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志剛
[摘要]刑事和解理論研究和司法實踐中,存在過分夸大被害人的作用的誤區。應當從犯罪侵害客體的角度來探討刑事和解中被害人有無刑事處分的權利;單純侵害個人權益的犯罪案件才可能適用刑事和解制度;刑事和解范圍并不以罪的輕重來衡量;刑事和解協議的性質應當是民事協議,與“花錢買刑”有本質的區別。
[關鍵詞]刑事和解正當性反思
刑事和解,是指在刑事訴訟程序運行過程中,被害人和加害人(即被告人或犯罪嫌疑人)以認罪、賠償、道歉等方式達成諒解以后,促使國家專門機關不再追究加害人刑事責任或者對其從輕處罰的一種案件處理方式。在建設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背景下,許多地方的司法機關積極嘗試推行刑事和解制度,并制定了一些指導性文件,理論上也對之寄予厚望。然而,在目前的刑事和解理論研究和司法實踐操作中,存在著過度抬高被害人的地位、過度夸大被害人的作用的趨勢。在轟轟烈烈的刑事和解制度理論研討和實踐試行的大背景下,我國更應該保持清醒的頭腦,冷靜反思刑事和解本該具有的理論地位和實踐價值,冷靜反思刑事和解可能適用的案件范圍,冷靜反思刑事和解的正當性依據。
問題之一:被害人有無刑事實體處分權?
毫無疑問,刑事和解制度使得受害人在刑事訴訟中的地位獲得了大幅度的攀升,然而被害人有無實體處分權,或者說哪些案件可以適用刑事和解制度是值得思考的。
在我國,關于刑事和解適用的案件范圍,理論和實務上較為普遍的認識是,刑事和解適用于輕微的刑事案件,主要是法定最高刑在3年以下有期徒刑的案件。似乎輕微刑事案件才是刑事和解制度適用的恰當對象。其實,這是對刑事和解制度的誤解。刑事和解制度表面看來是以被害人為中心,是為了更好維護被害人的利益,但是根本上還是為了維護社會利益。如果對于輕微刑事案件適用刑事和解的結果是公共利益不能得到恢復,那么刑事和解很難具有正當性。應當說,只有在單純侵害個人權益的犯罪中被害人才有刑事實體處分權,此類案件中才可能適用刑事和解制度。
犯罪與一般侵權行為的重要區別在于犯罪在侵害個人利益的同時也侵害了社會利益,如果以這種觀念作為背景,那么刑事和解本身就不能在刑事法中存在,但是某些犯罪確實主要侵害的是個人利益,此時國家追訴犯罪的目的在于維護被害人個人的利益,如果被害人的利益能夠通過其他方式彌補,并達到和原有刑事制裁同樣的效果,從功利角度出發,國家對此也是可以接受的。但是,在犯罪侵害社會、國家利益,或者兼而侵害個人利益和國家、社會利益的情況下,受損害的不僅僅是被害人個體,還可能包括不特定多數人、國家和社會公共利益。很顯然,此時,被害人無權代表被犯罪侵害的其他潛在的受害人、無權以自己對加害人的諒解態度代替其他潛在被害人對犯罪的態度。由于此類案件利益侵害的不特定性和廣泛性,被害人是沒有刑事處分權的。這是由案件侵害公共利益的性質決定的,如果允許此類案件適用刑事和解制度,對司法機關來說就是主動地放棄了打擊犯罪的法定職責,因而是絕對不允許的。
問題之二:被害人有無諒解加害人的權利?
一個完整的刑事和解程序包括三部分,一是加害人向被害人真誠悔過,進行經濟賠償,并簽訂刑事和解協議;二是被害人諒解加害人的行為,向檢察機關請求適用刑事和解;三是司法機關在審查刑事和解協議的基礎上決定是否適用刑事和解。顯然,被害人的態度和選擇將直接影響刑事訴訟的走向和加害人最終的刑事責任。但是應當明確,被害人諒解加害人不等于一定適用刑事和解,刑事和解的真正重心在于司法機關的審查同意權。原因在于:其一,如前所述,某些類型的案件不能適用刑事和解,因而即使被害人和加害人簽訂了所謂的“和解協議”,司法機關也不能認可此種協議。其二,即使在可以和解的案件中,被害人的實體處分權在程序上只是一種請求權,即請求司法機關對和解協議予以認可的權利。司法機關對是否適用刑事和解要進行實質的審查,主要根據案件性質、案情等因素考察被害人是否真誠悔悟。如果司法機關認為加害人真誠悔悟則認可被害人的實體處分權和諒解權,否則就不認可,此時被害人和加害人的和解協議無效,案件依照常規模式處理。
當前刑事和解的司法實踐中的一大誤區,是過分夸大了被害人的地位和作用,以為只要被害人對加害人予以諒解,雙方達成和解協議即可適用刑事和解。這種觀點曲解了刑事和解制度,把司法機關在刑事和解中的地位貶損到了“橡皮圖章”的地位。應當強調指出的是,由刑事案件的公共利益侵害性決定,刑事和解在任何時候都不能等同于民間“私了”,法律關注的不僅僅是被害人的“損害恢復”,還要考察具體個案的處理給國家和社會帶來的潛在威脅,因此,司法機關在刑事和解中應當居于中心地位。
問題之三:刑事和解的范圍是否僅僅限于“輕罪”?
