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依舊

鄒德學

1944年冬季，日本侵略軍僅用三千騎兵，就驅趕著幾十萬巾同軍民沿著黔桂線大潰退。只見拼命逃跑的軍民，一路丟盔卸甲，哭爹喊娘，少鞋掉帽，慘不忍睹。

幾位有血性的高中學生忍無可忍，在一座大山口處停下了腳步。多么險要的地形啊，曲折的沙石公路從高峻的兩山縫隙中穿過，只要登上其中一座山，往下滾幾塊大石頭，公路上便無法再通行了。他們商量了一下，由一個瘦高個的學生登上塊大石頭，對著蜂擁而來的逃難人聲淚俱下地呼吁：“同胞們，父老鄉親們，咱們再也不能這樣潰逃了，我們的國土已經快淪陷光了，還能退到哪兒去?讓我們在這里和敵人決一死戰吧，一個人只要上山推一塊石頭，也能砸死成千上萬的侵略者!”

可是，面對著他們的是一張張恐慌的臉、疲憊的臉，他們匆匆而去，沒人搭理他們。甚至有個和他們年紀相仿的疤拉眼男青年，沒臉沒皮地沖他們嚷嚷：“讓開!讓開!好狗不擋道。要當英雄你們自個去呀，別硬拉著別人!”他的一個流里流氣的同伴回頭嘁：“疤拉李，你跟幾個瘋子啰嗦什么，還不快點走，日本人就要追上來了!”那個疤拉李沖他們歪歪鼻子，扭頭走了，左眼皮上的那塊閃亮的大疤拉把幾個學生氣得要死。

瘦高的學生憤憤地吼：“有這樣的賊骨頭，中國哪能勝!咱們上山!”

就是幾個手無寸鐵的高中生，在山頂上擺起石頭陣，當日本騎兵先頭部隊來探路時，他們推下滾石，砸得不可一世的侵略者人仰馬翻，而他們卻趁亂悄悄撤了下去。

到了貴陽，有部隊大張旗鼓地招兵，他們問：“是打日本人嗎?”長官說：“就是為了打日本人，保衛咱中國。”他們當即都報名了，編入學生軍，經過訓練，參加了名垂千古，為中國人揚眉吐氣的支援緬甸抗日大血戰，大多數人壯烈犧牲……

1967年冬，殺氣騰騰的某縣批斗場上，氣勢洶洶的“造反派”押著一個又一個“牛鬼蛇神”上臺示眾。其中一個瘦高的中年男子胸掛“暗藏特務、國民黨兵痞”的大牌子被毆打著上場。

“造反派”頭目、“三號勤務員”疤拉李大吼大叫：“我們揪出了暗藏的反革命分子、國民黨特務、雙手沾滿人民鮮血的兵痞，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偉大勝利!同志們想一想呀，如果不揪出他們來，他們就會顛覆我們的紅色江山，讓我們再吃二遍苦，受二茬罪!”他沖過去，狠抽了“兵痞”一記耳光，喝道：“老實交待，你是不是主動參加過國比黨軍隊，向解放軍開過槍，殺害過革命群眾?回答!”

“說!”押的人一聲吼。那個瘦高個“兵痞”被人拽著頭發仰起臉，跪在地上被迫回答：“我確實參加過國民黨軍，但我從沒隱瞞過，一解放參加工作就向組織交待了，而且當年參軍完全是為了打日本，并且親手殺死過十幾個日本鬼子，包括沒參軍前在逃難途中砸死的日本騎兵……”

“一派胡言，為國民黨涂脂抹粉!同志們想一想，國民黨軍只會欺壓老百姓，會打日本鬼子嗎?他這個兵痞只會吃喝玩樂，會殺日本鬼子嗎?站在火眼金睛的革命人民面前，他還敢造謠抵賴，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們要砸爛他的狗頭，踩上一千只腳，讓他永世不得翻身，遺臭萬年!”疤拉李又沖上去，飛起腳，踢在跪著的“兵痞”臉上，頓時鮮血直涌。疤拉李仍不解氣，再飛腳連連，邊踢邊罵：“讓你打日本!讓你抗日!讓你……”“兵痞”突然驚天動地地喊：“我就是打日本鬼子、殺日本鬼子了!你敢對著太陽說，當時你干什么了?說什么了?你敢嗎?敢嗎!”他的吼叫是那么突如其來，任何人也沒有防備，一下響遍全場，所有的人都聽到了，一片愕然的沉靜。

“反了你!”疤拉李氣極敗壞，狠命一腳將“兵痞”踢倒到臺下，大呼：“無產階級革命派的戰友們、革命的同志們，偉大領袖教導我們。一定要警惕……”

天陰沉沉的，紅旗如血，在風中嘩嘩刮著，其聲如泣。

2003年冬季，一輛豪華旅游大客開到大山口，停下。年輕的導游小姐向游客介紹雄偉壯麗的大山口，說這兒發生過很多驚心動魄的故事，像清王朝平定吳三桂叛亂，像紅軍長征，像解放軍進軍大西南……對了，最值得驚嘆的是，抗日戰爭國民黨黔桂大潰退時，幾個有血性的中國青年，自發在這兒阻擊瘋狂的日寇，表現了中華民族不屈不撓的精神，難能可貴，在當地一直流傳。

一位二十多歲的男游客，帶著他的女朋友，默默地聽，靜靜地看。他眼閃淚光，盯著青山。一字一頓地對他的女朋友說：“我為我的爺爺自豪，永遠自豪，還有他的幾位戰友，他們是真正的永遠挺著胸脯的中國人!”

遠處一個女子卻在對她丈夫不解地說：“真奇怪，我爺爺也在這逃過難，他說他當年可厲害了，人們都不敢欺負，為一點小事和鄰居打架，能打得頭破血流，左眉上還留下一個老大的疤拉，一直被人叫作疤拉李，他為什么不在這用石頭砸日本鬼子呢?我回去要問問他是怎么回事。”心里不高興，就不想再看了，拉著她丈夫上車坐著。

開始那對青年男女一直在如癡如醉地看著，一點一點地看。

此時，時近黃昏，只見殘陽如血。青山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