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要學哪種英文？

陳永杰

清華大學歷史學者王奇把ChiangKai-shek(蔣介石)譯成了“常凱申”,到了中央編譯出版社的校對編輯處也未能發(fā)現(xiàn)并更正過來,這個低級的常識錯誤引起輿論一片嘩然。令人失望的是,在關于此事的大量討論中,大多數(shù)只是附和時下那種嘲諷權威、憤世嫉俗的論調(diào),愿意細心分析產(chǎn)生這種翻譯笑話根本原因的卻在少數(shù),更遑論提供建議,避免重蹈覆轍。在“門修斯”和“常凱申”后,下一次難保不會出現(xiàn)把SunYat-sen(孫中山、孫逸仙)譯成“純鴨生”。如果不懂得反思我們的英語教育出了什么問題,這個關于中國人英語水平的笑話還將繼續(xù)下去,到時受辱的便不僅是某些學者。

如果愿意捫心自問,在受過良好教育的國人之中,有可能會犯“常凱申”這種低級錯誤的人會是少數(shù)嗎?或者首先反問一下自己,自己清楚ChiangKai-shek是蔣介石嗎?相信大家心里都有清晰的答案。那么,為什么受過良好教育的國民,連我們自己歷史上的著名人物名稱的慣常英語譯法,都如此不清不楚呢?

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是,要提高國民的英語水平,相關的教學活動并不應僅限于英語課之內(nèi),甚至不應只限于文史哲的科目。在國外的大學里呆過就會知道,不少國內(nèi)的數(shù)理化尖子生,到了英語國家后不要說用英語表述一個物理現(xiàn)象或化學反應,甚至連基本的化學元素的英語都說不上來。筆者曾親眼見到這些事情:一個剛出國讀理科的中國學生,在看到報章上討論全球變暖的文章時,還得用電子詞典查carbondioxide(二氧化碳)是什么意思;一個讀完政治學后出國讀碩的中國學生,還得查checkandbalance(權力制衡)指的是啥。

究其原因,可謂一目了然:從小學的自然課到中學的物理課、化學課,我們的教科書都沒有把一些基本名詞的英語對照標注出來,老師也不講,考試更不考。等到學生上了大學,大部分的教科書還是不對重要名詞(人名、地名、術語)附加英譯,使有志于繼續(xù)攻讀外文原著的學生缺乏起碼的基礎。不妨再回過頭看看社科類專業(yè),例如在國內(nèi)出版的經(jīng)濟學教科書中,有多少會在凱恩斯旁邊用括號注上JohnMaynardKeynes,有多少在談及張五常時會提一下英文是StevenN.S.Cheung?當有一天,學生在需要英漢互譯這些人名時犯糊涂了,那應該怪誰呢?

再把問題放大一點講,我們整個社會都沒有嚴肅對待重要名詞的中英對照問題。走在大街上,在公共場所里,到處都會看到似乎是同時標示了中英文對照的路牌和標示,但仔細看一下,就會發(fā)現(xiàn),它們中的大部分,不是直接翻成拼音了事,就是錯譯成非?；挠⑽?。在去年奧運前夕,國家下工夫在北京糾正了一些,明年就是亞運會了,廣州也正準備去糾正一批。但讓人難受的翻譯還是大量存在。筆者就不止一次在帶外國友人在廣州坐地鐵時感到萬分尷尬:在英語中,陵園是頗為嚴肅的cemetery一詞,例如安葬了馬克思的倫敦HighgateCemetery,但是在廣州,“烈士陵園”卻是MartyrsPark。外國友人經(jīng)常搞不懂,怎么我們會把浩然正氣的烈士(martyr)與供人嬉戲的公園(park)放在一起?

如果把“常凱申”的笑話,放到教育制度的背景中,甚至整個社會環(huán)境在對待中英名詞對照的態(tài)度這些背景中去看,不難明白何以會錯把ChiangKai-shek譯成“常凱申”。值得一提的是,王奇雖然錯譯蔣介石了,但還是老實地把英文原詞放在那里供人對照,是很負責的做法,否則外界根本不會這么容易就看出其錯譯所在。不妨想一想,在國內(nèi)出版的大量外文著作中,有多少愿意同時注明重要名詞的英文版本,有多少又是糊里糊涂地蒙混過關?它們要是譯錯了,我們?nèi)绾蔚弥?從小到大,我們又已經(jīng)讀了多少本這樣不提供名詞的中英文對照的譯作?

“常凱申”的笑話之所以產(chǎn)生,是因為我們的教育里從來就沒有重視過中英文對照,而我們也從來不把英漢名詞的互譯當回事,說到底是一直輕視教與學的英語能否與國際接軌的問題。從這個角度看,現(xiàn)在我們用的英語,與那個英文版毛語錄時代的洋涇浜英語有本質(zhì)上的區(qū)別嗎?我們要的,究竟是寫給外國人看、說給外國人聽的英語,還是只是供中國人之間在英語角里互相切磋的“夜航船”式英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