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證”狂潮

是市場的瘋狂逼得人貪婪，還是人性的貪婪引得市場瘋狂?抑或是這兩者的交纏本就是難以抗拒的誘惑，迷途的人們尋不到答案，只緣身在此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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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證”，其全稱為“返回地建設(shè)用地分配證”，是溫州瑞安證明失地村民獲得安置留地補償權(quán)利的唯一憑證。

溫州瑞安，上望街道，望東西路。

這條普通的城郊馬路，現(xiàn)在徹底冷清了下來。瘋狂的“紅證”交易，曾使這條路一度成為瑞安市司機們的夢魘。2009年下半年最火爆的時候，要通過這條長不到一公里的公路，有時得花上個把鐘頭，交警得出動10多人在這里維持秩序……

而今，曾經(jīng)的繁華與喧囂早已不再，政府的一紙禁令讓所有瘋狂的夢想跌落塵埃。2009年11月20日，當記者來到這個紅極一時的地方，映入眼簾的只有無盡的蕭索。灰暗的天空下著細雨，大半個中國此時都受到了寒潮的侵襲，瑞安街頭，寒意無疑更為徹骨。

“紅”得燙手

“你是來調(diào)查‘紅證’的事?!”原本一臉冷漠的林家強頓時激動起來，急忙起身給自己的客戶、朋友打電話，讓大家都“趕緊過來反映情況”。三十多歲的林家強是望東西路上龐大房產(chǎn)中介隊伍中的一員，與這條路上數(shù)不清的中介一樣，他的店如今也瀕臨倒閉。

不到半個小時，林家強的店里就趕來五六個急切地“要向記者反映情況”的人。當初，林家強的店里總是擠滿了熱切的炒家，如今，卻常常充斥著沮喪和抱怨。

2003年，浙江省開始試行安置留地政策，即政府在征收農(nóng)村集體土地后，按征地面積的一定比例返還給村集體，再由村里分配給農(nóng)民，俗稱“返回地”。政策落實到瑞安，則是政府返還已規(guī)劃好的土地給被征地的村子，村委按規(guī)劃籌資建房，并將房子分配給村民。為此，村委、街道制作了“紅證”，將村民在未來房產(chǎn)中的權(quán)利記錄其中，對村民而言，“紅證”其實就是一套期房。

在民間經(jīng)濟最活躍的溫州，“紅證”的誕生，本身就孕育著巨大的交易沖動。“紅證”中“轉(zhuǎn)讓情況”一欄竟預(yù)留了近10頁，其面積也可以根據(jù)交易需要分割或合并。這為后來日益頻繁的“紅證”交易提供了充分的便利，也正說明人們早已預(yù)見到這些紅本子變成資本的可能。

果然，2005年，“紅證”交易逐漸增多。到2009年，交易突然井噴，瑞安乃至溫州的資本開始大規(guī)模介入，每平方米“紅證”價格從年初的3000元猛然躥升到近8000元。熱錢洶涌而至，其規(guī)模估計超過300億元人民幣，一夜之間催生出望東西路這樣的專業(yè)“紅證”交易一條街!據(jù)瑞安國土局統(tǒng)計，“紅證”交易共涉及安置留地面積約600畝，占安置留地總面積的40%，上望、東山、莘塍等城市周邊鄉(xiāng)鎮(zhèn)街道均被深度卷入。

“紅證”紅到什么程度?以望東西路為例:它緊挨著林東、林西、蔡宅村3個“紅證”源，憑借地利，發(fā)展成為這一地區(qū)“紅證”交易的中心。僅僅在林東到林西這500米左右的公路兩旁，就密密麻麻地擠著近50家靠“紅證”為生的房產(chǎn)中介。這些中介多以“房屋介紹所”為名，還依稀透著鄉(xiāng)村的質(zhì)樸，但一日三變的“紅證”價格卻時刻提醒你，這里已經(jīng)不亞于一個小型的房地產(chǎn)交易中心!

