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楠
【摘要】本文旨在分析并解讀福克納的杰出作品《喧嘩與騷動》中圣經主題的運用。小說中圣經主題的隱喻意義既深化了作品主題,又賦予了作品濃厚的文化底蘊。
【關鍵詞】《喧嘩與騷動》;《圣經》;主題;隱喻
《圣經》不僅是基督教的經典,而且是西方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其中的宗教、歷史、倫理故事及哲理箴言,都蘊含意味深長的玄思,對西方社會的精神信仰和行為方式影響非常深遠。學者劉意青指出:“幾乎所有的西方文學作品都滲透著基督教或《圣經》的影響,即使沒有明顯地取用其內容和人物的名字,它們也滲透著基督教的善惡觀和為人處世的態度”。美國南方小說的代表人物威廉·福克納便是一位具有強烈的圣經意識的文學巨匠。福克納成長于美國南方一個傳統的基督教家庭,特殊的宗教文化背景使他對引用圣經典故,借用圣經原型的喜好遠勝于其他作家。據統計,其作品對于圣經直接或間接的引用達379次之多。他的代表作《喧嘩與騷動》從整體結構上重現了圣經故事最主要的敘述模式,無論是場景的描寫、人物的刻畫還是情節的安排,我們都可以在《圣經》中找到與之呼應的契合點。本文試圖從“圣經主題”出發,依照墮落、末日審判、愛與救贖四個角度解讀該作品。
一、墮落
《喧嘩與騷動》在人物和情節的安排上恰恰是亞當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園故事的翻版。《舊約·創世紀》中記載,上帝創造天地萬物之后,第六天開始造人。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用塵土造出一個人,往他鼻孔里吹了一口氣,這人就有了生命,上帝給他取名亞當。后來,上帝見亞當孤獨無伴,便趁他熟睡之際,用他身上的一根肋骨造成一個女人——夏娃。伊甸園有各樣果樹,樹上結滿了果子。上帝警告亞當,其它果子都可以吃,惟有分別善惡樹上的果子不能吃。但是在蛇的引誘下,夏娃違背命令吃了分別善惡樹上的果子,并給亞當也吃了。上帝知道后勃然大怒,把亞當和夏娃逐出伊甸園,宣判他們終生勞苦才得糊口。小說中的情境與伊甸園不謀而合,夏娃違背命令吃了禁果,而凱蒂則不顧家規和反對爬樹偷窺。這一圣經主題預示著叛逆的凱蒂將面臨與夏娃相同的命運,被逐出家門。同樣,夏娃的行為使人類背負了原罪,而凱蒂被樹枝染上的泥漬也預示了她的失貞及由此帶來的對整個家族的災難性后果:班吉失去了關愛她的姐姐;昆丁失去了想象中的情人,幻想破滅而自殺;杰生失去了銀行的工作,出于怨恨和麻木導演了小昆丁的悲慘命運。福克納別出心裁地用人類自伊甸園墮落這一主題暗示了凱蒂被逐出家門的悲劇命運,同時深層次地揭示了整個南方社會的墮落。
二、末日審判
《圣經》最后一章《啟示錄》預言了有關世界末日的異象:連綿不斷的災禍降臨人世,天塌地陷,血流成河,死者照生命冊的記載受到末日審判。書中還預言基督完成救贖大業后必將再來,使人類進入一個新天地。可以說《啟示錄》充滿著末日死亡與重生復活的意象。如同《啟示錄》中的預言,在《喧嘩與騷動》中,死亡的陰影籠罩著康普生家族。小說班吉的敘述中頻頻預示著死亡來臨。班吉的意識中反復出現大姆娣過世那天晚上的情形,還多次出現白骨、老雕等意象。他憑著特異的嗅覺,聞到父親、昆丁身上有雨味,而雨味在小說中則象征著死亡的味道。果然,隨著情節發展,康普生先生因酗酒而過早離開人世,昆丁則在哈佛投河自殺。大姆娣、康普生先生和昆丁的相繼去世預示著康普生家族已經到了末世:凱蒂墮落了;班吉則生活在失去姐姐的痛苦之中;康普生夫人整日唉聲嘆氣、怨天尤人;杰生則對凱蒂心懷怨恨,生活空虛麻木,以追逐錢財為樂。因此,康普生家族的子孫只有死亡的預示而沒有復活的希望。
