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 艷
我是一口氣讀完《星空肖像》的。起初是懷著“讀讀看”的心態,隨后就轉為一種敬意,迫不及待,挑燈夜讀,直至最后一個字。傅菲的散文,總能給人親切感,讓人情不自禁地產生共鳴。我想《星空肖像》之所以讓我著迷,應該歸功于作品中傳達出來的最質樸、最真實的生命底色。
人們常說人生百態,傅菲筆下的人生卻是如此的簡單。人活著就是為了“碗”,為了“米”,人生的歸宿就是被我們天天踩在腳下的“泥”。《星空肖像》中的生命是一種不用雕琢、不用掩飾、更不需要欺騙的原生態,好比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人生在世,沒有比吃飯更幸福的事,也沒有比吃不下飯更痛苦的事。”(《米語》)“生活在楓林的人都知道,碗就是生活的全部。”(《碗啊碗》)“泥給了我們家園,又被我們拋卻。泥是我們的父母,又讓我們難以啟齒。”(《泥:另一種形式的生活史》)。傅菲的散文就是這樣,用最普通、最平凡的物象,傳達最深刻最恒久的哲理。褪去一切功利,撩開所有虛榮,還原人類最原始的面目,是傅菲散文給人最大的感受,也是最令人產生共鳴的地方。六朝時吳均筆下的富春江“風煙俱凈,天山共色”,天地之明凈足以讓“鳶飛戾天者,望峰息心;經綸世務者,窺谷忘反”。傅菲的散文同樣如此,凈化人的精神,讓心靈得到休憩療養。就如長期生活在水泥鋼筋結構里的人們,走出四面圍墻的空間,看到撲面而來的綠色,欣喜而不狂熱,寧靜而致遠。
傅菲散文中抒寫的是生命的底色,是人之初的純真與明凈,不帶任何雜質與邪念。當上古的哲人厭煩了戰火紛飛,尋找生命與宇宙的真諦時,他們為人類構想了理想社會,不論是老子筆下的小國寡民還是莊子筆下的至德之世,都呼喚人類本性的回歸。一千多年前陶公筆下那個令無數文人墨客折腰的桃花源不也是“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黃發垂髫并怡然自樂”么?
然而,傅菲散文中的生命原生態不是平靜地鋪敘,是透過滄桑、不動聲色而成的,讓人很不經意間就被感動與震撼。感動于文字的精致靈巧,震撼于字里行間流露出的“責任”。那種責任應該是“原色的,強大的,鋒利的”,“具備擔當時代苦難的責任”,而不是“雜亂,虛弱,偽情”,也不是“飄浮,簡單,詞語化”。傅菲的散文“適度地刪除語言的詩意而保留生活的詩意,多寫些人物命運的作品”(《鄭小瓊:在斑斕的畫布上歌唱》)。《星空肖像》中描繪了一大群下層人物。如《米語》中視米如命的米馃叔叔,《是什么潛伏在我們的胸膛》中視生活比貞節更重要的酒館老板娘,《碗啊碗》中沒有文化,疏于管教兒子,而一味地壓榨女兒的大姑,被母親嫁了兩次的愛香,《泥:另一種形式的生活史》中一輩子都在泥壇里打轉、下葬時連坑都不用挖的老八伯,《藍調小鎮》中因離婚而被貶入小鎮的龐,《米語》中為了孩子不挨餓,與男人相好一次就收一斗米的殺豬佬老婆……散文采用故事串聯的方式寫出了這些小人物的喜怒哀樂。為了“米”,殺豬佬讓自己的女人與其他男人相好,全縣第一支笛子的龐變得連歌也不唱了。在瑣屑的甚至是卑瑣的事情中讀者感覺到的是撲面而來的生活氣息。
《星空肖像》中不僅僅展現鄉村的恬靜和諧與人情味,也把農村生活中的“苦難”的一面真實地展現出來,完成了文藝作家對“真”的追求。正如傅菲說的,作家要讓作品充滿人性與苦難的光輝,照耀自己也照耀他人。因為苦難本是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具有生命最初的活力,這種活力足以讓“苦難”這一主題獲得永久的藝術魅力,《星空肖像》正是追求這樣的永恒。書中寫道:“我常問自己:人活著有什么意義……我用筆解剖人生。結果一無所獲。但我已知道生活的艱辛,人性的黑暗。”傅菲對那個自己熱愛的村莊也帶著一個“想尋找什么”的愿望,“執著地把家鄉一層層剝開”(《葵花的正午》)。文學創作崇尚真善美,崇高偉岸固然美,丑陋甚至畸形也能給人震撼而成就美。《巴黎圣母院》中的敲鐘人加西莫多獨眼駝背跛足耳聾,是一個極丑之軀,但他卻搶救了被克羅德陷害的吉卜賽女郎,并把魔鬼克羅德推下了塔樓,加西莫多外貌的丑陋不僅沒有損害他的美,反而襯托了他的心靈美。莊子筆下那個“頤隱于臍,肩高于頂,會撮指天,五管在上,兩髀為脅”的支離疏身體殘缺不齊,卻代表了莊子追求的最高境界——自由的境界!苦難與丑陋畸形一樣,在震撼人的同時成就著偉岸與永恒。
