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博理與《中國文學》

沙博理(Sidney Shapiro 1915—，來華前亦稱夏皮羅)，生于美國紐約布魯克林區，1963年加入中國國籍，著名翻譯家、作家、中國問題學者，“彩虹翻譯獎”(中華全國文學基金會及中國作家協會中外文學交流委員會1995年頒發)得主。

沙博理與中國文學、文化結緣，始于1942年以軍人身份入美國康奈爾大學學習中文的9個月。那時，“我們能夠進行簡單會話，稍微閱讀一點，寫卻根本不行?！贝撕?，沙博理學習漢語興趣不減，即便回到位于檀香山的戰場，他還是在空閑時和朋友一起參加夏威夷大學中文班， “那時候我是真正心系中文了?！蓖宋楹螅巢├硐群笕敫鐐惐葋喆髮W和耶魯大學學習中文。1947年，出于對當時一般律師所處環境的厭倦以及對富于魁力的東方的渴望，沙博理只身來到中國。

新中國建立之初，沙博理受《新兒女英雄傳》吸引，將其迻譯為英文，交美國自由圖書俱樂部在紐約出版。這是在美出版的第一部“紅色”中國小說。與此同時，沙博理受中國對外文化聯絡局聘用，開始將各種書籍和小冊子譯成英文。

《中國文學》(Chinese Literature)是新中國成立后第一份，也是迄今為止中國大陸(香港有《譯叢》RENDITIONS)唯一的主要面向國外讀者，及時、系統地翻譯、介紹新中國文學的多語種(英、法語版，國內、國外均有發行)國家級刊物。1951年10月，由時任中國對外文化聯絡局局長、著名劇作家洪深提議并參與，在時任文化部領導的周揚和茅盾的支持下，剛從英倫歸國的知名作家、翻譯家葉君健，著名翻譯家楊憲益及夫人戴乃迭，與沙博理一道，創辦《中國文學》(ChineseLiterature)首期。沙博理在回顧創刊初衷時談道：“1951年，當我仍然在對外文化聯絡局時，我們開始試驗性地出版一份雜志，名叫中國文學。我們主要發表的是當代作品。我們選擇能夠找到的最新小說和文學論文中最好的作品，還有古典文學和20世紀初期的著作，將它們翻譯成英文，但是已經感覺到需要一個更廣泛的機構，通過書籍、雜志和小冊子等媒介，向全世界介紹新中國。1953年，外文出版社成立，我們的雜志，與其它刊物一起，合并由它領導?！鄙巢├韯e樣的翻譯人生，自此起錨。此后近20年里(1972年調入中國畫報社，任譯審)，沙博理一直是該雜志主要譯者，并與之結下不解之緣。以下分從三方面述之。

一、譯在其中，樂在其中

沙博理在所著《我的中國》一書里，曾全面回顧、總結自己在《中國文學》時期從事中國文學翻譯的情況。他寫道：

我的工作主要是翻譯當代作品，尤其是那些戰爭題材的、戰斗的、斗爭中孔武有力、粗野而莽撞的，我是在閱讀暴力小說中成長起來的，那幾乎是每個血氣方剛的美國少年的特權因此我似乎還具備所需的詞匯和想象力

事實上，我很喜歡翻譯它們，對其中的許多人物感到親切不論是在戰場上與敵人搏斗，還是在公社的田地里與自然災害作斗爭，中國的男女英雄都有那么一股勇氣和闖勁，強烈地使我聯想到美國的拓荒精神他們做應該做的事，不管上天還是入地，或者像中國人說的“天不怕地不怕” 我常感奇怪，中國人民和美國人民之間這種本能的友好關系，是否部分原因是他們在彼此身上感覺到了這種共同的特點?

