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車”及其別名小考

“鬼車”是中國古代傳說中一種十分恐怖而有害的飛鳥。首先它的長相就非常奇怪可怕：據(jù)說身體為圓形，又似野鴨，全身皆赤。它有九個頭，飛時九頭皆鳴，哀聲啾啾。另有一個斷頭，斷頭處還不斷地滴血。九個頭下各有兩翅，共十八只翅膀，上下翻飛，霍霍有聲，如滿車載鬼從空中經(jīng)過。這大概就是“鬼車”得名的由來吧!宋周密《齊東野語》卷十八云：“鬼車，俗稱九頭鳥……世傳此鳥，昔有十首，為犬嚙其一，至今血滴人家，能為災(zāi)咎。故聞之者，必叱犬滅燈，以速其過。……身圓如箕，十脰環(huán)簇，其九有頭，其一獨(dú)無，而鮮血點(diǎn)滴，如世所傳。每肛各生兩翅。當(dāng)飛時十八翼，霍霍競進(jìn)，不相為用，至有爭拗折傷者。”

關(guān)于鬼車的斷頭，唐段成式《酉陽雜俎》亦云為犬嚙所致： “相傳此鳥昔有十首，能收人魂，一首為犬所噬。”除了犬嚙說外，還有射斷說。明楊慎《藝林伐山》卷七“鬼車”條云：“小說，周公居?xùn)|周，惡聞此鳥，命庭氏射之，血其一首，余猶九首。”但是宋梅堯臣《古風(fēng)》所說又有不同：“昔時周公居?xùn)|周，厭聞此鳥憎若仇。夜呼庭氏率其屬，彎弧俾逐出九州。射之三發(fā)不能中，天譴天狗從空投。自從狗嚙一首落，斷頭至今清血流。邇來相距三千秋，晝藏夜出如鵂鴟。每逢陰黑天外過，乍見火光輒驚墮。有時余血下點(diǎn)污，所遭之家家必破。”這是先箭射不中，再狗嚙首落之雜糅說。

其次，鬼車鳥還有害于人。它將斷頭里流出的血滴在人家里，以收人魂魄，致使家破人亡，造成兇禍災(zāi)咎。所以人們聽到鬼車聲，就要叱犬滅燈，躲避災(zāi)殃。這方面的古代文獻(xiàn)資料很多，如唐劉恂《嶺表錄異》卷中云：“鬼車，春夏之間，稍遇陰晦，則飛鳴而過。嶺外尤多。愛入人家爍人魂氣。或云九首，曾為犬嚙其一，常滴血。血滴之家，則有兇咎。”《水滸傳》第九十五回亦云： “況我兵驚恐，凡杯蛇鬼車，風(fēng)兵草甲，無往非撼志之物。”

清沈德潛《鬼車詩》對鬼車之形與害有很詳細(xì)的描述： “夜寒慘淡陰風(fēng)呼，長天咿嗄疑訓(xùn)狐。乍東乍西無定向，倏斷倏續(xù)行空虛。一聲初起眾聲應(yīng)，似有萬鬼同悲噓。家人聞聲滅燈火，掩耳且勿驚產(chǎn)雛。蠻奴拍手嗾犬吠，群犬狂叫奔街衢。或云妖鳥鬼部領(lǐng)，滿車載鬼云端趨。兩翼十首形狀異，下瞰雞鶩殘其軀。當(dāng)年天狗斷一首，頭血濺屋應(yīng)焚如。世間無物比陰毒，驅(qū)除吾欲彎雕弧。寒云滿天暗如漆，何從覓影行誅鋤。夜深飛鳴勢轉(zhuǎn)盛，欲挾鬼族游清都。妖魔莫漫矜得意，東方會見升金烏。”鬼車鳥形狀怪異，聲音恐怖，真如滿車載鬼般陰氣森森，讓人心驚肉跳，所以才留下了許多奇異可怕的傳說。

