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山倒海的30萬字,歷時三年書寫,于千呼萬喚中,阿來終于又推出了新作——《格薩爾王》。這是他自1998年出版第一部長篇小說《塵埃落定》后的第三部長篇小說。
關鍵詞 藏族
我沒辦法選擇我的出身。所以我寫不了上海的咖啡館、北京的酒吧,我只能寫我所經歷_生活過的藏區。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給誰代言,我只是表達自己從所熟悉的藏族文化的一部分中得來的經驗、對歷史的觀察和對現實的研究。這些都是我個隊的聲音。
維基百科里這樣介紹阿來:男,藏族,出生于四川西北部阿壩藏區的馬爾康縣,俗稱“四土”,即四個土司統轄之地……
百度百科里寫道:阿來,當代作家,藏族……
這位茅盾文學獎最年輕的獲得者的簡歷中,有一個很重要的詞:藏族。
如同沈從文寫靜美秀麗的邊城;張愛玲寫十里洋場、燈紅酒綠、風花雪月的舊上海;阿來筆下的故事永遠都發生在藏地——茶馬古道上那個叫馬塘的小村寨,承載著年少時代阿來的愛與苦悶,也影響了他的寫作,“和很多作家一樣,我的很多人生經驗以及很多事情的記憶都來自于故鄉,這種經驗和記憶對于一個作家來說,可能是最熟悉最深刻自然也就得到最多表達的東西。”
于是,《塵埃落定》里,阿來寫西藏土司家族的消亡;《空山》里,阿來寫現代藏族鄉村的現狀;《格薩爾王》里,阿來“重述”一部在藏區廣為流傳的活史詩,他一面講述格薩爾王如何從天界來到人間為藏人驅魔建立和平的家園,一面講述說唱人晉美如何從牧羊童成長為“仲肯”。對阿來來說,重述藏族題材的故事,“格薩爾王”是不二之選,能夠寫《格薩爾王》是對自己歷史和文化的一種回溯,“游得太遠了,企圖要回到源頭”,阿來說,“這部小說是要向藏族文化里的口傳文學傳統表達敬意。”藏區廣為流傳的《格薩爾王傳》的獨特之處,在于它是一部口傳史詩。《荷馬史詩》、漢人的女媧補天的故亭等,這些在民間都不是以口頭的方式流傳,只有格薩爾王在藏族仍舊是以口傳的方式流傳著。“口傳文學和書面文學是藏文化里的兩個傳統,而多數人對于文化的理解都僅限于書面文學,過去我們會談某一本書對我們的影響,但不會說某一個口傳故事的影響。我希望通過書中對說唱人的描寫,讓更多的人知道有這么一種文化形態的存在。”
因為寫作的背景地離不開藏地,也因為是一名藏族作家,阿來經常被貼上“藏族文化的代言人”的標簽。阿來反對任何這樣的標簽,在許多場合他都表達了同樣的觀點:“我的出身沒辦法選擇,我寫不了上海的咖啡館、北京的酒吧,我只能寫我所經歷生活過的藏區。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給誰代言,我只是表達自己從熟悉的藏族文化的一部分中得來的經驗、對歷史的觀察和對現實的研究。這些都是我個人的聲音。我相信藏族文化不需要誰來代言,就像我自己也不希望被別人代言一樣,我只是要表達出我自己的感受。”
對許多人來說是,西藏是一個形容詞,因此把西藏抽象化,不能很好很客觀的來觀察西藏的現實。而在藏族人阿來眼中,西藏是一個名詞。“它是怎樣就是怎樣的。”
關鍵詞 寫作
阿來的寫作,寫得很慢,投入得很深。每一次寫作,對他來說都像談一回轟轟烈烈的戀愛——跟故事中人物發生很深的情感糾葛,而每一次投入后的抽離,人仿佛被掏空了,需要時間和積累才能爆發出下一次寫作的沖動。
十一年,三部長篇,阿來不是多產的作家。他寫得很慢,投入得很深。每一次寫作,對他來說都像談一回轟轟烈烈的戀愛——跟故事中人物發生很深的情感糾葛,而每一次投入后的抽離,人仿佛被掏空了,需要時間和積累才能爆發出下一次寫作的沖動。也因此阿來寫小說,除了要有一個好故事外,更在乎有表達的價值和愿望,“就好像愛一個人一樣,必須是發自內心的全情投入。”