我喜歡這個工作，還因為它使我有機會閱讀大量的中文書，而在平時是不會有機會去讀那樣多的 中國是一個有看悠久而復雜的歷史的大國，沒有人，更沒有一個外國人，能夠全面地了解那全部時間和空間。從一個國家的小說、詩歌和戲劇中，可以知道許多東西它們比純粹真實的報道給人更多的思想和感情上的“感受”，人物也更生動，更真實。

細味上述文字，我們至少可以體察到以下幾個層面：

首先，沙博理在翻譯選材方面表現出較為明顯的傾向性，即敘事性強、且多有著較為強烈的斗爭性、生動性和現實感。這一點從其翻譯實績(不論從古典作品，如《水滸傳》，抑或是現當代作品，如《在其鄉居茶館》、《林海雪原》、《平原烈火》、《保衛延安》等)可得到充分印證。

其次，沙博理在譯出語文化語境中，找到了與譯入語文化語境相契合貫通的精神特質：

“中國的男女英雄都有那么一股勇氣和闖勁，強烈地使我聯想到美國的拓荒精神。”盡管這種關聯多有想象成分，但應該注意的是，這一發現令譯者倍感振奮，對譯作中人物的理解與認同感遂增，使譯者飽含深情地投入到譯作人物的傳達和塑造中去，筆耕不輟。

第三，沙博理認為，與其它形式比較，文學形式更能反映、表達中國人的真情實感。中國文學英譯，可以讓他更好地感知和融入中國，亦讓世界更好地了解中國。

二、涵泳砥礪，成績斐然

進入《中國文學》雜志社的近20年，是沙博理譯介活動正式走上職業化道路的時期，同時也是其翻譯作品成果迭出的事業攀升期。從具體篇目來看，這一時期沙博理的譯作主要包含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是中國現、當代小說，其中尤以左翼與解放區文學作品為主，這也是沙博理《中國文學》譯作比重最大的部分。長篇小說主要包括：孔厥《新兒女英雄傳》，柳青《創業史》、《銅墻鐵壁》，杜鵬程《保衛延安》，曲波《林海雪原》，徐光耀《平原烈火》。中短篇小說主要包括：許地山《枯楊生花》、《春桃》，王統照《湖畔兒語》、《五十元》，老舍《月牙》、《上任》，端木蕻良《紫露湖的憂郁》、《雪夜》，茅盾《小巫》、《春蠶》，沙汀《在其香居茶館》，張天翼《夏夜夢》，柔石《二月》，林斤瀾《臺灣姑娘》，陳登科《活人塘》，趙樹理《登記》、石果《風波》，駱賓基《年假》，高云覽《小城春秋》，劉大為《鋼鐵元帥團》，胡萬春《一點紅在高空中》，傅志華《向導吐爾根》，烏蘭巴干《第一個春天》，魏金枝《奶媽》，蕭紅《小城三月》，巴金《月夜》，楊振聲《貞女》、《磨面的老王》、《李松的罪》，劉克《嘎拉渡口》，瑪拉沁夫《迷路》，閻長林《胸中自有雄兵百萬》，劉白羽《風雨黎明》，劉真《長長的流水》等。

其次，是中國當代詩歌、散文和游記，主要包括：季羨林《梨樹下的人家》、馮牧《虎跳峽游記》和周而復《在大西洋上》等。

最后，是革命回憶錄和曲藝類作品，所占比例極少，如《父親和我》，常寶華等表演的相聲《昨天》。

這里尤其值得述及的，是完成于1979年，出版于1981年的中國古典文學代表作——《水滸傳》的英譯本(3卷，中國外文出版社)。

沙博理第一次接觸《水滸傳》，是1946年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學習中文時，漢學家佳富教授推薦給他的。那時他只能讀賽珍珠(Pearl S.Buck，1892—1973)的英譯本。由于這個譯本句型結構完全按照中文直譯，給沙博理閱讀帶來不少困難；但是這個生動的長篇故事還是給他留下深刻印象。

入《中國文學》雜志社后，“在中國同志的幫助下，我仔細地閱讀了原文，并第一次能夠欣賞小說的內容及寫作風格了?！贝撕?，他的翻譯可謂困難重重，如其所述“我對北宋歷史了解甚少，對古漢語及其句式結構掌握得也不好。另外，那個年代的中國人與當今中國人的思想感情大相徑庭。更重要的是，我這個來自資產階級社會的人總是不能理解那些滿腦子孔子思想、有著濃厚佛教觀念和封建意識的人們做事的動機及其反應，要把這些都譯成英文，讓西方讀者能夠理解，同時又要忠實于原作，對我絕非易事，因此我常常白費力氣?！辈贿^，由于有湯博文和葉君健的熱情幫助，給予解疑釋惑，使諸多難題迎刃而解。對此，沙博理不無感慨地說到： “我的翻譯第一次在中國學者的直接指導下，在中國完成的?！薄八麄兊挠⑽乃?、古漢語知識和辛苦的研究工作對于翻譯本書起到了無可估量的作用。”

