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婭妮
【摘要】淺草-沉鐘社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主要有兩種類型。一類是在個性主義思潮影響下,崇尚自我,張揚個性,追求自由的“覺醒者”,另一類則是在黑暗的社會現實下,理想幻滅而又無力反抗,只有在焦慮不安中不斷逃遁的“奔逃者”。作家們從對宗法社會的反叛,對人的自然欲求的肯定和對愛與自由的謳歌三方面來完成了對覺醒者的塑造。
【關鍵詞】淺草-沉鐘社;人物形象;覺醒者;奔逃者
1922年2月在上海發起的淺草社與1925年9月成立于北京的沉鐘社,是前后相繼、成員連貫、傾向一致的文學社團,也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一個重要的文學社團。在“五四”及稍后的一段時期,它的成就及影響大約僅稍遜于文學研究會、創造社和新月社。從1922年到1934年,其間雖然時斷時續,但卻持續了12個年頭,因而被魯迅先生稱為“中國的最堅韌、最誠實,掙扎得最久的團體。”[1]
淺草-沉鐘社成員眾多,以京滬兩地的學生為主,基本成員有林如稷、陳翔鶴、陳煒謨及馮至等,他們創辦了《淺草》季刊、《文藝旬刊》和《沉鐘》周刊、半月刊,并以此為陣地,既致力于介紹外國文學,也創作發表了大量的文學作品。在創作方法上,他們主要接受了西方浪漫主義和現代主義的影響,強調藝術的獨立性和審美性,與中國傳統的“文以載道”的功利主義相悖,反映了反封建的時代要求,曾被魯迅先生給予高度評價,稱他們“是‘為藝術而藝術的作家團體,但他們的季刊,每一期都顯示著努力:向外,在攝取異域的營養,向內,在挖掘自己的魂靈,要發見心里的眼睛和喉舌,來凝視這世界,將真和美歌唱給寂寞的人們。”[2]
二十世紀初,在中西文化激烈碰撞,全面交匯的時代背景下,新文化運動高舉民主、科學兩大理性的旗幟,提倡思想自由、個性解放,肯定個體的價值,強烈抨擊封建文化專制主義。淺草-沉鐘社的這群青年正是在這一思想啟蒙運動的影響下成長起來的,他們接受了西方文化的主導性影響,認為“人是最寶貴的” ,“是自己” ,“創造光明,追求正義,肯定戀愛!不管世間有沒有這樣的東西,我都得將‘自我展開大了做去”。這種對自我的肯定,對理想的執著,對光明、正義、愛情的渴望,正體現了“人的覺醒”,個體自我意識的覺醒。由此可見,他們已形成了以個性為本位的個性主義價值觀,成為覺醒了的新一代青年。
與此同時,陳獨秀、李大釗、胡適、周作人等在《新青年》上,大力倡導“文學革命”,主張以文學作為改造社會人生的工具。許多覺醒了的青年紛紛選擇以文學的方式來對封建傳統文化進行批判,借以抒發自己內心的苦悶和愿望,表達對黑暗現實的反抗。于是,在五四運動和大學校園文化氛圍的影響下,淺草-沉鐘社這群從封建思想的禁錮中覺醒的青年們,自覺地選擇了文學作為他們表現自我的方式,從而形成了“文的自覺”。他們重視文學的作用,把文學當成靈魂所融、情感所寄之處。林如稷在《淺草》創刊號提倡“真誠的忠于藝術”,馮至則“把靈魂溶于藝術之中”,[3]羅石君認為“文藝是時代的驕子,是人生的必需品”。由此,他們選擇了以文學的方式來肯定自我,張揚個性,謳歌理想愛情、光明自由,同時,也借文學來反抗封建道德和黑暗的社會現實,宣泄青春的苦悶和生的不安。
