧的精華年段!這是任何譯家比不了的。很難想象七老八十的頭腦會把莎劇中的激情和厚重傳達多少。”
朱生豪由于“嗜篤莎劇,嘗首尾研誦全集至十余遍,于原作精神,自覺頗有會心”,才“替中國近百年來翻譯界完成了一件最艱巨的工程。”(朱生豪語)是啊,就算到了今天,“就是一個劇本讀夠十遍,我敢肯定沒有一個堅持下來,包括《哈姆雷特》諸多譯本的譯家們!”(蘇福忠)
這已經夠清楚的了。我們得善待朱生豪的譯本。1985年6月27日,朱生豪宋清如夫婦的友人彭重熙曾經在寫給宋清如的信里對人民文學出版社“加以抨擊”,認為人文版《莎士比亞全集》“前言中對其評價僅云朱譯有特色,只此一語,此外則還有些貶詞,這是極不公平的。今日假莎士比亞之名,沽名釣譽者有之,貿利者有之,借以名利雙收者亦不無其人。生豪歷盡艱辛,譯此巨著,最后甚至獻出了寶貴的生命。其介紹莎劇來我國之功這樣大(我國話劇界都知道這一點),竟只字未提,這是公平的嗎?”
把才情和生命給了中國的莎士比亞翻譯事業,翻譯出了這樣好的作品的朱生豪,我們得善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