此前，這里商業(yè)落后，路旁的舊門面房通常出租給外地打工者居住，年租金在8000元左右。“紅證”一熱，這些不起眼的小房子統(tǒng)統(tǒng)變成了房屋介紹所，年租金不僅立馬提高到20000元，租戶還得給房東1股干股(除房東外，一家中介通常有3～4股)。從事其他生意的人也紛紛轉(zhuǎn)行加入，頃刻之間，理發(fā)店、糕餅店、叉車吊車出租門市，全都不做了。房產(chǎn)中介，成為了小老板們最時髦的新身份。

輕松發(fā)財?shù)墓适滤南铝鱾?村里又有誰炒“紅證”一個月就掙了七八十萬;某個鞋老板豪擲幾千萬，第二天轉(zhuǎn)手就是幾百萬利潤入賬……瑞安城里和溫州的炒客們開著車子蜂擁而來，將這條短短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附近的村民們，則干脆把房屋介紹所當成了交換信息和聊天休閑的場所，一面吃著中介免費供應(yīng)的飯菜，一面討論著今天的價錢又漲了多少，什么時候出手合適。

高燒不退的民間交易讓政府感到了不安。8月20日，瑞安市五部門聯(lián)合發(fā)文，宣布安置留地指標(即“紅證”)交易不受法律保護。然而，這個文件更多地停留在了紙面上，令行不能禁止，甚至有村民公開撕掉了墻上的政府公告!

“紅證”交易仍在繼續(xù)，價格還在飆升!財富神話不斷膨脹，炒客們“炒瘋了”。

利益的螺旋

炒客們并不是真的“瘋子”。“紅證”狂潮的背后，孕育著一條龐大的利益鏈。

誰因“紅證”受益?那些在最后大限前成功逃頂?shù)某纯妥匀皇桩斊錄_。實際上，大概在正式叫停“紅證”交易前10來天，消息靈通的人已經(jīng)聽到了風聲。蔡宅村村民蔡先生，就是在10月20日左右清盤了手上5個“紅證”。林家強也坦言，自己至少提前一周得到了消息，而“更加神通廣大”的大戶則繼續(xù)哄抬價格，悄悄將“紅證”出清。

“只有小老百姓搞不清狀況，只知道價格還在升，還死不悔改地追漲。”在幾個村民的回憶中，既飽含著對大戶的不滿，也隱隱有對自己貪婪的悔恨。

相比普通村民，大戶的財技不知高出多少倍。他們通常一次購入幾十個“紅證”，只支付7～10天的訂金。一個價值80萬元的紅證，其訂金約為20～30萬元，因此，大戶能夠用1000萬元的投入，撬動4000萬元的“紅證”。

一位炒客回憶，自己頭天下午剛以5700元/平方米的價格買進，轉(zhuǎn)眼5700元就已經(jīng)沒人愿意賣了。第二天上午，他以5900元/平方米的價格輕松出手，還沒有任何稅費。這種行情，讓利用7～10天訂期來進行炒作的炒法顯得游刃有余，所以，人們更傾向于資金快進快出，“短線多波段獲利”。而賺了錢覺得意猶未盡再殺個回馬槍的炒客也大有人在，一些大戶甚至一次買下大小不等的七八十個“紅證”，每個平方米漲50元就拋售，反復(fù)操作，每次都能賺三四百萬元。

作為全國經(jīng)濟百強縣第21名，瑞安的民營經(jīng)濟實力強大。但受金融危機沖擊，當?shù)氐男习濉⒛ε淅习鍌儾桓以贁U大產(chǎn)能，將資金迅速轉(zhuǎn)向了房地產(chǎn)等領(lǐng)域。

2009年下半年銀行貸款銀根放松，更是給包括“紅證”在內(nèi)的地產(chǎn)交易加了一把火。爆炒“紅證”的大戶，有相當一部分是投資轉(zhuǎn)向的工廠主，而“紅證”價格開始暴漲，也幾乎與放松銀根的時間同步。當?shù)啬痴賳T表示，不少企業(yè)把各種名目的銀行貸款都投入到了炒“紅證”當中。

除了各個大戶，雨后春筍般涌現(xiàn)的房產(chǎn)中介，成為這場熱潮中的第二層受益者。在交易中，中介為客戶代辦各種手續(xù)，按交易面積向買賣雙方各收取5元/平方米的手續(xù)費。一個“紅證”的交易面積大多在100平方米左右，因此，中介做一單“紅證”的收入約為1000元。

1000元的收入看上去并不高，但由于“紅證”交易頻繁，在炒作的高峰時期，每家中介每天的交易量至少都有二三十個。最大的一家中介每天甚至能交易120個左右的“紅證”，按平均每個100平方米計算，其收入達到了驚人的12萬元!