傳說中的鬼車鳥還有很多很有意思的別名，都與其虛擬的習(xí)性和人們的真實(shí)心理有關(guān)。

1.鬼鳥：應(yīng)是鬼車鳥的簡稱，更突出其鬼氣。南朝梁宗懔《荊楚歲時記》云： “正月夜多鬼鳥度，家家槌床打戶，捩狗耳，滅燈燭以攘之。”又云：“按《玄中記》云：此鳥名姑獲，一名天帝女，一名隱飛鳥，一名夜行游女，一名釣星，衣毛為鳥，脫毛為女，好取人女子養(yǎng)之。有小兒之家，即以血點(diǎn)其衣為志，故世人名之為鬼鳥。荊州彌多。斯言信矣。姑獲夜鳴，聞則捩耳。”此烏喜夜行隱飛，能變化為女人，還以血害小兒，果然是鬼鳥。

2.九頭鳥：今有一句流傳甚廣的俗話： “天上九頭鳥，地上湖北佬。”九頭鳥與鬼鳥一樣鬼氣森森。難以測度。《太平御覽》卷九百二十七引《三國典略》云： “齊后園有九頭鳥見，色赤，似鴨，而九頭皆鳴。”傳說九頭鳥是死去的產(chǎn)婦所化，因此《酉陽雜俎》說道：“衣毛為飛鳥，脫毛為婦人。無子，喜取人子，胸前有乳。凡人飴小兒不可露處，小兒衣不可露曬，毛落衣中，為鳥祟，或以血點(diǎn)其衣為志。或言產(chǎn)死者所化。”《荊楚歲時記》也說：“有小兒家，不可露衣物，此鳥夜飛，以血點(diǎn)之，兒輒癇。”此俗信流傳長久而廣泛，筆者家鄉(xiāng)皖西至今民間仍保留有小兒衣不夜露之俗，即源于此。

3.鵂鷗：《莊子·秋水》：“鴟鵂夜撮蚤，察毫末，晝出瞋目而不見丘山。”鴟鵂即鵂鴟。這種鳥夜間視力好，而白晝目無所見。這種習(xí)性使其又有“夜行游女”的別名。唐劉恂《嶺表錄異》：“鵂鴟即鴟也。……晝?nèi)漳繜o所見，夜則飛嘬蚊虻。乃鬼車之屬也。皆夜飛晝藏，或好食人指甲，則知吉兇，兇者輒鳴于屋上，其將有咎耳。故人除指甲，埋之戶內(nèi)，蓋忌此也。亦名夜行游女，與嬰兒作祟，故嬰孩之衣不可置星露下，畏其祟耳。”

4.鸧鸆：《正字通》云：“鸧鸆，一名鬼車鳥，一名九頭鳥，狀如鵂鷗，大者翼廣丈許，晝盲夜嘹，見火光輒墮。”這是一種巨大的夜行動物，大概飛行時翅膀扇動，聲音霍霍，所以和鬼車鳥聯(lián)系起來了。“鸧鸆”也寫作“蒼鸆”。

5.奇鸧：郭璞《江賦》云：“奇鴿九頭。”這是九頭鳥的別名，也是鬼車的別名。

6.逆鸧：明楊慎《藝林伐山》卷七： “鬼車，九頭鳥也。《白澤圖》謂之蒼鸆，《帝嚳書》謂之逆鸧。夫子子夏見而歌之。裴瑜注《爾雅》，言鸧糜鴣，是九頭鳥也。……按夫子《鸧歌》日： ‘逆毛鸧兮，一身九尾長兮。’只言九尾，不言九頭。”清馬《繹史》卷八十六引《沖波傳》亦云：“有鳥九尾，孔子與子夏見之。人以問孔子。曰： ‘鸧也。’子夏曰： ‘何以知之?’孔子曰： ‘河上之歌云：鸧兮鸧兮，逆毛衰兮，一身九尾長兮。’”然《廣韻》卷五第十三“鴰”字注引《韓詩》云： “孔子渡江，見之異，眾莫能名。孔子嘗聞河上人歌曰： ‘鴰兮鸧兮，逆毛衰兮，一身九尾長兮。’鸧鴰也。”則鸧、鴰又似應(yīng)指九尾鳥，而非九頭鳥。這是傳聞異詞所致，錄以存疑。