三、愛
耶穌曾對他的信徒們說:“我賜給你們一條新命令,乃是叫你們彼此相愛。”然而康普生家族違背這條愛的命令。家長康普生終日在自我陶醉中消磨時光,對家人漠不關心。康普生夫人本身是南方制度的受害者,與丈夫難以溝通,因此冷漠而又自私。盡管如此,作家在小說中塑造的并不是一個徹底絕望的世界。在凱蒂身上我們還是可以看到對愛的追求以及愛的表露。凱蒂生長在既沒有母愛,也缺乏父愛的沒落的康普生家族,但她天性活潑,熱情可愛。字里行間可以看到她對哥哥的關心,對白癡弟弟無微不至的照顧。在缺乏愛的生活里,她尤其渴望著理解與關心,康普生家這個無愛的囚籠促使渴盼愛的凱蒂去外界尋找慰藉,結果追求幸福的夢想卻被玷污,失去了少女的貞潔,最終淪為一個軍官的情婦。這樣,一個富有個性、善良活潑的女性被社會毀滅了。凱蒂追求愛而不得,反而沉淪墮落的悲慘遭遇從側面揭示了康普生家族背后的南方種植園文明對人性的踐踏。
四、救贖
《圣經》舊約預言上帝要派一位大有能力的救主來到世間,即耶穌基督,藉受難復活拯救全人類。在《喧嘩與騷動中》班吉和昆丁的敘述也不免使人聯想到圣經中“基督式”的救贖。班吉在某種程度上起著監護凱蒂,挽救她,阻止她淪落的作用。在《喧嘩與騷動》中,凱蒂在性成熟和淪落過程中每邁出一步,白癡班吉的反應都極為強烈。班吉總是把“樹的香味”與凱蒂聯系在一起。當凱蒂第一次穿成人的衣服并使用香水時,班吉就開始哭號,直到凱蒂用水洗去香水的味道,班吉覺得她“又像樹一樣香了”才停止哭鬧。凱蒂親吻查理后又重演了這一幕。但凱蒂失貞后回到家中,他馬上就“哭起來,哭聲越來越大”,“他拽著她的衣裙”,“一邊哭一邊推她到洗澡間去”,然而凱蒂再也沒有“像樹一樣香”,再圣潔的水也不能凈化她造成的傷害,凱蒂的墮落和隨之而來的康普生家族的墮落已經無法挽救。班吉身上那種試圖阻止人性墮落的努力彰顯了耶穌式挽救眾生的圣經形象。伴隨著班吉的哭號,小說逐步展現了凱蒂逐漸墮落的過程,也暗示著南方社會不可避免的衰敗和滅亡趨勢。
昆丁在潛意識里把自己當做基督,所以在他敘述的部分不斷出現基督的形象。在他的觀念中,凱蒂生長在南方嚴厲的清教教育之下,本應是南方淑女的典范。但是凱蒂的叛逆使昆丁深感痛苦,他想設法對墮落的妹妹進行拯救,但他由于長期壓抑而導致思想乖謬,竟然企圖用亂倫和下地獄對妹妹犯下的罪來一個了結。然而凱蒂卻一直墮落下去,淪為一名納粹軍官的情婦,再也無可拯救。凱蒂的墮落以及其中象征著的南方價值觀念的徹底崩潰使昆丁的救贖夢想徹底幻滅,最后走上自殺之路。昆丁自救尚且不能做到,更不可能拯救凱蒂,他的基督式幻想中暗含的諷刺韻味不言自明。
從以上分析中可以看出,福克納在《喧嘩與騷動》中對圣經主題的運用不是無意識而為之,而是作家的一種創作方法,借用大量圣經主題深化了小說的文化意蘊,并且揭示了南方社會的歷史命運和現代人的精神困境,使人類追求和文化背景產生的矛盾得到了升華。
【參考文獻】
[1] 福克納著, 李文俊譯. 喧嘩與騷動 [M].上海: 上海譯文出版社, 2004.
[2] 劉道全. 創造一個永恒的神話世界—論福克納對神話原型的運用 [J]. 當代外國文學, 199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