中介代辦“紅證”過戶其實非常簡單:只要拿“紅證”到所屬村委會蓋章即可。然而，村委會蓋章并不免費，每次過戶都要收取300元手續(xù)費——這構(gòu)成了“紅證”交易的第三層受益方。在交易高峰期，某些村甚至要加班到晚上十一二點，其每月進賬亦可達數(shù)十萬元。

炒家、中介、村委，共同構(gòu)成了“紅證”交易中龐大的利益鏈，在泡沫戳破之前，唯一失落的，恐怕只有政府的稅收了。

房價“擔保”

浙江省的安置留地政策試點始于2003年，為什么“紅證”卻在6年之后的2009年才突然瘋狂起來?在記者調(diào)查過程中，各方說法都指向了共同的焦點:瑞安暴漲的房價。

村民周女士的看法很有代表性:“紅證”今后就是房子。“紅證”價格最高時不到8000元/平方米，算上建房成本3000元/平方米，“紅證”房價格最高不過11000元/平方米。

如今瑞安市新開樓盤的價格是多少呢?2萬元已經(jīng)是起步價，最高的“風荷三期”更是賣到了3.8萬元/平方米，連瑞安下轄的塘下鎮(zhèn)，某新開樓盤價格也突破了2萬元/平方米!2009年上半年，瑞安商品房買賣合同均價同比上漲153%，房價的飛速上漲，無疑成為“紅證”炒作最大的助燃劑。

普通商品房房價與“紅證”的巨大差價，留給了“紅證”巨大的炒作空間。“現(xiàn)在的房子都3萬多了，買‘紅證’返回地的房子不到1萬塊，差價2萬多!”周女士以及多數(shù)的村民，用這個簡單的加減法就說服了自己，毅然加入到炒客大軍中。而持續(xù)上漲的房價也如同在給“紅證”作風險擔保，讓村民們相信，即使不賣掉“紅證”等著拿房子，最終也鐵定大賺。在“紅證”集中的上望街道辦事處，一位工作人員就表示，盡管炒客眾多，但“不少人也認為他們這個是投資”。

在把飛速上漲的房價作為坐標的同時，部分已經(jīng)建成的“紅證”房也給了周女士更大的信心。2009年以來，雅儒、車頭等村的“紅證”房相繼竣工，“紅證”終于變成了實實在在的房子——這個比例雖然很小，卻給人們樹立了榜樣。此外，瑞安市房管局副局長周豐也曾表示，正常途徑獲得的“紅證”房，可以辦理房產(chǎn)證和土地證，成為普通的商品房。對于狂熱的炒客而言，這一切無疑都像在暗示他們:“來炒吧，沒問題!”

其實，在“紅證”最為瘋狂的那幾個月，不少的炒客、中介心里都在想，價格漲得太快，“恐怕會出事”。但對財富的執(zhí)著與貪婪還是讓他們硬著頭皮繼續(xù)投身其中。他們沒想到的是，政府的手段如此強硬，不僅交易被全面禁止，以前已經(jīng)完成的交易，也很可能不被承認。

急剎車劇震

暴富狂歡戛然而止，瑞安市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第一次“叫停”失敗后，2009年10月28日，瑞安市政府再次發(fā)文，全面叫停“紅證”交易。這一次，政府動了真格，各村委的“蓋章過戶”被嚴令禁止，房產(chǎn)中介不得從事任何“紅證”交易，甚至出動工商稅務(wù)等執(zhí)法部門，以“缺乏房產(chǎn)經(jīng)紀人資格”、“證照不全”等理由，關(guān)停了一大批“紅證”中介。

秋風卷落葉般，望東西路頃刻間沉寂下來，開著門的中介還剩下兩三家，推門進去，幾個股東或是百無聊賴地聊天，或是大喊著“不做生意了”，幾個人圍著電腦上的股市行情議論紛紛。幾家鐵門緊鎖的中介門口曬起了魷魚，養(yǎng)起了公雞，寂靜中不時有雞鳴傳來，讓這片充滿了資本狂躁的土地，忽然又有了鄉(xiāng)間的味道。

