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 虎 曹俊金
內容摘要 傳統文化是物質形態和精神形態的統一,文物屬于傳統文化范疇,文物返還是傳統文化保護問題的突出表現之一。傳統文化是文化權的客體,不僅為《世界人權宣言》所確認,并被《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國際公約》所重申。國際人權法的實施機制為傳統文化的保護提供了保證。而“獸首拍賣案”從文化權角度而言是對中國人權的嚴重侵犯。
關 鍵 詞傳統文化 文化權 人權 文化財產 獸首
作者 1 任虎,華東理工大學法學院副教授、博士;2 曹俊金,華東理工大學法學院研究生。(上海:200237)
自法國佳士得拍賣行拍賣流失海外多年的中國圓明園文物鼠首和兔首銅像以來,國內各界對流失海外文物返還的問題反響異常強烈。盡管由于蔡銘超的“義舉”使得獸首拍賣得以暫時中止,但這只是權宜之策。從長遠的角度看,我國流失海外的文物多達1000多萬件,如果未形成一個合理的文物返還模式,那么“獸首事件”將頻繁出現,全國上下可能會因保存民族文化財產而疲于奔命,并且不排除用巨額的金錢去贖回中華民族文化財產的可能。立足于一個更高的角度,這也許已不僅僅是一個單純的文物返還的問題,而是包括文化遺產保護在內的傳統文化的保護和繼承的問題,是傳統文化向當代人提出的挑戰。
傳統文化國際保護之欠缺
其實,傳統文化的保護問題受到相關國際組織的關注由來已久,如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對傳統文化保護的倡導可以追溯到上個世紀50年代。1954年,該組織開放簽署《武裝沖突事件中的文化財產保護公約》。后又推出了《1970年禁止及防止非法進口、出口以及轉移文化財產所有權方法的公約》。1972年通過《關于保護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公約》。2001年通過《保護水下文化遺產公約》。此外,UNESCO還作出了若干涉及物質性文化遺產保護的建議書(Recommendations)和宣言(Declaration),前者如1976年的《關于文化財產國際交易建議書》,后者如2003年通過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關于故意破壞文化遺產宣言》。這些努力在一定程度上引起了世界各國,尤其是物質性文化遺產受侵犯國家的重視。在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方面,UNESCO于1982年會同世界知識產權組織制定了《保護民間文學表達形式、防止不正當利用及其他侵害行為的國內法示范法條》。1989年提出了《保護民間文學和傳統文化的建議書》,倡導各成員國保護傳統文化和民間文化。2001年通過了《世界文化多樣性宣言》,闡明保護文化多樣性的重要意義。2003年通過了《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
世界知識產權組織(WIPO)對傳統文化的保護也作出了不懈的努力。WIPO在傳統文化保護領域的一個側重點是對傳統知識的法律保護進行深入研究。為更好處理知識產權與傳統知識、遺傳資源和傳統文化表達的相互關系,并為其提供一個國際探討的平臺,世界知識產權組織大會于2000年設立了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知識產權和遺傳資源、傳統知識和民間文學政府間委員會(WIPO-IGC)。該委員會已起草了《傳統文化表達的保護》的草案條款。
以上兩個國際組織在傳統文化的保護方面所做的努力是值得肯定的,它們的活動也引起了世界各國對傳統文化的廣泛關注,并在一定程度上阻止了傳統文化的加速消亡。但遺憾的是,兩個國際組織所作的努力并未獲得同等的回報。
UNESCO推出《世界文化多樣性宣言》,意在發展多元文化,保持文化多樣性。但是,UNESCO宣言的法律效力是值得探討的。該宣言并不是條約,也就不存在條約的法律效力,只能作為一種國際組織的建議性文件。對于UNESCO的“建議書”和公約,盡管依照UNESCO組織法的規定,兩者都具有法律上的約束力,但由于其效力范圍上的限制,導致其亦不足于對傳統文化予以有效保護。如1954年《武裝沖突事件中的文化財產保護公約》對文化財產的保護范圍是相當有限的,其保護范圍有特定的條件限制——即在武裝沖突事件中,而且該公約側重于防止文化財產的損壞,對文化財產的返還問題卻未予涉及。
WIPO的主要職能在于通過國際合作促進對全世界知識產權的保護,管理建立在多邊條約基礎上的關于專利、商標和版權等方面的工作。其職責本與傳統文化的保護無關,但一方面基于傳統文化和知識產權保護的一定程度的相似性,另一方面由于現代知識創新與傳統文化之間的天然聯系,為平衡傳統文化權利人與傳統文化使用人,即知識創新人之間的利益關系,WIPO將傳統文化保護納入其工作范圍也就成了必然。盡管WIPO為將傳統文化進行更好保護而上下求索,但其效果并未能如人所愿,第一個原因在于WIPO關于傳統文化的保護的研究范圍具有相對性,只限于傳統知識與民間文學的保護,而不涉及其他傳統文化遺產;另一個原因是傳統知識是否應該建立獨立的法律保護體系,抑或適用現有的知識產權法律體系還需要繼續探討,該項工作任重道遠。
