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是亞里士多德的倫理學中一個崇高、完滿的概念,位居其倫理學概念體系的頂端。在《尼各馬可倫理學》、《優臺謨倫理學》等著作中都論述了“幸?!?,亞里士多德主要采取關聯論述的方式談“幸福”,譬如談善的概念時涉及到了作為最高善的幸福,對道德德性和理智德性的區分與幸福的定義有一定關聯。所以,探討亞里士多德的“幸?!睂τ谏钊肓私馑膫惱韺W很有意義。
亞里士多德是德性倫理學的代表,一方面繼承了蘇格拉底和柏拉圖注重德性的傳統,另一方面突破了僅僅探討品質本身的理念局限,強調了自愿選擇和實踐的重要性。正如周輔成所言,“他在這里最大的貢獻,是看到了倫理學上自愿或意愿與非自愿或非意愿的區分,強調了意愿或意志的重要”,使他的“幸?!备拍疃嗔藢嵺`感。亞里士多德主張幸福與德性相關,也就否定了將幸福直接等同于快樂等的說法。他說“一般人的意見與愛智慧者的意見就不一樣了”,他不像一般人那樣把幸?!暗韧诿黠@的、可見的東西,如快樂、財富或榮譽”,這些只能算作是特定的人依據其獨特的人生體驗而認定的幸福感,并不是從挖掘幸福本身本質意義的角度給幸福所做的解釋。
究竟怎樣的定義才是從本質上、從完善意義上對幸福的概括呢?亞里士多德一步步給出了幸福的特征,總結它們就可以得出其幸福概念的內涵。
一、什么是幸福
《尼各馬可倫理學》第十卷的第6章至第9章專門論述幸福,也是該著作談幸福的最主要內容。亞里士多德為了引出幸福的完整定義,首先通過論述“幸福不是品質”和“幸福不是消遣”來說明幸福的特性。說“幸福不是品質”,是為了強調實踐的重要性,也就是前面說到的他突破理念與實踐分離的前學的關鍵之處。他提到了三種生活的區別,即屬人的實踐活動區別于植物的有營養的活動和動物的感覺的活動。這就說到了特性之一,即幸福是撇開植物動物、只屬人的實現活動。對于這一特性,有三點值得強調:其一,要實踐,光是睡覺、像植物般的人的生活不包括在內;其二,屬人的幸福需要外在善的支持,否則只作念想也是得不到幸福的;其三,幸福因其自身而值得欲求,與那些因外物而值得欲求的實現活動相區別??傊ㄟ^亞里士多德對“幸福不是品質”的論述,我們可以得知:幸福是屬人的、因其自身而值得欲求的、需要外在善支持的實現活動。
關于“幸福不是消遣”,亞里士多德列出了四點原因來明晰幸福的特征。首先,對好人顯得愉悅和榮耀的事情才是真正好的事情,這就包括了幸福在內的合德性的實現活動,而并非那些有權勢的人所認為的消遣活動。其次,“我們一生操勞就是為了使自己消遣,這也非常荒唐”,消遣雖然自身值得欲求,但它不是目的,人們因別的實現活動才去追求它,這與本身即是目的的幸福不同。第三,幸福是合德性的生活,是嚴肅的工作而非清閑的消遣。第四,較好的人更在意嚴肅的工作,因而更具備幸福的特質??偨Y而言,我們通過以上內容可以明確,幸福不僅是因其自身值得追求的,甚至它本身就是目的,這與德性類似。但亞里士多德沒有明確歸幸福于道德德性的實現范圍之內,可以猜測,幸福必有它的獨特之處。
理清了幸福的特征,將它們綜合起來就可以得出幸福的定義。幸福是屬人的、作為目的因其自身而值得欲求的、合于德性的、需要外在善支持的實現活動。幸福是屬人的,因而沒有理智的植物和動物是不可能獲得幸福的。幸福自身就是目的,就為否定將快樂、榮譽、財富等概念等同于幸福的觀點提供了理由,因為它們即使作為目的也是由于別的欲求,只有幸福是亞里士多德眼中的最高善,因為“我們永遠只是因它自身而從不因它物而選擇它”。幸福合于德性,它是合于完善德性的實現活動,需要由其他善事物作為必要條件或有用手段,通過實踐這些德性,在努力學習和培養過程中才能獲得。幸福需要實踐是很明顯的特征,任何善都要通過實踐才能體現它的價值,而幸福恰恰是“人的可實踐的最高善”。
二、幸福與沉思
亞里士多德在《尼各馬可倫理學》第十卷的第7章引入了“沉思”,他主要論述了這樣一個觀點——沉思是最完善的幸福,通篇旨在說明什么是沉思以及它為什么構成最完善的幸福。沉思是這樣一種實現活動,是人身上能思想神性的部分合于自身德性的實現活動。能思想神性部分的東西是“努斯還是別的什么”,“它自身也是神性的還是在我們身上是最具神性的東西”,后文會說到。