傅菲筆下的生命原生態還是詩性的,是用詩化的語言呈現出來的。《星空肖像》“聲色字句間都氤氳著強烈的詩性,精致而深婉”(江飛《傅菲散文:個體精神與底層情懷》),如“低低的屋檐下站著數雨珠的童年”(《葵花的正午》),“小鎮等待一只手,穿過記憶的甬道,觸摸它隱藏的根部”(《讓我們在擁抱中回憶》)等等。書中更令人無限好奇并向往的是那些充滿詩情畫意的江南的鄉村風物,以及那份游蕩在其間的少年的樂趣:
“春天拖著一雙草青色的鞋,一路小跑,來到古城河邊。我們分不清哪是讀書聲,哪是雨聲,它們都同樣的稚嫩,清脆,曼妙,像河邊柳樹密集的新芽……狹長的街道上,有迷蒙的黃昏黯然降臨,店鋪陸陸續續關門,一灣河水漂浮著幾片緋霞。”
“六月的古城河是那樣的肥美,河邊的荊條花和野刺梨開出一叢叢的花,都是那般淡白,小朵。柳樹濃綠,依依,披掛下來。穿條、鲅魚、鯽魚,在逐浪,不時地躍出水面,魚鱗閃耀陽光的光澤。”
“我們也總能把課余活動擴充到古城河的北岸。北岸是古城山,山下有一片蔥綠的菜地,和一個石灰窯廠。菜地種著黃豆,地瓜,番茄,玉米,黃瓜,紅薯,遠遠看去,色彩濃郁,瓜香撲鼻。正午或晚自習前,我們就像一群特務,偵察好地形,呈扇形鉆進菜地,饕餮一番。古城山并不高,海拔不到四百米,卻巖石壁立,山腰上有一個長約百米的溶洞。山脊中間刀劈一般開裂,形成高約五十米長約兩百米的一線天。這是我們的樂園。它是永遠被我們破解不了的神秘,成為我們逃學的理由。我們帶著菜地里偷來的地瓜番茄,帶著小鋤頭,夢想著在溶洞里發現寶藏。塘底的村民說,有一天夜里,雷把山上的巨巖劈裂,房子大的石頭滾落下來,全村人居然沒有一個聽見。這是一座神山,他們說。對于我們而言,這是一個迷宮。”
——《耳畔縈繞的雨聲》
崇尚生命的本色,是傅菲散文的主旋,懷舊則是另一基調。傅菲在書中寫道:“歷史書上說,蒸汽機把我們推向工業時代,而我固執地認為,是水泥消滅了我們的莊園,樓房像疊起的火柴盒,水泥路是我們永遠無發愈合的傷疤。我仇恨水泥。瓦在消失,窯成了廢墟,作為村莊的胎記和搖籃,我們失卻了。我們無法尋找歌謠擴散的地方,無法尋找那條出生的河流,雖然它有著哀與痛,血與淚。”(《烈焰的遺跡》)現代都市生活常常會令人感懷過去,渴望回歸。當人們享受著現代文明帶來的便捷和刺激時,常常也會為其困擾。就如,網絡縮短時間和空間的距離,將整個地球變成一個村落,給我們帶來便利也會帶來毀滅,隱私的泄露、色情與誘騙,都可能將乾坤顛倒。隨著作家從鄉村到鎮上,再到縣里,懷舊的情結也越發的濃厚,“小鎮沒有變,變的是生活。小鎮,我很少去了。傷感是難免的。這種傷感,不是說小鎮給我帶來了多少不快,相反,它給我的快樂,遠遠多于我尋找快樂的本身。它是我們青春期的見證,是祈禱詞。我不忍回頭再看。它過于美好。”(《油漆桶里的落日時分》)《星空肖像》中,懷舊是一種感恩,是一份恬靜。
《星空肖像》是傅菲自《屋頂上的河流》之后的第二部散文集,為他的饒北河散文系列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星空肖像》共有22篇,除了上述所引用的篇目外,還有《異鄉人的記憶源頭》、《液態的山崗》、《水波一樣散去》、《是什么使我不由自主地仰望星辰》、《棉花,棉花》、《不要像我如此懸浮》、《一條沒有歸宿的河流》、《草葉上的雪》、《胎記和釉色》、《務虛者的饒北河》、《南方的憂郁》。書中寫的仍舊是那個生他養他的村莊,寫那里的人們的悲歡離合,寫作者的成長的足跡……“我血液的上游,是一條河流的出生地,它是我觀看、審視這個世界的坐標原點。雖然那里慢慢暮色四合,露水從草尖涌出,靈山低垂慵倦的額頭,木質的小窗里傳來輕輕的咳嗽,是那般的唯美,但我能從他們每一個人身上看到生活戰車碾過的痕跡,或者說,他們是戰車的本身,手是他們赤膊戰的唯一武器,我愿意把這本書獻給他們”(傅菲)。
洋溢著濃濃的傳統氣息,很美,但有些深沉,芬芳醇厚,耐人尋味,這就是“70后”作家傅菲的《星空肖像》。
(作者為南昌大學中文系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