現在看來,以上兩個國際組織都無法承擔起全面有效及時地保護傳統文化的重任。但傳統文化卻毫不留情地繼續消逝著,如果不及時采取有效手段去阻止,那么多元的傳統文化終將成為歷史,文化多樣性必將成為泡影,人人自由選擇文化的權利必將受到限制,人類的生存和發展也必將受到威脅。因此,尋找一個傳統文化保護的第三條途徑是解決目前所面臨問題的重要出路。
傳統文化——文化權的客體
傳統文化是與人類相伴相生的一種存在。人自出生始即處于特定的傳統文化之中,并享受該種文化所帶來之各種惠益。那么這種惠益是否可以理解為是人的一種“天賦權利”呢?我們又是否可以從現存的人權體系中尋找保護傳統文化的依據呢?讓我們審視國際人權法的相關規定。
《世界人權宣言》第27條規定:人人有權自由參加社會的文化生活,享受藝術,并分享科學進步及其產生的福利;對由于他所創作的任何科學、文學或美術作品而產生的精神的和物質的利益,有享受保護的文化權利。《世界人權宣言》所確立的文化權,在1966年通過的《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國際公約》中得以重申,并在此基礎上有所拓展。但是,上述《世界人權宣言》和人權公約都未直接提到人人“享受傳統文化”的權利。筆者認為,沒有直接指明享受傳統文化是文化權的內容,并不表示傳統文化不是文化權的應有內涵。
《世界人權宣言》強調的是人人有權參加社會的文化生活,這一規定表明個人對于自己所想要參加的文化生活有自由選擇權,也就是說,每個人有選擇文化類型并予以參加的權利,而這種文化選擇權是以文化的多元存在為前提的。如果傳統文化消失了,剩下的只是單調的一元現代文化,那么個人選擇文化的自由也就失去基礎了。因此,從理論上來講,傳統文化的保護是文化權的必有內涵之一。
《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國際公約》也未直接指明傳統文化作為文化權的客體而存在。但是根據《維也納條約法公約》的規定,條約的一般解釋原則有通常解釋原則、整體解釋原則和目的解釋原則。根據通常解釋原則,《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國際公約》第15條第一項(甲)規定的“人人有權參加文化生活”,不應狹隘地理解為僅僅參加現代文化生活,而應該包括傳統文化生活以及異域文化生活在內的所有文化生活。此外,第二項規定“本公約締約各國為充分實現這一權利而采取的步驟應包括為保存、發展和傳播科學和文化所必需的步驟”,該句表明“充分實現這一權利”是締約國的一項義務,因為國際法是由愿意承擔法律義務的國家制定的。國家參加國際人權文件有兩種不同的角色:締約國是共同立法者,制定法律。立法的結果,是每一個締約國都成為一個“義務人”,有責任和義務去尊重并保證已被承認的作為其本國居民的“人權”。
有觀點認為,國際人權協定在國家間關系方面即使不是絕對的,也是基本的。由各締約國對每一個其他締約國合法履行協議,設定它們間的權利和義務。也就是說,這種觀點不認為個人享有國際法上的權利,個人僅是締約國之間權利和義務的“附帶受益人”,個人不享有國際救濟,他僅是締約國之間有效救濟的附帶受益人。[1] 但是,如今的國際實踐已經推翻了這種看法。正如有學者指出,由于個人受國家主權的支配,原則上,個人與國際法只具有間接的關系……但例外地,個人也可以直接享受國際法上的權利和負擔國際法上的義務。[2]因此,國際人權協定盡管是國家間所締結的,但其締結的結果是為個人創設了權利,這種權利與國家為之承擔的義務相對。既然享受文化權是公民的一項權利,那么相對的國家就有義務采取步驟以實現上述《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國際公約》第一項所規定的文化權。而該公約第二項后半句即是國家為實現個人享有此項權利所應采取的步驟,也就是國家有“采取相應步驟”的義務,這些“步驟”應包括“保存、發展和傳播科學和文化所必需的步驟”,其中的保存、發展文化即是對傳統文化保護的反映,只有對文化加以保存、加以傳承、加以發展,才能使個人更好地參與文化生活,才能享受傳統文化所帶來的精神上和物質上的利益,才能保證公民文化權的充分實現。由此可見,享受傳統文化是個人文化權實現的必然要求,傳統文化作為文化權的客體是毋庸置疑的。
國際人權法對傳統文化的有效保護
人權本是國內政治的議題,但由于國家憲法可以經過法定的、雖然是比較困難的程序予以變更,所以人權除非以國際社會的有效承認為基礎并受其保障,是不足以防止國家的粗暴侵犯的。[3]到目前為止,聯合國已經建立了一個全面的人權法體系,即以《聯合國憲章》為人權法基礎,以《世界人權宣言》、《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和《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國際公約》構成的《國際人權憲章》為主體,以專門性的人權條約為各分支,各行其是。聯合國還根據《聯合國憲章》設置了相應的監督機制,如聯合國人權理事會、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等,為人權的促進、人權條約的實施提供了充分保障。
雖然與其他方面的人權相比,文化權利相對不成熟,也沒有得到足夠的重視,因此常被稱為“人權中的‘不發達部門……也被當作了其他人權的‘窮親戚”[4],但是《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國際公約》并未對文化權利加以歧視,國際人權法中關于文化權的規定主要也是基于該公約,作為文化權客體的傳統文化的保護自然也未受到歧視,并且是有公約自身特色的。