阿來的文學之路開始于1982年。那一年,在鄉村學校里當老師的阿來發表了第一個文學作品——《振翔,你心靈的翅膀》。在窮鄉僻壤教書,沒事的時候阿來經常出去散步,他看小喇嘛給當地的寺廟繪制壁畫,所有的圖案和經文都是依葫蘆畫瓢,沒有創作的空間,每天重復著程序化的畫法。有一天,畫累了的小喇嘛自己在一塊石板上畫了一只鴿子。那只鴿子仿佛有生命般要飛起來,那個畫面帶給阿來很大的震撼。在一次電視采訪中。阿來回想這一次創作時說,“當時的我,看到宗教的意識形態強制性地把人規范到一個框架里頭,而一個人的心靈總在每一個角落里頭,尋找一種讓自己自由的可能性”。這種對比帶來的強烈震撼,激發了阿來寫作的;中動,這種沖動的爆發讓他開始以文為生的人生道路。
寫了幾年詩歌之后,阿來發現他想要表達的東西跟詩歌這種形式有了一些分歧。“年輕的時候寫詩,通過詩歌抒發一些小感受,覺得很好,但是當自己的想法越來越成熟、對這個世界的觀察和感受越來越多時,想要表達的東西也就越來越復雜,詩歌這種文體沒辦法承載這么復雜的東西。”于是,1989年他寫了最后一首詩——《30周歲時漫游若爾蓋大草原》,然后開始寫短篇小說,寫那種當時認為的、為鴻篇巨著而做準備的小說。
1994年5月,阿來等待許久的那個時刻終于到來。回憶起那個時刻,他記憶猶新,“我坐在窗前,面對著不遠處山坡上一片嫩綠的白樺林,聽見從村子里傳來的杜鵑啼鳴,多年來對自己出身所在地的關注以及對該地地方史研究中積累起來的點點滴滴,忽然在那一刻呈現出一種隱約而又生機勃勃、意義豐富的面貌”。于是,阿來把心中涌動的熱浪寫了下來,“那是個下雪的早晨,我躺在床上,聽見一群野畫眉在窗子外邊聲聲叫喚……”8個月后,在寒冬中,他完成了《塵埃落定》。
寫完這部長篇小說后,阿來的內心像窗前的那片白樺林,經歷了生命的沖動和喧囂,復又歸于平靜。雖然這部長篇小說4年之后才得以發表,但2000年的茅盾文學獎,讓他獲得了極高的成就,阿來“一夜成名”。成名后的阿來依舊是當初那個心靜如水地望著康巴大地蒼老浮云和遠山斑駁積雪的阿來,在外界的喧嘩中,他安靜地做好雜志社負責人的工作,這期間沒有其他作品發表。這次沉寂,一晃十年。
2005年,阿來開始第二部長篇小說《空山》的寫作。這個題材也是阿來一直想寫的——一個古老村莊走向新生的歷史。如果說《塵埃落定》給人的感覺很空靈,那么《空山》是一部現實主義題材的作品,顯得沉重。2D07年,阿來憑借《空山》獲得第七屆華語文學傳媒大獎杰出作家獎,在接受媒體訪問時,他坦言,“寫《空山》時,在終卷前很久,我就在盼望這個過程早點結束了。《塵埃落定》是飄逸的傳奇,可以盡情揮灑;而《空山》是沉重的現實。真實,并在真實中有所洞見,是我最大的追求,所以。這個題材對我自己而言太過沉重。但對一個作家來說,他不能逃避真實。”
寫《空山》第三部的同時。阿來接受“重述神話”的邀請寫與藏族題材有關的神話故事。他花了兩年的時間準備資料和融入到故事的氛圍中,一年之后拿出讀者期待已久的《格薩爾王》。
有人說,阿來的小說“沒有生長期,出來就是一枚散發清香的山野果子”。在阿來看來,每個人面臨的境況不一樣所以方式也不盡相同,在他眼中,作家的成長有兩種方式,一種是把每一個腳印都給別人看,這樣的作家寫作經歷很順,一開始從事寫作便受到了很多關注,于是某些不成熟的作品也能得到發表的機會;第二種是一開始默默無聞,因為某一兩部作品獲得好評而得到關注的機會。阿來坦言自己是后一種,像自己這樣出身背景的作家,要得到文壇認可、作品要發表出來、得到讀者廣泛關注需要更多的付出,所以“我們只有爬到某一個高度之后,才能得到更多的關注。”
關鍵詞 游歷
阿來還有一個習慣,每寫完一個故事,就會回到故事發生地故地重游。這個時候的游歷,對他來說是為了清空。
訪問阿來的時候,他說自己最近一直在“移動”中。