針對“沉思是最完善的幸福”為真的條件,亞里士多德給出了以下六點理由。第一,沉思是最高等的實現活動,而前面說到幸福是終極的,它們就此聯系起來。第二,沉思這種實現活動最為連續、最為持久。第三,幸福中包含快樂,而沉思具有最大的、既純凈又持久的快樂。這里提到了“智慧”,可見這種理智德性中最優越的德性和沉思有著必然的聯系。第四,如果說具有其他德性的人是自足的、他們的實現活動是幸福的,那么沉思中含有最多的自足,完全不用憑借外力。第五,強調沉思是“惟一因其自身故而被人們喜愛的活動”,因為它不產生別的東西,杜絕了因自身產生某種結果而為人喜愛的可能。第六,表面上引入了“閑暇”,說沉思有最多的閑暇,其實還是在說明沉思本身最自足。
這些理由、亦即沉思的特點,完全可以與幸福的定義對應起來。沉思也是一種實現活動,雖然它有神性特征,但它的主體還是人,它是最高的、終極的,是自身作為目的、值得欲求的,它與智慧這個理智德性中最優越的德性相關,顯然也滿足“合于德性”這個特征。
亞里士多德又指出,沉思這種使人獲得“自足、閑暇、無勞頓以及享福祉的人的其他特性”的活動是一種比人的生活更好的生活,人僅僅以人的東西——品質,或者能力等屬人的性質——是不能過這種生活的,沉思是人以自身神性的部分過這種最幸福的生活的。所以,弄清楚沉思的神性特征非常關鍵。換言之,如果只合于屬人的性質的實現活動,即使做到極致,也不能稱為最幸福,因為人即使是很小的神性的部分,也是作為主宰的、最好的部分。所以亞里士多德得出結論,“如果努斯是與人的東西不同的神性的東西,這種生活就是與人的生活不同的神性的生活”,“合于努斯的生活對于人是最好、最愉悅的,因為努斯最屬于人”,簡單說來就是人要努力追尋合于努斯的沉思的生活。人自身中的神性部分就是作為靈魂最高部分的努斯,它要合于自身的神性,構成人所追尋的沉思的生活。
三、沉思以外的幸福
前面已經說到,《尼各馬可倫理學》的第十卷比較系統的論述了幸福。亞里士多德先從幸福的特征引出了什么是幸福。再談到了沉思,說它是神性的、完善的幸福,這是一個方面。在他看來,幸福還有其他內容,他說“另一方面,合于其他德性的生活只是第二好的”。看譯者給出的章標題“沉思與其他德性的實現活動”就可以猜測,幸??赡苡猩裥院头巧裥灾?,沉思是神性的、最幸福的實現活動,與之對應的“第二好”的幸福,就是在屬人的道德德性范圍內談的。
合于其他德性的生活是第二好的,亞里士多德給出的原因在于這些都關涉人的事務,包括肉體和感情,與人的混合本性相關,而不是那種純粹的、積極理性的努斯,因為“努斯的德性則是分離的”,并沒有摻雜導致消極的欲望和情感的因子。換言之,這種屬人的幸福,它所合的德性是道德德性,即使有明智這個理智德性作為指導,仍然因其與人的事務直接相關而不純粹、不完滿,沒有沉思這種實現活動來的終極完善。另外,道德德性的實踐需要許多外在東西,而沉思并不需要。再者,像沉思這樣具有神性的活動確實不可能歸于任何一種道德德性的實踐之中。因為神的世界中沒有利益、沒有交易,沒有屬人的、與他人之間的關系,沒有如勇敢、慷慨、節制等德性的對象。所以神性的沉思必須單獨出來。
談到這里,似乎可以說沉思是神性的、最好的幸福,而道德德性的實踐是一般的幸福。但是究竟亞里士多德是否承認不具神性、合于道德德性的實現活動也能稱為幸福呢?因為他在后文說到“人的生活因他的與神相似的那部分實現活動而享有幸福”、“幸福就在于某種沉思”,這樣看來,似乎離開了人自身的神性是不能夠言及幸福的,難道道德德性的實現活動不能稱為幸福嗎?我傾向于幸福的生活在于德性的實現活動這個廣義的定義,不論是就其神性的德性部分還是屬人的德性部分而言,都能稱為幸福。因為亞里士多德把沉思和合于其他德性的活動放在一起比較,說明它們是一類事物、是可以比較的。因此亞里士多德的幸福有雙重意義。
四、雙重意義的幸福觀
從亞里士多德關于幸福與沉思的論述可以看出,沉思肯定是幸福,它是神性的、合于努斯的生活,是最完滿的、第一好的。緊接其后又說到合于其他德性的實現活動,這也是幸福的組成。雖然“人的生活因他的與神相似的那部分實現活動而享有幸福。動物則完全不能夠有幸福,因為它不能沉思”這句引文令人生疑,意思似乎是說不能沉思就不可以稱為幸福,但若如此,沉思就沒有必要被贊為“最完滿的幸福”了,它可以直接和幸福等同起來。所以,幸福除了沉思外可以有更廣域的囊括。亞里士多德的幸福觀是有雙重意義的。一方面,在狹義上指帶有神性的沉思,這種幸福是最完滿的、第一好的。另一方面,廣義上而言,幸福既包括沉思,也包括屬人的、涉及感情和欲望的混合本性、合于道德德性的生活,后者是第二好的幸福。并且,這兩種幸福都要以承認神所賦予人自身的神性為前提。
