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之女殉節于寧海淮河

發生在明初叔侄爭皇位的“靖難之役”，最后以燕王朱棣的勝利而告終。作為直接參與此役的方孝孺，面對朱棣的刀鋸斧鉞，舍身成仁，被滅了十族，被害共873人(一說847人)；僅自己家中就死了弟弟、妻子、大兒子和二個女兒。《明史·方孝孺列傳》載：“……妻鄭氏及二子中憲、中愈先自經死，二女投秦淮河死。”崇禎《寧海縣志·方氏列傳》載：“復有旨收其妻魏氏鄭氏，使者至門，先自經死。”其《列女傳》載：“方氏二女，正學先生女。死時俱未笄，被逮過淮，相與投橋水死，其事甚烈。”

同是志書，一是國史，一是方志，對于方案中涉及的人與事在記述上差異很多。先不說其他，單就方孝孺二個女兒投河自盡的地點就不同：《明史》記載是在秦淮河，而縣志則說是在淮河。秦淮河不能簡稱作“淮河”。江蘇有一條淮河，但此河發源在河南，流入洪澤湖，在地域上與方案無涉。除此之外，與此案有關的只能是寧海的淮河。位于南京的秦淮河與寧海的淮河，相距千里之遙，究竟方的女兒是跳秦淮河還是投寧海淮河自盡?可從以下幾點事實予以辨析。

據崇禎《寧海縣志·山川》載： “淮河，源(治)東一百步桃源橋，北經桐山羅坑，出黃墩，三十里入海。”它是一條人工河，系后周顯德三年(9s6年)縣令祖孝杰開挖，沿途接納了白嶠嶺、坦坑、大橋李、前黃等地入注澗水及主要支流竹溪(即回浦水)。至橋頭胡出海處，水勢浩大，河面寬廣。南宋淳祜二年(1242年)，告老在家的兵部尚書東呂村人呂溱出資建了一座高大雄偉的石板平橋，以露出水面的黃土墩為中心，連接西、東北方向的道路，遂名“黃墩橋”。宋人應行之《黃墩橋碑記》說，此橋如長龍臥波，人在橋上行，“腳底濤聲，時聞吼地；望中曙色，遠掛疏林。依稀乎水從碧玉環中過，仿佛乎人向金鰲背上行”。

方孝孺的老家就在黃墩橋東北的溪上方村，如要去北方，此橋是必經之處。建文四年(1402年)，燕王朱棣攻取南京時，方孝孺與其弟方孝友在京城，而家眷遠在家鄉。早在洪武三十一年(1398年)，朱元璋去世不久，繼位的皇太孫朱允炆(建文帝)就急召方來京輔佐自己。而方孝孺尚在四川蜀王處。當“征漢中府教授方孝孺至，擢翰林院博士”(《明通鑒》卷十一)的詔書一到，方孝孺為了報答新皇帝的信任，好集中精力為其出謀劃策，就“遣夫人鄭氏及子女還家”(清·孫熹《方正學年譜·洪武三十一年》)。他本想等新朝國事有了頭緒，再來接全家來京團聚。可事與愿違，新政剛有起色，燕王的“靖難”戰爭卻起，一打就是三年多，團聚一事擱起。夫人鄭氏和二個兒子方愈、方憲，二個女兒方貞、方淑自四川返鄉，一直住在緱城里溪上方村讀書耕織，過著平常人家平靜和睦的日子。當方孝孺被逮，押在獄中，追捕其家屬的文書到寧海時，地方官員已先得知消息。出于對方孝孺的崇敬，典史魏澤(主管拘捕犯人)設法將方的小兒子方憲(時9歲)派人連夜乘船送到上海松江，躲過此劫，為方氏留下一線血脈。(參見崇禎《寧海縣志》)而鄭夫人和大兒子方愈知道死是不可避免的，就在家中自盡。二個女兒被抓住，雖小小年紀(一個15歲，一個11歲)，卻于哀傷痛哭之外，抱定必死決心，欲追隨父母兄長而去。她倆在解往明州的黃墩橋上，一躍跳進洶涌的淮河水流中。弱小的身軀雙雙飄向象山港，融進了東海大洋。

如果當時此事發生在南京，二個女兒不在寧海，也不從黃墩橋經過，就不可能有“過淮，投橋水死”的歷史記載。

再者，關于方孝孺二女投水殉節的最早文字見諸臨海章岳的《方氏二烈女傳》。(參見《遜志齋集·附錄》)其寫于明嘉靖庚申(1560年)。章岳，字伯山，號樓石，臨海人，歲貢生，學者。他是根據嘉靖臨海進士王度談及的，而王度又是聽一已屆90高齡的天臺老儒王宗元口述的。內閣大學士楊士奇(永樂朝著名“三楊”之一)欲為之作傳，未果。章岳為了二烈女事跡不至于被后人遺忘，就寫了此傳，寫時距二女殉節不過158載。而王宗元、王度、章岳均是臺州人，與寧海同屬一州，民間流傳軼事相對交流頻繁。若殉節地是在南京秦淮河，臺州人不可能了解得如此詳盡。崇禎《寧海縣志-列女傳》編者是根據章岳文章照錄的，可信性強。

《明史》創修于清順治二年(1695年)，未成而罷；康熙十八年(1679年)再修，徐元文、徐乾學、王鴻緒先后擔任總纂；雍正元年(1723年)，張廷玉為總裁，十三年(1735年)定稿，乾隆四年(1739年)刊行。其定稿時間比成書于崇禎五年(1632年)的《寧海縣志》整整遲了一百多年!其間經多人纂編、增刪、潤色，難免與史實有出入。方孝孺兄弟在南京罹難，其二個女兒似乎當在秦淮河自盡更為光彩奪目。秦淮河是南京城一古河，兩岸自古以來就是煙花脂粉之地，有“十里秦淮”之稱。現在出了方氏二烈女，倒可以此襯映她倆形象之崇高挺拔、亭亭玉立。連晚清浙江著名地方史學家王舟瑤也未加考證，--為方女殉節一事所感動，因循《明史》，作《靖難之變方正學二女投秦淮河死》一詩，詩曰： “緱城二女悵沉海，千古忠貞萃一家。為洗秦淮脂粉穢，波中涌出白蓮花。”此詩將方氏二女形象塑造得高大圣潔，光彩照人；可惜與史實有違，無疑屬白玉瑕疵之憾。

綜上所述，方孝孺的二個女兒殉節地不是南京的秦淮河，而是在他的家鄉浙江寧海縣黃墩港畔的淮河出海處。她們殉節時，還都是今天中小學生的年齡，就懂得對真理的強烈追求，對邪惡勢力的極端抗爭，以死明志。正如《烈女傳》的作者所評：“……雖二小女子，臨變赴義，視死如歸，不懾不回，與先生之死同列者，講之素定也。”寧海古代一直為有這樣兩位奇女子而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