犯罪客體決定了被害人有無刑事實體處分權,進而決定具體個案是否可以采用刑事和解制度,因而刑事和解的范圍并不以罪的輕重來衡量。
一方面,如果只是侵害個人權益的案件,即使是案情比較嚴重的犯罪,也不能完全排除刑事和解的可能,比如親屬、鄰里之間事出有因的故意傷害、故意殺人案件。國家適用刑罰的目的也僅是為了一般預防。正如一些學者所言,刑事和解的真諦在于加害人的真誠致歉和主動賠償與被害人的真心、自愿諒解。原則上說,只要刑事案件沒有涉及公共、國家的利益,只要存在被害人,就有可能實現被害人與加害人之間的和解。因此,對于較為嚴重的刑事犯罪案件一概排斥適用刑事和解,似乎過于絕對,也不明智。最高法院有關負責人最近在接受記者采訪時(《人民法院日報》2009年7月21日,下同)也表示:“對于因婚姻家庭、鄰里糾紛等民間矛盾激化引發,事出有因,侵害對象特定,依法屬于可以不判處死刑的案件,如果被告人積極履行賠償義務,或者被告人親屬、朋友代為賠償,獲得被害人及其家屬的諒解的,都可以不判處死刑。”
另一方面,對于侵害公共利益的犯罪,即使犯罪情節輕微、危害不大,也不宜適用刑事和解制度,因為公共利益不可放棄,國家必須通過追訴的方式來表明維護公共利益的態度。需要注意的是,有時候,某些犯罪形式上侵害的似乎只是個人權益,但是,實質上卻是直指社會秩序,此時,同樣不允許適用刑事和解制度。最高人民法院負責人最近接受記者采訪時明確表示:“對于那些侵害不特定公眾,嚴重危害社會治安、嚴重影響人民群眾安全感的暴力犯罪,不能僅僅因為作了賠償,或者得到了具體被害人的諒解,就簡單地不判處被告人死刑。”
問題之四:刑事和解中從寬處罰有無法律依據?
刑事和解協議簽訂后,檢察機關要對刑事和解協議進行審查,其審查的內容并不完全是加害人是否對被害人進行了充分、有效的經濟補償,還要綜合糶隋以及加害人的個人情況來判斷加害人是否真誠悔過,這才是整個
刑事和解制度的基礎。只有真誠悔過才能證明受損的社會關系已經得到平復,并且可以免受再次侵害之虞。真誠悔過是以刑事和解協議為基礎,結合案情和其他因素綜合認定的結果:其一,如果某些案件中加害人表現出了極大的人身危險性,則不能認定為真誠悔過,例如在鬧市區隨機殺人并危害公共安全的,哪怕加害人事后對被害人進行了“天價”賠償,我們也不能認定為真誠悔過,因為加害人表現出了極大的人身危險性,對社會利益構成了嚴重侵害,必須通過刑罰的執行來安慰群眾的恐懼心理和不安情緒,并對其他潛在犯罪人進行警示。其二,在加害人是累犯的情況下適用刑事和解也要慎之又慎,因為累犯表現出了對國家權威的極大藐視,對公共利益構成了重大損害,必須通過嚴厲的刑事措施才能限制、削弱其再犯能力。
實際上,在“刑事和解”這一稱謂提出之前,我國即存在類似的刑事司法實踐,比如輕微刑事案件的民事調解,以及將加害人的積極賠償作為從輕處罰的一個酌定理由等。現在“刑事和解”作為一種實踐性的制度被明確提出以后,最明顯的變化是加入了被害人諒解等新的因素,因而目前的刑事和解在特殊預防之外同時兼顧了刑罰一般預防的目的,從而使這一制度更加合理、更加科學。由此可見,刑事和解不過是在我們傳統的做法中納入了新的因素,它實際上仍是產生于本土的制度,并非是舶來品。
問題之五:刑事和解協議的一陛質是什么?
刑事和解協議的性質應當是民事協議。刑事和解協議中,被害人具有要求民事賠償的權利,加害人具有進行民事賠償的義務,雙方在此基礎上達成合意,從而消滅被害人的民事賠償權利。這才是刑事和解協議的真實面目。
最高人民檢察院副檢察長朱孝清在接受記者(《法制日報》2008年12月8日)采訪時已經作了澄清:“我國目前的刑事和解案件應僅限于加害人與被害人之間就精神撫慰、民事賠償達成的和解,且必須以侵害的是特定被害人利益、加害人一方真誠悔罪和雙方當事人自愿和解為前提。”“刑事和解與‘花錢買刑最根本的界限就在于加害人是否真誠悔罪、賠禮道歉,獲得被害人的諒解。”刑事和解協議在刑事和解制度中的真正地位是:犯罪人和被害人就民事賠償達成了該協議,司法機關根據刑事和解協議中表現出來的被害人真誠悔罪的態度,決定采用酌定不起訴等方式,對犯罪人從寬處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