淺草-沉鐘社的文學作品中,塑造了眾多的人物形象,本文只討論他們作品中呈現出的兩類比較典型的人物形象。一類是崇尚自我,張揚個性的覺醒者,另一類則是在覺醒之后面對黑暗的現實,感到痛苦、迷茫和無助的奔逃者。這兩類人物形象在“五四”歷史轉折時期,是具有普遍意義的文學形象,通過他們也表現了淺草-沉鐘社作家們及那一代知識青年所共同走過的心路歷程。
具體而言,淺草-沉鐘社同仁們對崇尚自我,張揚個性的覺醒者的塑造,主要通過三個方面來完成的,即對宗法社會的反叛、對人的自然欲求的肯定和對愛與自由的謳歌。
意識到個體的尊嚴、價值的覺醒者把他們所持的個性主義價值觀,首先傾注在對宗法社會、封建禮義道德的批判與反抗上。林如稷小說《流霰》中的主人公亦維十六歲時因反抗家庭的包辦婚姻而在結婚之夜離家乘船出走;馮至《烏鴉—寄給M弟》中的M弟,從小生長在大家族“黑暗的國里”,目睹了家族內部的世態炎涼。在這種環境中,M弟養成了嫉世忿俗、富于反抗的性格。他常常毫無顧慮的撕破人們的假面具,親戚族黨們都把他視為眼中釘。終于,不滿十六歲的他“不言不語地離掉了故鄉”,“不顧一切地走上他茫茫的途程”。M弟為了維護個體的尊嚴,以自己決絕的行為反抗著宗法制度下的污濁與冷酷,成了封建家族的逆子。陳翔鶴的戲劇《落花》中,十六歲的陳谷蘭因一家無以為生,自愿去學唱彈詞,在遭到父親的反對,認為那是“優娼似的下賤行業” 時,表現出與傳統觀念截然相反的認識,認為“唱彈詞的并非娼優可比:,”不僅是女兒自身可以得著高尚名譽,就是將來一切唱彈詞姑娘們的人格藝術,也可借此提高,使眾人不敢輕視那種不幸而為生活所迫,以至于賣藝謀生的姑娘們”,表現出強烈的反叛精神。當姓馬的想霸占她時,她以“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精神堅決反抗,甚至為此不怕擔上“不孝”的罪名,并激烈地控訴社會,詛咒那群無賴,最后吐血而死。在陳谷蘭身上突出地表現了一個覺醒者對個體尊嚴的拼死維護、對社會黑暗勢力堅決反抗的精神。
幾千年的封建倫理道德,推崇“存天理滅人欲”,極大地扭曲了人性,壓抑個性,妨礙了自我的發展和自我實現。肯定人的自然欲求,主張人的一切合理的自然發展,成為覺醒者張揚個性、表現自我的途徑之一。淺草-沉鐘社同仁們對覺醒者的塑造,還表現在他們對人的自然欲求的肯定上。陳翔鶴小說《一件怪事》中的仲宣,積極地為人的“自然欲求”辯護,聲稱“人們極自然的欲求,無論誰,都是不能免除,不能反對的”。這自然欲求既是對衣、食、住方面物質性欲求,也是指超出于物質之上的精神欲求。他把愛情視為天然欲求的本能,坦言“我愛女人,我愛一切女人,我一見女人就愛”,在他看來,“凡是我一切天然的欲求,無損于人而又在我范圍以內的,我都可以盡力的滿足,盡力的享受”。顯然,他尊重的是個人的自然人性。與此相同,《沾泥飛絮》中的女演員曼露也是以自我為中心,肯定人的自然欲求的。她從對“金錢、虛榮、受人崇拜的”需要出發,征服了銀行老板李寶紳,從他身上滿足了自我的物質欲求。這種肯定自己的本性、欲求、價值和權利的個性主義價值取向是對“重群體,輕個體”,“存天理,滅人欲”的封建專制主義思想的反叛,也是作為覺醒者形象的一個重要標志。