對于移動的狀態,他感到非常滿意。他說,“我很高興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在阿來的詞典里,他把這樣的移動狀態定義為“游歷”。
阿來成長于“文革時期”,特殊年代里形成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讓他覺得非常壓抑。那段歲月在他的記憶里是灰色的,但同時又是綠色的——那片綠色來自康巴大地美麗的自然景色,那些高高的雪山、嫩綠的草地,郁郁蔥蔥的森林。阿來一直記得詩人米沃什的話:我自己若在社會學中受到了傷害,那么可能從生物學中得到安慰。從80年代開始,阿來以徒步的方式行走家鄉阿壩州約7萬平方公里土地,去親近他所熱愛的自然風物。他不斷行走,有時候一次游歷用掉兩個月時間。走破了很好的鞋子。
游歷讓年輕的阿來排遣了對于未來和寫作的迷茫,讓他越來越明確自己想要追求的是什么,也給了他創作的靈感。準備寫《格薩爾王》前,阿來重新走向流傳這個神話故事的高山、草原、牧場、農村,他走了很多很多的地方,花了很長時間,他說游歷中能體會到這個故事在流傳過程中的氣氛,這是他想要在新書里表現的。
阿來還有一個習慣,每寫完一個故事,就會回到故事發生地故地重游。這個時候的游歷,對他來說是為了清空。
“因為作家不像學者專門研究某一個領域的東西,作家寫完一個故事就要從故事中抽離,才能投入下一個故事。重回故事的發生地是為了遺忘,完成一個作品之后,你的情感可能會直接沉浸在這個地方,我一定要盡快走出來,不要停留在里面。我覺得我回到原發地去,會對過去創作過程中出現的某些問題進行反思,同時告訴這個地方,我把你給我的東西還給你了,我準備下一次創作。”
寫完《格薩爾王》之后,阿來照例去康巴大地還愿,感謝這片豐饒神秘的土地賜予靈感。這一次和以往有些不一樣,在出版社的組織下,阿來和一些媒體朋友、讀者朋友重新游歷了“格薩爾王”故事發生的背景地。說起這一次“不同”的游歷,阿來說,“因為去的人很多,我不斷地在談,原來也有反思,也有清空,但清空比反思重要。而這一次每談一次,是對自己創作故事的歷程再一次消化,再一次回顧,回顧也有好的總結得失,對下一部作品有好處,但還是希望盡快清空。”
一個人,一個背囊,一輛車,帶上電腦、戶外用品、書和攝影器材,每隔一段時間阿來便又上路,開始他的游歷。現在的阿來對青藏高原植物非常感興趣,除了單純地觀察外,他會駕著照相機把不同時間、不同形態的植物拍下來。這其中他拍得最多的是花。
關鍵詞 閱讀
說起閱讀。阿來特別感激80年代,因為那個年代讓他有機會接觸很多書籍,這些書對他的思想產生了非常重要的影響。在那個孤寂偏僻的小鄉村,從春天到夏天,從秋天再到寒冬,阿來把從馬爾廉背來的書都讀完了。一批又一批。
訪問的那天,阿來手頭上正在讀臺灣人類學博士王明珂的書。之前阿來讀過王明珂兩本關于羌族的書,后來通過朋友的介紹,他跟王明珂有過深入的交談。王明珂回到臺灣后把自己出版的學術性比較強的著作郵寄給阿來。訪問前一天,阿來剛剛收到這本書。拿起書,阿來便再也放不下來,早晨一起床便開始讀書,直到訪問的電話響起,閱讀活動才暫時停止。
說起閱讀,阿來特別感激80年代,因為那個年代讓他有機會接觸很多書籍,這些書對他的思想產生了非常重要的影響。在那個孤寂偏僻的小鄉村,從春天到夏天,從秋天再到寒冬,阿來把從馬爾康背來的書都讀完了。一批又一批。
“文革時候學到的歷史,沒有過程的描述,卻讓中學生的我們去分析偉大的意義。而且輸入給我們看待世界與人生的觀點,是錯誤的,過于強調人與人的斗爭惡化對立。那個教育成了我的負擔,你知道它是錯誤的,你還要學習新的東西把那個錯誤的教育清除掉,就是給自己思想消毒。”
閱讀,成了阿來思想上自我消毒最好的方式。
