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祿
中國的產權制度一直秉承“誰投資誰所有”原則,這使得創業者不能擁有股份,因此除聯想之外的中關村第一代創業者始終無其股。他們退休后只能獲得微薄的退休金,他們沒有資金作天使投資,也就很難把他們的智慧、經驗和創業收益轉化成新的企業的啟動力。柳傳志主導的聯想產權改革成功,僅僅是特例。這個“特例”能否變為“通例”呢?
2009年9月8日,聯想控股和中國泛海向媒體宣布,中國泛海控股集團成為聯想控股有限公司的第三大股東,持有聯想控股29%的股權。此次股權社會化改革,是柳傳志等創辦聯想25年來,為解決聯想的產權問題而出手的第三次重大動作。第一次是在1996年,中科院把35%的分紅權給了柳傳志及其團隊,這在當時是突破性的變革,極大地激勵了聯想的團隊;第二次是在2000年,通過香港聯想資產重組的機會,創業者使用積累的分紅資金,購買了35%的股權。 至此,聯想從第一步實現創業者參與分紅,到第二步創業者有其股,再到第三步由中科院絕對控股變為股權結構相對均衡的社會企業。聯想通過一系列的努力,在產權制度上進行了實質性的改革。
現在,聯想產權制度改革作為中關村成功企業產權制度改革最成功的案例,為人們津津樂道,但是這其中的甜酸苦辣,只有柳傳志和聯想的創業者們才能充分體會。但是,中關村第一代創業者們,多數并未能分享企業發展的收益,或者下馬,或者退休,或者流落他鄉,產權制度像一個緊箍咒,他們一直掙脫不出來。產權問題一直是中關村歷史遺留的問題,也是亟待解決的問題。80年代末期開始,在新經濟革命浪潮的沖擊下,知識分子下海,以“二不四自”為原則創辦了中國最早的民辦科技機構,最終形成了中關村科技園區。當時聯想、方正這些第一代民營企業具有研究所和高校辦企業的特點,當企業成長起來,創業者究竟應不應該擁有產權,一度引起了較大的爭論。但是中國的產權制度一直秉承“誰投資誰所有”原則,這使得創業者不能擁有股份,中關村的產權改革問題遺留至今。聯想產權改革成功,僅僅是個特例。
為了促進中關村企業產權問題的解決,企業家們進行了很多努力,胡昭廣等改革意識較強的主管官員做了大量工作,研究者們也做了很多探索。為了給中關村企業的產權制度變革尋求借鑒,1995年,我和我的同事詳細分析了HP、DEC、王安等硅谷科技型創業企業的產權結構與公司治理模式。我們發現,硅谷多為風險企業,其基本特征是企業的創業者以自身所擁有的智力資本與風險投資商(貨幣資本投入者)共享產權,它與“誰投資,誰所有”的傳統產權制度完全不同。伴隨美國硅谷的崛起與發展,在硅谷這樣新經濟集聚地區的產權制度發生了歷史性的轉變,即由投資者獨享產權轉變為創業者與風險投資商共享產權。從歷史上看,誰投資誰所有的產權規則被打破最先發生在硅谷,并在這片創業成風、風險企業居多的熱土上發展起來。它的實質是承認技術、智力與資本擁有同樣權利,應該參與利潤分配,這種新產權制度使得創業者實現了擁有一定比例產權的夢想。當越來越多的創業者因創業成功而進一步扮演天使投資人角色的時候,硅谷地區就形成了創業者快速地聚集財富(股權轉讓),進而成為天使投資人的良性循環,而資金也形成了從創業到增值,再到投資創業的循環運作,而這恰恰是硅谷所特有的。
1995年5月13日,在龍泉賓館,我們向胡昭廣副市長、王思紅、趙鳳桐等領導匯報時,建議以“風險企業的還原”來解決中關村企業的產權問題,胡昭廣敏銳地抓住了這一條,并詢問創業者一般占多大比例股權?我當即回答:創業團隊應該保留控股權。2000年,為促進中關村產權制度改革,趙慕蘭曾安排我和同事去財政部,向國有資本金管理司的官員介紹我們的研究成果,后來財政部和科技部聯合出臺了關于國有科技型企業股權激勵的文件。2008—2009年間,我和趙慕蘭連續兩次去硅谷訪問,后來與橡子園創投的資深合伙人朱偉人先生交流,他專注于天使投資,明確告訴我,創業團隊和早期風險投資團隊的股權比例一般是7:3。
在中關村,包括聯想、方正、紫光在內的第一代企業基本上都是風險企業,正因為如此,創業者才理直氣壯提出產權問題。但是,由于我國國有資產管理沒有將這類風險企業同一般國有企業區別開來,并始終實施同一的“誰投資誰所有”的產權原則,因此除聯想之外的中關村第一代創業者始終無其股。他們退休后只能獲得微薄的退休金,他們沒有資金作天使投資,也就很難把他們的智慧、經驗和創業收益轉化成新的企業的啟動力。當前,人們不再提風險企業的產權問題,而是用“股權激勵”來替代。但我認為這是兩個問題,因為風險企業的產權問題變為股權激勵問題以后,風險企業的特征被掩蓋了,創業者的基本權益也被忽視了。中關村要想解決好促進創新的制度設計,就需要重提風險企業的產權制度問題,只有把這個問題解決了,才能形成類同于硅谷的良性循環,即民營企業家、創業者成功以后將所獲得的產權實施轉讓,再用轉讓獲得財富去做天使投資,使中關村的創新經濟循環起來。
中共十六大報告明確提出“確立勞動、資本、技術和管理等生產要素按貢獻參與分配的原則”,這就要求首先在中關村打破原有的投資者所有的產權制度。但是中關村的產權改革在十六大之后非但沒有推進,反而停止了。不但產權改革停止了,股權激勵也不再推進了。
2009年4月,國務院正式批復《支持中關村科技園區建設國家自主創新示范區》,在中關村形成創新特區的過程中,促進創新的產權制度將成為其中重要一環。只有中關村形成與硅谷類似的風險企業產權制度,建立好創業者與風險投資商共享產權的基本機制,對中關村第一代創業者創辦的企業以更加大膽的方式進行產權制度改革,中關村的創新經濟才能實現循環運作并真正發展起來,中關村才能成為“名正言順”的自主創新示范區。
(作者系北京市長城企業戰略研究所所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