同樣,追求自由和幸福,渴望愛與被愛,是任何時代作為個體的一種基本需求。淺草-沉鐘社同仁們通過對愛與自由的謳歌來表現出覺醒者對自我的尊嚴和權利的肯定和對壓抑個性、妨礙自我發展及自我實現的一切現實的否定。他們認為兒童的生活“不受理性的約束,可以任情縱情,自由活動”,自由是兒童本身的生命狀態,因而,喜歡關注和描寫兒童的生活和體驗。陳翔鶴小說《鴿的悲哀》中的“我”正當童年時期,每天早晨起來看見鴿子“如游戲一般地自由自在的飛著”,“欣喜、飄渺、高舉、期待,以至于忘情”。他們對自由的追求還表現在對自然景觀的喜好與贊美,因為意識到現代工業文明的發展,導致了物質對個人主體的壓抑,健全個性的浪漫詩意“已被近代式的機械化完全帶走了”。所以他們渴望“回歸自然”,在秀美雅致的景觀中去獲得心靈的寧靜、和諧,在雄奇、博大、粗獷、峻拔的自然景觀中尋找激情、奔放與自由的生命形式。陳翔鶴的《寫在冬空》《吳淞口望海》、馮至《殘余的酒.月》、陳學昭《春泛-西子湖的相見厘》和林如稷《長嘯篇.吳淞口望海》,羅石君的《森林》等等皆表現出這種傾向。
當這群受新文化運動洗禮的覺醒者們,以高昂的士氣,滿腔熱血,舉著個性主義的旗幟,在處處碰壁之后,才發現周圍依然是因循守舊難以攻克的堡壘。面對舊思想、舊文化無處不在的黑暗現實,他們不禁陷入彷徨、迷茫、痛苦無助的人生低谷。正如魯迅先生所說:“但那時覺醒起來的智識青年的心情,是大抵熱烈,然而悲涼的,即使尋到一點光明‘徑一周三,卻更分明的看見了周圍的無涯際的黑暗”。[4]他們既痛恨現實的黑暗,而以藝術之美與人世之丑相對立,又時時感到藝術的無力,在抗議社會的悲憤中縈回著幻滅的哀痛,多抒寫對惡濁現實的反抗和在理想破滅之后的苦悶與憂郁,充滿感傷的色彩。因此,在淺草-沉鐘社同仁筆下,這群覺醒者理想破滅,人生失意,然而他們卻再也無法回到當初的麻木與昏睡,他們只有不斷的奔逃,在奔逃中去求得片刻的寧靜,暫時的解脫,或者在奔逃中走向墮落、毀滅。這種奔逃既是一種心理狀態也是一種行為方式,它充分體現了那一代知識青年共同的心理特征及他們追求新生的精神歷程。這類人物形象與覺醒者有些是重合的,或者是同一人物在不同階段所做的不同選擇,他們之間有著某些因果關系。
受“五四”個性主義思潮的啟蒙,這些青年從封建舊思想的禁錮中被喚醒,他們選擇以奔逃的方式來反抗。黨家斌小說《誠之》中的“他”在一首詩中寫到:“空氣像水一般的凍起來吧,/地像火山一般的爆發出來吧,/不耐這般寂寞了,/我要逃了!”。陳翔鶴《市隱》中的“我”,“從東家搬到了西家,更由此巷又遷到了彼巷”,“東南西北,歲歲季季,我都是一人不住的在忙碌著尋找我那心欲的居所”。 林如稷小說《將過去》中的若水高呼“我要逃,逃出這,這荒島”。他們以義無返顧的姿態從舊有的思想道德,舊有的社會秩序中奔逃出來,這次奔逃被秦林芳稱為“一次輝煌的文化突圍”,[5]具有非常積極的歷史意義。然而,就他們個體而言,卻未必是一件幸事,他們走上的是一條不歸之路。