從那個時候起,閱讀成為阿來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他說自己花在閱讀上的時間遠遠多于寫作,“我覺得人是需要不斷地學習的,因為新的知識,新的東西不斷地出來。不寫東西我不會恐慌,但是老是不讀書我會恐慌,空洞。”
年輕時代惠特曼和聶魯達的作品給阿來帶來很深的影響。現在再問起讓他印象最深的書和對他影響最大的作者,阿來顯得有些為難。“讀過的書太多,所以很難回答這樣的問題。就好像經常有人會問我,你崇拜哪一位作家,如果我永遠只是崇拜某一位作家,那說明我自己永遠只是在那個程度上。你要超越。”
現在,阿來讀小說讀得比較少,他會讀一些知識性的書,阿來說,“慢慢地大量讀一些社會科學方面的書,能幫助你思考這個社會”。
關鍵詞 自然而然
阿來到現在為止做過的每份職業。每種選擇,都如這青蔥植物自在成長,只有努力,而毫無刻意。
藏語的姓名,大多蘊含吉祥的意義。當兒時的阿來從一位尊敬的喇嘛那里得到名字時,一直以為這個名字只是有美好的意思。當年齡漸長,他才知道在古藏語里“阿來”指剛出土不久的麥苗。麥苗生長只需仰天枕地,只需依照自然法則努力拔節、結穗、成熟,一季一季輪回;而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種什么樣的關聯。阿來到現在為止做過的每份職業,每種選擇,都如這青蔥植物自在成長,只有努力,毫無刻意。
阿來做過很多職業。他曾經是一個光腳在山上放牛羊的牧童,做過水電建筑工,開過拖拉機,在一個沒有公路的偏遠山區做過教師,然后到成都從一名編輯做到主編、社長,現在又到作協工作,成為作協主席。
1997年,阿來離開生活了36年的阿壩高原來到成都,成為《科幻世界》雜志的一名編輯。回憶當初的人生選擇,阿來并不把這次轉變看成是人生的轉折。聽到“轉折”這樣的字眼時,阿來笑了,“我的想法不是這樣的,沒有什么轉折。在我的理解里,發生轉折是超前的,是你沒有達到那個能力之前預先得到了這個機會,讓你可以去試一試。可是,我們不是有很大背景的人,我們從事任何一種職業的時候,能力其實都已經超過了,是可以勝任的。這是一個自然的過程。我甚至覺得如果有更好的機會,我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如果說有什么催發了這種自然而然,那就是阿來的求知欲望。阿來不像那個年代的很多人那樣隨波逐流,對未來沒有什么規劃,對人生也沒有什么計劃。阿來只是一個對世界懷有疑問、并且想要去解答這些疑問的年輕人。
有一次,家鄉里來了一隊地質隊員,其中有一個人給阿來看了一張飛機航拍的照片,看到那張照片,阿來被深深震撼了。幾十年后,已經很有名氣的阿來接受電視訪問時,清楚地記得當時的感受有多么深刻:“那個時候我覺得我們的世界很大,幾十里長的山溝,那么高的雪山,那么寬的牧場,這個村子完了再走十五里地,另外還有村子,覺得這個世界夠大了。但是突然他說,你們這個村子就在這,你看不見吶,就是那個大山里頭一個小小的皺褶,你們村子就在這里頭。我心里這么大的‘世界’,原來就是地圖上山里頭小小一個皺褶。”
外面的世界以這樣的方式介入了阿來的生活。阿來說,他不是走向世界,而是感到世界撲面而來。現代化開始進入藏區,修公路、開采礦山、砍伐森林,外界信息被帶進來了,以為鄉村就是世界的阿來才知道原來有更為廣闊的天地。
雖然做過很多職業,但對阿來來說人生是一種自然而然。“今天的年輕人對自己設想很多。從小就開始規劃自己,即使自己不規劃,別人也會幫你規劃。但我們那個時代的人,尤其像我這樣出身的,沒有規劃自己的條件,那個年代國家上哪去我們都不知道,又怎么去規劃自己?所以我強調自然而然的結果。但是,人也不要為自己設限,因為你的潛能是無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