政府強硬的急剎車狠狠地戳破了村民們的發(fā)財夢，每平方米近8000元的“紅證”轉(zhuǎn)眼跌到不足5000元，依然是有價無市——“紅證”砸在了最后一個接棒者手上。

林西村的秦女士，當初不顧老公反對，以1分息向親戚借了100萬元，再加上自家的60萬元，買了2個“紅證”，加入炒客大軍，結(jié)果卻被套牢——而她當漁民的老公，一年的收入也就8萬元。

林東村的薛女士也砸了3個“紅證”在手上。她氣得一連5天吃不下飯，逢人便哭訴自己“上了當”，幾度“想去跳河”。在各個“紅證”集中的村子里，各種跳河、跳樓的傳言甚囂塵上。飛云村一個50來歲的女性炒客，更因無法承受炒“紅證”的巨大損失，誘發(fā)心臟病死亡。

在最后的接盤者中，曾經(jīng)叱咤風云的大戶炒家漸漸隱沒了身影，“紅證”狂潮的最后一棒，多半交回到當?shù)卮迕袷种?而這些接棒的村民，又尤以女性居多。在這場瘋狂的炒作中，普通村民因為信息、資本、炒作技法均處于劣勢，自然容易成為這個“博傻游戲”的犧牲品。而其中的女性，多是因為老公在外掙錢，自己百無聊賴，懷著“穩(wěn)賺不賠”的天真想象加入到這場財富狂歡中。她們大多沒什么文化，更對風險毫無概念，因此即便看到了天邊的烏云，也難以預(yù)見到暴風雨的來臨。

善后難題

霹靂手段剎住了炒作“紅證”的風潮，但過于猛烈的行政命令，也給這些從沸點墮入冰窟的鄉(xiāng)村乃至整個瑞安市留下了不小的后遺癥。

簡單地禁止“紅證”交易，讓投入了大量金錢的炒客尤其是家底算不上厚實的村民完全無法接受，聚集鬧事的事情時有發(fā)生。

安置留地指標有限導(dǎo)致房子偏小也是一個現(xiàn)實問題。在林西村，一個三口之家分到的住房指標建筑面積只有不到70平方米(另有16平方米地下車庫)，對習慣了農(nóng)村大房子的村民們而言，這樣的房子實在難以令人滿意。

政府目前的政策，著力于照顧最早分配到“紅證”的村民，之后的一系列交易不受法律保護。為此，村民和最后的買家展開了激烈的爭奪和博弈，“補差價”、“包紅包”等變相交易補償也開始盛行。

“紅證”房建設(shè)進展緩慢更是飽受詬病。目前，只有極少數(shù)房屋已經(jīng)完工，部分安置留地別說建房，連路都沒通，這不僅助長了村民們的套現(xiàn)沖動，也使矛盾進一步激化。

瑞安市政府也出臺了不少新舉措:新增500畝商住地塊土地供應(yīng)，安置留地今后一律采用招掛拍方式公開出讓，由房地產(chǎn)企業(yè)參與建設(shè)等。然而，這些面向未來的政策并不能真正解決村民們當下的難題，“紅證”狂潮掃過留下的滿目瘡痍，還需要更多的政策和時間才能治愈。

(文中林家強系化名)

編 輯 藍唐兆

E-mail:ltz@caistv.com

鏈接:近年兩次著名的炒作事件

普洱茶神話:普洱茶“價值重估”始于2003年，2007年初達到頂峰。炒作中，茶廠、茶商聯(lián)合囤積茶葉，制造供應(yīng)緊張的假象，大肆抬高高檔普洱茶拍賣價格。2006年一年間，普通普洱茶價格至少上漲了3倍，“陳年好茶”的價格更是被抬高到了百萬元級。

2007年，廠商囤貨、價格虛高等問題逐漸暴露，當年5月，普洱茶價格突然暴跌，神話終結(jié)。

大蒜、辣椒泡沫:2009年下半年，國內(nèi)大蒜價格突然出現(xiàn)暴漲，批發(fā)價從2008年的0.3元/斤，猛漲至近4元/斤。隨后，干辣椒批發(fā)價格也上漲四五倍。在價格猛漲背后，是市場關(guān)于“大蒜、辣椒能預(yù)防甲流感”的傳言，以及大量囤積、炒作的游資。

目前，這一輪炒作尚未終結(jié)，并有向生姜、大蔥等領(lǐng)域擴張的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