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娟,女,江西樟樹市人,生于1980年12月,已出版長篇小說《深紅粉紅》《路過花開路過你》《交易》《手腕》。現在樟樹市文聯工作。
2006年初秋的一個晚上,我在異地網吧跟多年前的好友視頻,她突然問我,這個穿墨綠夾克嘴里叼根煙的男人是誰?我說哪個?是這個玩打火機的男人嗎?那是我。好友大驚,你什么時候變成男的了?
其實我的身體里一直住著一個男人。從很小的時候開始,我就知道女性的柔弱有時候只會把事情越弄越糟,很多時候,我們不得已要變得剽悍。
6歲的時候,漂亮的表姐被一名中年男子連續灌酒,我看不過去,一把奪過酒杯說,我來陪你喝吧。冷靜地跟對方碰過杯,然后把酒兜頭潑在他臉上。
11歲的時候,媽媽被一對開桑塔納的青年男女指著連續罵了十幾分鐘。我手里拿了塊巨大的石頭走過去對他們說,你們走不走?不走的話,我就把這個扔你們車頂上了!
18歲,戀愛之后,每每男友被人敲詐(一對小戀人出去吃喝總容易碰上這樣的事情),我總會對男友說,你先走,我殿后。然后看著老板說,要錢沒有,要命一條,敢不敢要?
我的強勢從來就沒有遭遇過失敗,但是請不要誤會,我并不是一個長相很MAN的女人,年輕時,我也曾經長發及腰,高跟鞋陡到像踩在懸崖上。穿著蓋住腳面的長裙做古惑仔,一點不比那些手里拿著砍刀的小男生遜色。
文字在很早的時候就曾經來過,它輕輕敲打我12歲的門扉,可惜那時候我房間里擠滿了小虎隊和伊能靜,留給它的位置是非常有限的,現在還記得的是與同窗五年的好友分別時寫的一首詩。“我本打算走走就離開,你卻飛上我的肩頭,抖落一地陽光。”這時候,我的文字是很明媚的,一種散淡的沒有溫度的明媚,就像冬日9點半的大白日頭。
13歲到15歲,經過一段街頭大妹般的混世生活之后,文字里的明媚逐漸隱退了,戾氣漸長。那時候寫了很多江湖氣息濃厚的東西,詳細地記錄了我與眾兄弟姐妹們偷雞摸狗時的失敗與偉大。
真正開始有意識的寫作是16歲,也許是成長得太快,也許是胸腔的容量太小,每天都覺得心臟不堪重負要炸開似的,有那么多話要說,有那么多思想要表達。不過,那時候也并沒有把所有的表達欲都寄托在文字上,舞蹈也是鐘愛的表現形式之一。常常在練功房揮汗如雨,對著鏡子將身體扭轉到許多不可想象的角度,身體是疼痛的,臉上卻帶著泰然自若的笑。那個年齡,覺得這種忍痛的方式很酷。我常常形容自己16歲到18歲的生活“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文字就像那片表面平靜暗地里翻涌的海水,而舞蹈則是熾人的烈焰。對文字,我是懂得節制的,而面對舞蹈,我比較容易放縱。我總是坐在深夜的乒乓球臺上,膝蓋上支著個小黑板,用練習毛筆字的劣質宣紙寫小說;也總是在星星還未隱沒的苦澀清晨,穿著潔白的短袖T恤在草地上練功。夏天的晚上會有男生遠遠把水果扔到球臺上,問我吃不吃;冬天的早上,我會光胳膊戴皮手套,赤足穿著白帆布鞋,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跑到渾身冒汗。
19歲,我關于舞蹈的幻想遭受了致命打擊,而這種打擊,絕對不僅僅發生在我一個人身上,相信千千萬萬將舞蹈視為第二生命的清高女孩都經受過這種痛苦吧。我們原以為舞蹈的生命力是獨立的,沒想到它只是某一種東西的附庸,或許是我們不夠幸運,有些人可以成全它獨立的生命力,而平凡如我們,只能使它變成附庸。我沒有辦法去忍受自己所熱愛的藝術形式,特別是當這種藝術形式附著在我的身上,而連同我自己,也要被異化成某種附庸時,崩潰是必然的。是的,我沒法容忍自己被迫變成“第二性”,雖然我有幸擁有一具純粹女性化的身材,而我更有幸,天生了一個男性化的頭腦。某天,我發誓從此再不跳舞,而我的一位對舞蹈熱愛到發狂的好友也退出了當時所在的歌舞團。我們相遇在北京的一家酒吧時,彼此的笑容里都帶著深深的憐憫與嫌棄。我想,一個每晚抱著撕扯成180度的雙腿入睡的女孩都能放棄舞蹈,我又有什么不能放棄的呢?
當舞蹈的光環退卻,文字的聲音日益強悍。在經歷了一段紙醉金迷的生活之后,盛宴和華服已經不能再點燃我的眼球,昔日那個濃妝艷抹的女孩變得越來越素淡,淡到默然地穿過街道時,再不會挑起此起彼伏的口哨聲。
2003年底,我正式開始長篇小說創作。從滲著絲絲涼氣的《深紅粉紅》和《路過花開路過你》到越來越男性化的《交易》和《手腕》,我的文字逐漸暴露出我體內潛藏的男性基因,它們開始變得越來越強大,就像我26歲時候的發型,雖然短短的不過兩寸來長,摸上去卻頗為刺人。27歲以后,我的讀者由14歲至34歲的小資美女,變成了35歲以上的職場男人。
有很多人問過我,你為什么要寫小說?寫小說是不是很掙錢?面對這兩個問題,我總是難以作答,唯有呵呵一笑掩飾過去。對第一個問題難以作答,是因為說來話長,長到要從我的童年講到我的少年,再講到我成年之后,誰有耐性聽完一個這樣冗長的答案?對第二個問題難以作答,是因為文字的價值實在是太難衡量了。村上春樹光靠一本《挪威的森林》就不知道掙了多少錢,而寫《紅樓夢》的曹雪芹卻是“舉家食粥酒常賒”。
這些年來,經過很多挫折,流連在不同的城市,而我最終回到了這里,回到了書桌前,回歸了最本原的自己。我希望自己的將來一直是這樣,以文字的方式,成為自己一直想要成為的那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