《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國際公約》規定每一締約國家承擔盡最大能力個別采取步驟或經由國際援助和合作,特別是經濟和技術方面的援助和合作,采取步驟,以便用一切適當方法,尤其包括用立法方法,逐漸達到本公約中所承認的權利的充分實現。這種“充分實現”很大程度上依賴于公約的實施機制,如傳統文化的保護即是對公約的實施提出了要求。該公約對公約的實施規定在其第四部分,主要規定了兩個制度,其一為締約國報告制度,其二為公約執行監督制度。
根據公約規定,締約國都有義務向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委員會定期提交報告。在各締約國向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委員會提交定期報告后,委員會將根據報告中提出的關切事項向締約國提出議題和問題清單,締約國可就議題和問題清單提交書面答復,在委員會會議期間,委員會與締約國代表團將開展建設性對話。經過上述程序之后,委員會就各締約國的報告提出“結論性意見”,旨在就如何采取進一步措施落實公約中所列明的權利,向提出報告的國家提供實際的忠告和建議。各締約國應將結論性意見在其國內公布,以便充實促進人權發展和實現的公眾辯論。各締約國應實施委員會所提出的建議,委員會將對其實施情況進行跟蹤。
遺憾的是,公約并沒有建立任何國家間或個人指控制度,有學者認為這主要是由于人們對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的可訴性持有懷疑態度。[5] 但這并不意味著公約沒有執行監督制度,“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委員會”即是該公約的執行監督機構。盡管該機構與其他人權機構不同,其并非由《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國際公約》直接設立,而是由經社理事會設立,但其職能與其他公約實施機構相同,主要是審議締約國報告,與締約國建立對話機制,為公約的實施提出一般性意見,促進締約國依據公約履行相應義務。可以肯定,《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國際公約》的較為完善的實施機制是文化權利充分實現的有效保證,也是作為文化權客體的傳統文化得到保護的保障。
如上所述,傳統文化作為文化權的客體而存在,是國際人權法的保護對象,而包括文物在內的文化形態屬于傳統文化的范疇,因而,也當然地成為國際人權法的保護對象。
在“獸首”案中,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是眾所周知的事實,法國軍隊竊得獸首并運出中國國境也是無法掩蓋的事實,這是對中國主權的無情踐踏,是對我國人權的嚴重侵犯。根據《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國際公約》的規定,國家有義務保障其國民充分實現公約所規定的文化權利,包括本文所論述的享受傳統文化的權利。根據該公約的規定,“締約各國應按照經濟及社會理事會在同本公約締約各國和有關的專門機構進行咨商后,于本公約生效后一年內,根據所制定的計劃,分期提供報告。報告得指出影響履行本公約義務的程度的因素和困難。”中法兩國都是《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國際公約》的締約國,因此我們在締約國的報告中,得以指出在文化權方面影響我國對本國公民所負義務的履行中的困難,而這種困難是由于其他國家——法國的原因所造成,并應交由條約機構進行評議。
此外,還應當指出的是法國侵犯文化權的國家責任問題。從當初的強奪圓明園獸首開始,到如今的對獸首拍賣的默許,法國方面都具有不可推卸的國家責任。前者由于法國的違法行為對我國造成文化權益方面的損害,應承擔國際責任,包括停止侵害和賠償損失,在文化財產場合,若原物尚存,則應返還原物。法國對獸首拍賣的默許行為也是不合法的,因為拍賣的標的物本為不合法,且默許或是支持對該標的物的拍賣是對其他國家人權的侵犯。因此,法國方面宜采取適當手段制止獸首的再流轉,并主動將獸首返還中國,以避免對中國人權的進一步侵犯。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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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李浩培. 國際法的概念和淵源. 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4:22.
[3]奧本海國際法(第1卷第2分冊). 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8:355.
[4]雅努茲?西摩尼迪斯. 文化權利:一種被忽視的人權.國際社會科學雜志(中文版),1999(4).
[5]張愛寧. 國際人權法專論. 北京:法律出版社,2006:148.
編輯 杜運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