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什么來德育教育

千里光

中國作協會員，文學雜志編審，出版多部文學集

周洋奪冠后感謝父母的肺腑之言，招來了體育總局于副局長在全國“兩會”政協分組會議上的批評，并上升到要加強對運動員進行德育教育的高度。接著，國家體育總局體操運動管理中心高主任馬上“痛心”地附和說“德育教育出現了很大漏洞”。

“痛心”所以加引號，是因為引用了報紙的原話，估計那次政協分組會議對媒體開放，很多記者都親眼目睹了高主任“痛心”的情狀?？梢妴栴}很嚴重，領導很心痛。

兩位領導的口吻不由讓人想起當年毛澤東《論人民民主專政》中的一句名言:嚴重的問題是教育農民的問題。很大氣，很高屋建瓴，挑破膿包似的。如今，在我們的體育界高層看來，嚴重的問題不是假球和黑哨，不是普遍存在的腐敗，而是運動員缺少德育教育——起因僅僅是因為周洋一激動忘了說感謝國家，可見于局的嗅覺有多么靈敏。

按常理說，這樣的推理未免過于簡單，除非于局是想借“兩會”，在高層領導面前作“防微杜漸”秀，否則我們有理由相信他平時看人就是這么簡單──說感謝國家，就OK;不說，便是德育成問題。其實，對運動員的德育教育遠不是“先感謝誰”那么簡單，而應該自始至終貫穿在平時的訓練和比賽中。最關鍵的，我們應該拿什么來教育我們的運動員?不是別的，只能是奧林匹克精神——更快、更高、更強。

以奧林匹克精神來要求運動員，就必然從培養運動員自信、自強和自尊的品質開始。我很欣賞國家男子乒乓隊主教練劉國梁對運動員的德育教育，那么實在，而且是愛之深責之切，比如最近他對王皓的一次批評。王皓以1:3不敵師弟張繼科，本來輸贏乃兵家常事，但王皓打得沒斗志，為此劉國梁當著全國人民的面，毫不客氣地批評他“不是輸掉一場比賽，輸掉的是信心，輸掉的是斗志，輸掉的是永不放棄的精神。”并且撂下重話說，“如果再這樣下去的話，很快就會和乒乓球無緣了，你一定會帶著遺憾離開你心愛的乒乓球臺?！币环捜珲囗?，說得王皓淚眼朦朧，連連稱是。

以奧林匹克精神來要求運動員，我們就能做到公開、公平、公正地競賽。一切不符合奧運精神的東西我們就應當堅決擯棄，比如假球、黑哨、虛報年齡等等，此外還包括了那種狹隘的小團體主義、地域主義等，比如讓球，比如“犧牲”。其中不少是打著“為國爭光”的旗號，卻與奧林匹克精神大相徑庭。

我很反對所謂的“犧牲”，因為那不符合奧運精神，你既然站在這跑道或冰道上了，你就應該勇往直前，力爭第一，而不是什么打掩護，干擾人家，讓自己人可以趁機上去。那不好，一是危險，容易傷人;二也不磊落，自己不奮力向前，還拖人家后腿，制造不和諧。畢竟那只是比賽，不是戰爭，不用像《英雄兒女》中的王成那樣，跳出戰壕，高呼“向我開炮”。也許我說的是外行話，也許那是慣例，其它國家也都這么干的，但誰能拿奧運精神來說服我，說“缺德”一下是必須的，是“犧牲我一個，幸福全中國”的壯舉?

還有讓球，盡管與假球有區別，但要害也是個假字。因為觀眾有權看到真實的結果，而絕不是“內部決定”后的假結果。最直接的后果是，人們對結果將信將疑，懷疑競賽的真實性。毫無疑問，那有違奧運精神，甚至可以說是對觀眾知情權的蔑視。就像我們以前都知道莊則棟是三屆乒乓球世界冠軍，但后來傳出那都是李富榮讓球的緣故，李富榮本人也不否認。當然，說這話的時候莊則棟已經不在臺上，如果他在臺上呢，真相不就掩蓋了?相反，我相信莊則棟聽到這樣的話也肯定不爽，他當時可能并不知情，即便知情，也未必領情，因為那是組織決定，如果真打，他還是相信自己會贏。這樣的讓球，留給廣大球迷的卻是永遠的遺憾——不知道到底是老虎兇，還是獅子更厲害。

應該好好反思以往為了單純追求“感謝國家”，我們曾有過的那些愚蠢的舉動。比如在年齡上作假，不按照規定出牌。別以為改戶口很方便，讓你幾歲就幾歲，其實誰看不出有人在“拔苗助長”啊，明明還是稚嫩的黃毛丫頭，為奪獎牌強說熟(成熟)。說起來是“為國爭光”，其實是把中國人的臉面都丟盡了。

還有把運動員當莊稼似地澆“化肥”的，更令人發指了。多年前我曾經受一家電影廠委托去一個運動隊采訪，寫本子。一位運動系老師偷偷告訴我，不會讓你采訪的，因為運動員在服違禁藥。當然外國人也吃違禁藥。教練的本事就是讓運動員吃藥，在正式比賽前把藥瀉到正好化驗不出來。你看某某某(一個有點名氣的運動員，恕我不說他的運動項目了)，這次比賽成績那么差，你看到電視轉播了嗎?看他一臉菜色，知道為什么嗎?我們一看就知道，他吃瀉藥過量了。

后來那運動隊果然拒絕了我的采訪，理由是怕我影響運動員訓練。從那以后凡看到神情興奮得異常的、女的說話喉嚨像男生的那些運動員，我就知道他們服違禁藥了。好在如今的違禁藥相信是真的不再服用了，因為國際上加大了打擊力度，檢測的儀器也越來越先進，讓一些人無計可施，當看到那些從事高強度運動項目的女運動員，不再長胡須，說話細聲細氣，很女人了，我也總算松了口氣。拜托，希望再沒人會想到研究那些能躲過檢測的違禁藥了。

國家要感謝，而且是永遠的感謝，但“感謝國家”不等于可以違背奧林匹克精神。更快、更高、更強——那才是我們永遠要高舉并引導我們廣大運動員的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