沙博理英譯《水滸傳》在西方讀者中引起持久的注意和廣泛的好評。美國印第安那大學出版社獲得授權，于1981年出版了該譯本(在美出版時為2卷)。對這一英譯本，圣路易斯華盛頓大學海格爾(RoberE，Hegel)教授評論道： “先前的譯者已提供了金圣嘆的70回本。沙博理用1610年的版本追加了后30回，使英語世界第一次有了對于這個故事的完整視野。”繼而，海格爾又將這一譯本與賽珍珠的譯本相比較，歸納指出： “沙博理已經在中國生活數十年了。作為一名翻譯家，他常翻譯一些當代作品。《水滸傳》是他翻譯的第一部古典文學小說。他的譯文讀來上口，忠實地再現了原作的情境和活力。作為近五十年來的第一個新譯本(1933年賽珍珠出版《水滸傳》譯本)，該書將大受歡迎。最值得一提的是，這是個完整的譯本，譯文準確，大家都會非常喜歡它的。”

三、厚積薄發，得心應手

如果說，翻譯《水滸傳》是沙博理譯業進程的重要“轉折點”，離開《中國文學》后，沙博理將寫作重心更多地轉向其他領域(如出版了《一個美國人在中國》、《中國學者論述中國古代猶太人》、《中國古代刑法與案例傳說》等著作)，那么在《中國文學》期間的譯者經驗，則無疑對這種轉折在資料積累、認知體驗等諸方面，起到了重要的助推和支撐作用。

對此，沙博理談道： “作為一個文學翻譯工作者的經歷，給了我很大幫助。我不得不閱讀和分析許多中國小說——長篇小說、劇本、短篇小說。這些著作深刻地描繪了各行各業各種人物的行為和思想感情，也自然而清楚了反映出許多封建影響。我翻譯的兩本書，巴金的《家》和茅盾的《春蠶》，是兩個很好的例子，說明甚至遲至20世紀初，封建主義在中國意味著什么?！睂懽髦匦牡霓D移，并不意味著沙博理已放棄中國文學作品翻譯， “相反，我發現中國文學的原始資料，為我提供了寶貴的材料，我可以用于寫作我感興趣的題材。”

沙博理在《中國古代刑法與案例傳說》中，擷取中國古代公案小說和民間故事，特別是將《水游傳》中的林沖、武松案例，作為反映中國古代刑法倫理道德觀念的重要例證加以分析，在國外讀者中引起很大的興趣。

1996年，由沙博理譯介、編輯的《中國文學管窺》出版，收入熊貓叢書。全文分前言、封建小說、戰爭與革命、大轉折、諷刺詩、跋，共6部分，收入施耐庵、茅盾、巴金、趙樹理等10位中國作家代表作。其中，前言部分勾勒了這段中國歷史文化概貌，在每個正文部分前又附有該時代環境的介紹，而每位作家譯作前亦附有該作家生平和創作情況介紹。這無疑是譯者沙博理譯者主體性自覺實踐的結果。這既是對源語語境的忠實，又是對目的語語境接受的關注。

1979年，沙博理完成《水滸傳》全本英譯，成就了他個人譯業生涯的“偉大轉折點”?；仡欉@一階段，他談道： “三十年來，我一直把中國的小說譯成英語，以便在中國出版并在國外銷售。我拿出了大量的翻譯作品，從古代的到現代的，從短篇小說到長篇小說，再加上一些論文和詩歌?！薄斑@些譯作的絕大部分均刊發于《中國文學》雜志；而沙博理中國文學英譯的涵泳砥礪與譯境攀升，亦是在這一時期累積生成的。沙博理久處漢語文化語境而向英語文化語境讀者譯介中國文學，在西方讀者中獲得較大影響與好評。這一個案在文化翻譯研究中所具有的重要價值和獨特意義尚有待進一步開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