因為亞里士多德強調了,人“身上的這種品質在多大程度上優越于他的混合的品質,他的這種實現活動就在多大程度上優越于他的其他德性的實現活動”,所以沉思是第一好的幸福,其他的涉及人包含感情和欲望的混合本性的幸福是第二好的,這與神高于人的觀念切合。而之所以有“沒有沉思就不能幸?!钡囊馑急砺?,大概是為了強調人自身擁有神性的重要性,因為動物是不可能擁有神性和理智的,它們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獲得幸福。
值得一提的是,亞里士多德非常強調人身上神所賦予的神性。即使是合于道德德性的實踐,也是因為有了神性部分的指導才能稱為幸福。如果單看合于道德德性的實踐,究竟人是因其德性本身還是神所賦予的神性部分而幸福呢?我認為,即使單看屬人的混合本性下的幸福,在亞里士多德看來,人自身的神性部分依舊起了作用。努斯是“人身上主宰的、較好的部分”,“人的生活因他的與神相似的那部分實現活動而享有幸?!?,所以,人合于道德德性的實現活動還是在努斯這個神性部分的指導之下才能稱為幸福。如果不承認這一點,即使實踐確實合于道德德性也不能稱為幸福,可以說沉思這個第一幸福的存在是合于其他德性的第二幸福存在的前提。
所以有觀點認為,亞里士多德只把沉思當(下轉19頁)(上接17頁)作幸福,因此盡染神性的光輝,而沒有了人世實踐的意義:“亞里士多德試圖通過智德和行德的說明來調和‘快樂即幸福’和‘德即幸?!@兩種幸福觀,但結果卻事與愿違。他把那種超經驗的‘靜觀’和‘玄想’作為真正幸福的根據,這樣一來,只有那些活動近似于神的哲學家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這仿佛又回到蘇格拉底和柏拉圖那里去了?!?/p>
這兩種幸福的實現途徑依據其性質的不同也不一樣。沉思,作為努斯合于自身神性的一種實現活動,努斯在沉思中直覺把握第一原則的東西,在實踐中把握目的,它具有神性的力量。而沉思的理智把握本真,是智慧的內容。所以,人要致力于沉思即努斯的實現活動,需要有智慧這個理智德性,否則不可能擁有神性的幸福。亞里士多德說道:“努力于努斯的實現活動、關照它、使它處于最好狀態的人,似乎是神所最愛的”。神最關照神性部分最明顯的人,也就是更有智慧、更能沉思的人。所以智慧與努斯在談論神性幸福的問題上是息息相關的。或許可以這樣說,合于努斯和擁有智慧分別是沉思實踐意義上和德性意義上的條件,它們都是實現狹義上幸福的必備。而廣義上的、屬人的幸福要在日常實踐和與人交往中凸顯。亞里士多德的政治學的目的是最高善、也就是幸福,致力于使城邦中的公民成為有德性的人,使之能做出高尚的行為。這種意義上的幸福首先在于培養德性使之成為習慣,在德性的實踐中撇開過度與不及,力求做到中道。這樣一方面學習德性用于實踐,另一方面運用中道避免出錯、培養善德?!吧顚嶋H上是一系列的活動,我們不只是被動地活著,而是積極地活動著……(活動的目的的)終極答案是幸?!馕吨覀兓顒拥哪康脑谟谖覀冏鳛槿说姆笔ⅰ】?、活潑、實現了我們的潛能、生活盡可能地美滿”,但這些達到幸福的手段的實現并不是顯而易見和易于做到的。只有反復努力實踐才能幸福,并且還需要完全的善和一生的時間來觀望,因為幸福是不易的,它要經受住時間的檢驗。但顯然,雖然合于道德德性的實踐的幸福已經很困難,亞里士多德仍然將神性的沉思看作更具意義和價值的幸福,盡管它距離普通人的生活有很長的一段距離。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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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羅婧奇,女,武漢大學哲學學院倫理學專業2009級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