7.姑獲鳥：姑獲鳥亦名鬼車、夜行游女等。《古小說鉤沈》輯《玄中記》云： “姑獲鳥夜飛晝藏，蓋鬼神類。衣毛為飛鳥，脫毛為女人。一名天帝少女，一名夜行游女……一名隱飛。鳥無子，喜取人子養(yǎng)之，以為子。今時小兒之衣不欲夜露者，為此物愛以血點(diǎn)其衣為志，即取小兒也。故世人名為鬼鳥，荊州為多。……今謂之鬼車。”袁珂《中國神話傳說詞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85版)指出： “按鬼車有九頭，姑獲烏則無九頭，九頭當(dāng)是后起之說。”

8.女岐：袁珂先生認(rèn)為女岐就是春秋戰(zhàn)國時期出現(xiàn)的九子母，或當(dāng)是神話傳說中的姑獲鳥。《楚辭·天問》：“女岐無合，夫焉取九子?”漢王逸注：“女岐，神女，無夫而生九子也。”清丁晏箋：“女岐，或稱九子母。”袁珂《中國神話傳說詞典》： “按女岐或當(dāng)是《玄中記》所說‘一名天帝少女’之姑獲鳥。其鳥‘衣毛為飛鳥，脫毛為女人’，蓋亦神女，又‘無子，喜取人子養(yǎng)之以為子’。此‘女岐無合’，而‘取九子’之意；至于又傳此鳥‘九首’，或亦當(dāng)是女岐‘九子’之訛變。故謂姑獲鳥傳說或當(dāng)是女歧傳說之分枝。”

9.九子母：九子母傳說最早見于《楚辭·天問》： “女岐無合，夫焉取九子?”女岐就是九子母。九子母和女岐都源于星宿崇拜。九子是二十八宿中的尾宿，有九顆星。《史記·天官書》：“尾為九子。”女岐是二十八宿中的女宿。尾宿九星就是女宿的九個兒子，故尾宿被視為多子的象征。《晉書·天文志上》：“尾亦為九子，星色欲明均明，大小相承，則后官有敘，多子孫。”從先秦至宋代，歷代有九子母信仰，各地有供奉九子母神的九子母神廟祠殿。如韓鄂《歲華紀(jì)麗》卷二引《荊楚歲時記》：“四月八日，長沙寺閣下有九子母神，是日市肆之人無子者，供養(yǎng)薄餅以乞子。”九子母神到明清兩代始讓位于送子觀音、碧霞元君等送子神。還有一位送子神靈叫九子魔母，即佛教中的鬼子母，與九子母不同。

10.隱飛鳥：它晝盲夜嘹，所以就晝隱夜飛，尤其喜歡在天氣陰晦、風(fēng)雨交加之時飛過，見到火光又會降落下來。這種習(xí)性使它有了“隱飛”的別名。

11.女鳥：北魏酈道元《水經(jīng)注·江水》：“陽新縣地多女鳥。《玄中記》日，陽新男子，于水次得之，遂與共居，生二女，悉衣羽而去。豫章間養(yǎng)兒，不露其衣，言是鳥多落塵于兒衣中，則令兒病。故亦謂之夜飛游女矣。”這里又增加了人與異類婚配生子和人與鬼神相通共居的內(nèi)容，也與許多民間故事類型(如《白水素女》)有相類似的地方，很值得研究。

12.釣星：《酉陽雜俎》：“夜行游女，一日天帝女，一名釣星，夜飛晝隱，如鬼神。”此鳥夜晚在星光下飛過，如同釣星趕月一樣，故有此名。

13.夜行游女：又叫夜飛游女。見上引“女鳥”材料。

14.天帝少女：又叫天帝女。見上引“姑獲鳥”“女岐”材料。

通過以上征引文獻(xiàn)可以看出，中國古人對鬼車神鳥充滿迷信和敬畏。上述稱謂除“九頭鳥”至今還在使用外，其余已基本被淘汰。而有關(guān)九頭鳥的民間俗語傳說和風(fēng)俗習(xí)慣雖在當(dāng)今某些地方仍有殘留，但總體說來已漸漸淡出人們視野。今天再回過頭來看歷史上的“鬼車”及其相關(guān)文獻(xiàn)材料和民間文化，我們在覺得新奇驚疑、荒唐可笑的同時，還應(yīng)該想到古人生活的艱難和沉重、思想的純樸和善良；當(dāng)然更應(yīng)該明白移風(fēng)易俗與科學(xué)發(fā)展、繼承創(chuàng)新的重要和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