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中最初接觸到“鳥媒”一詞,令我頗感新奇。當時還誤以為是一個“新潮”的詞語一鳥者,飛禽之別稱也;媒者,媒體(媒介)之稱謂也。合為一詞,豈非“以鳥為媒”之意乎?
翻查《辭源》,果見“鳥媒”一詞,原來古已有之,絕非“新潮”。釋曰:“捕鳥,系生鳥以誘它鳥,稱鳥媒。”并進一步引《說文》“率鳥者系生鳥以來之,名日囮(e)”;再引釋“囮”之義曰:“網者,誘禽鳥也,即今之鳥媒也。”更通俗一點的詞典則解釋為: “圇,捕鳥時用來引誘同類鳥的鳥?!?/p>
這才知道,“鳥媒”與“網”這個生僻字,仍同一含義,都指的是:捕鳥人用以誘捕同類鳥的活鳥。
弄清了“鳥媒”的本義,再看它出自何處——
明末清初,有一位文學家,名叫顧景星,字赤方,號黃公,湖北蘄州(蘄春縣)人,系明時諸生,清康熙時曾被薦舉為官,以病辭;著有《白茆堂集》、《南渡集》等書。他寫過一篇《蔡邕論》,專門論述東漢文學家蔡邕的過錯。早于顧景星一千多年前的劉宋時代,史學家范曄在所著《后漢書·蔡邕傳》中,是將蔡邕作為“功莫大焉”的曠世奇才加以評述的,不僅肯定了他的文學、音樂、天文等方面的功績,還強調他在漢代史學方面的貢獻;而對他被權臣陷害判罪流放朔方,復出后又被牽連進董卓一案,遭司徒王允陷死獄中則深表同情。后來顧景星《蔡邕論》,反其意而重新論定蔡邕人品與過失。該文開篇以“王允既誅董卓”起始,敘述蔡邕因董卓被誅殺而悲傷嘆息,至王允勃然大怒,斥責他心懷對董卓的私人情意而喪失了原則立場:上天誅殺有罪的國賊,你反而為他痛苦哀傷,豈不同樣是作亂叛逆嗎?王允于是下令將蔡邕下獄并處死?!恫嚏哒摗氛J為,王允對蔡邕的懲處是正確的,沒有錯;并由此而溯及當初董卓重用蔡邕,將他從流放的囚徒提拔為“九卿副職”以上的高官,并給予“食邑五百戶、俸錢五十萬”的高薪,不過是董卓為了借蔡邕之名招徠天下才俊,收買人心而已。蔡邕不僅無功受祿,而且是非不分,貪圖恩賞,為董卓這樣的亂世國賊所重用, “幫閑”而禍害天下,豈非羞恥之事么?
接下來,顧景星用了一大段文字來闡述他的“鳥媒”論。他說,如今捕鳥的人,精心選擇聰慧的鳥兒作為“網”,即“鳥媒”,飼以細米和凈水,加以百般慰勉;然后將鳥媒裝在籠中置于野外,讓鳥媒悲婉地呼喚著其它的鳥,使之紛紛就范而飛進羅網,歸順于捕鳥者。
蔡邕,正是董卓的鳥媒呀!董卓當初給了他優(yōu)厚的俸祿、崇高的地位,而蔡邕心甘情愿地接受了這一切,才充當了誘騙“眾鳥”(人才)的鳥媒啊!
末了一段,顧景星更是抨擊蔡邕“附逆”——當初不僅為董卓在宴會上彈琴助興,甚至上奏章舉薦董卓,終致漢獻帝提高了董卓的爵位,委以重任以致為害天下,起到了助紂為虐的作用。顧景星最后得出結論:董卓被王允和呂布誅殺后,蔡邕終因同情董卓而死于王允的懲戒,不也是罪有應得的么?
顧景星的這一篇《蔡邕論》,與一千多年前范嘩《后漢書》中的《蔡邕傳》持完全相反的意見,反映了作者獨立思考、不從時論的精神。 “蔡邕罪有應得”雖是顧氏一家之言,且似乎言之過重,也似乎因對董卓之仇,恨屋及烏,未必公允;但這種不肯隨聲附和于“先賢之論”的創(chuàng)新思維,仍是難能可貴的。當然人們也要看到,由于董卓是歷史上著名的“佞臣”,禍害朝野,作惡多端,殺人如麻,壞事做絕,為歷代正統(tǒng)史家所詬病、抨擊;所以文學家蔡邕因曾受其重用,且為董卓之死而惋嘆,就很容易被不分青紅皂白地受到牽連。持平而論,王允因痛恨董卓而一怒之下處死蔡邕,似為株連致禍的過分之舉;同時,蔡邕在文學、史學及其他多種學科方面的卓越成就,當然不應被一筆抹殺。
顧文中提到的“囮”即“鳥媒”,卻是一個頗具警世意味的標志性的形象,是那個時代知識分子(文-人)當中的“奸細”的代詞。它概括了數千年封建社會用以“誘捕同類”的典型手段,既生動貼切,準確形象,又別出心裁,創(chuàng)意獨特。“今夫捕鳥者,擇其黠(狡猾)者以為囮(鳥媒)”,難道不值得所有的“鳥類”睜大眼睛,提高警惕,而免致被誘捕誤入“羅網”中的悲情命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