如同出走之后的娜拉,當踏上社會獨自謀生時,這些奔逃者強烈地感到經濟的窘迫和生的痛苦。為了生存,馮至《質鋪門前》的“我”用棉衣到質鋪去換錢;黨家斌《誠之》中的“他”把又粗又大的表入了當典;陳翔鶴《茫然》中的C君將祖父給他的宋版書和西洋書賣出,來充租金和伙食費。由于經濟的拮據,在愛情上的精神追求,也以痛苦和悲劇告終。主人公或者被薄情人無情的拋棄,如陳翔鶴筆下的沙賓君和《寫在冬空》里的主人公,或者因封建家庭的專制,使自己的愛人被迫嫁給了別人,陳煒謨筆下的葛羅靜所愛的表妹瓊瑛被父母嫁給了家資富有、胸無點墨的姨表兄,陳竹影筆下的錦裳所愛的松云姑娘也被母親嫁給了一個紈绔子弟。于是在現實社會中的處處受挫使這群覺醒后的奔逃者,開始懷疑人生一切的價值和意義,并因為失去了信仰、理想而對人生感到絕望。在《止水》中的C看來,“人生是空幻的”,《狂奔》中的C認為,“人生的前途,只是些歧路,陷阱般的歧路”, 陳翔鶴《一個偶遇的故事》中道出他們“夢醒了無路可走”的痛苦,“于是便只得在茫茫人海浮沉著,—任波濤澎湃,自己橫沖直撞的,完全毫無出路”。
在生存的壓力下所滋生的失敗感同時也使這群叛逆的奔逃者意識到了自己的怯懦和軟弱。他們在幻滅中所選擇的另一種奔逃,既是在逃避現實,也是在逃避自我。《狂奔》中的C開始把奔逃視為一種自己無力把握的命運,“我是一個怯弱者,只好任著命運的支配而狂奔”。《將過去》中的若水象一只鴕鳥一樣,一會兒奔逃到北京,一會兒奔逃到上海,最后索性逃到一座‘與世隔絕的深山古寺中幽閉起來,與其說他們在逃避現實,不如說他們在逃避怯弱的自己。
在無力與現實抗爭的情況下,這群奔逃者中更有甚者在理想破滅之后,去尋求感官刺激,自甘墮落,沉淪下去,有的最后走向了死亡,表現出強烈的頹廢和病態傾向。陳翔鶴筆下的潤堇(《婚筵》)在大病一場之后萬念俱灰,匆匆與一個“身體極強健的青年女子”結婚,在與她身體的接觸中麻醉自己痛苦的靈魂。他們中有的還到妓院賣笑,染上性病,一方面,認為“犯了一種不可饒恕的罪惡”,并為此“苦極而悔怨”,但另一方面,痛苦的巨大、意志的薄弱,又使他們不由自主而又心甘情愿地沉淪下去,以致最終只能在病態、頹廢的自戕中自我消亡。亦維(《流霰》)把自己比為“一只迷途的鳥”,在“夢幻般的幽凄中”,最終投湖自沉。林如稷《死筵散后》中的齊賢和他的三個朋友相約將衣物典盡,到妓院中作一個歡樂的死筵,在妓女的陪同下,瘋狂喝酒,或互吐衷腸,或嗚咽哭泣,只求永醉不醒。
這群奔逃者放浪形骸與自暴自棄,一方面是在變相發泄他們對現實的不滿和表現出對社會的不合作態度,另一方面卻透露出他們本質上的軟弱無力,他們缺乏改造社會的勇氣和意志,也反映出了那時一部分中國知識分子的稚弱和無力。然而即使如此,我們仍然可以借用茅盾先生對俄國作家梭羅古勃的評價,來為這群奔逃者頹廢與病態的行為方式進行辯護,他們雖然“是厭世者,悲觀者;但他的悲觀是對于人類希望太過了以后的悲觀。他嘴里雖說著死,心里卻滿貯著生命的烈焰.....惟其他渴望更好的人生,更好的世界,所以詛咒現在這人生和世界。” [6]正如魯迅先生在《隨感錄·四》中所說,“這是血的蒸氣,醒過來的真聲音”,它與一代人最深刻的焦慮與思索聯結在一起,預示著一個新的歷史的巨大進步。
【參考文獻】
[1] [2] [4] 魯迅:《中國新文學大系.小說二集》,良友圖書公司,1935年7月版
[3] 馮至:《馮至選集》,四川文藝出版社,1985年版
[5]秦林芳:《淺草-沉鐘社研究》,中國社科出版社,2002年版
[6] 唐正序 陳厚誠 尹鴻:《20世紀中國文學與西方現代主義思潮》, 四川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