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現在很有一種現象,散文作家往往地域性地出現,一出就出一群人,陣容非常整齊。仔細研究會發現,在這些陣容里會有不自覺的領軍人物,而且還會有當地的社團和報刊助陣。江西就是這樣,似乎這個地方有著散文寫作的傳統,多少年前就有一批人在全國產生影響,提到散文必然涉及江西的作家。江西的散文創作還有一個特點,即氣場。有氣有場就有引力,有活力,就構成氛圍。比如南昌、九江、贛州都有散文的氣場,氛圍十分好。按說文學創作是個體的事情,但相互間的影響是不可忽視的,江西散文界的團結也不可忽視,大家相互鼓勵,相互捧場,加之文學界領導層的鼎力支持,就使得江西的散文走得很順也很快。
散文不是一個發光體,它是要靠某種思想、境界、語言等照射與滲透,才會生出光澤與亮度。你把它看成一件陶罐或者青花瓷,都是可以的。陶罐里會滲出那種拙樸、本質與自然,青花則具有構筑與打磨的光影與色彩。這兩種東西,都是江西大地上曾經出現并且依然閃耀的寶物。因而我覺得,江西的這樣一批散文家,他們以兩種形態也就是陶罐與青花的形態在折射著文字的光芒。
二
首先是活躍著的一大批中年散文作家,劉上洋、鄭云云、陳世旭、劉華、張緒佑、楊振雩、梁琴、朱法元、李前、封強軍、莊志霞等。這些作家散布在江西的各個地域,他們身體力行地召喚并且推動著江西散文的前行。
劉上洋是一個有心人,長期的行政工作使他的思想帶有一種政治的敏感,因而他的文字就有著一種深邃與凝重。他去俄羅斯,去美國,每走訪一個地域,觀察一個事物,都有著常人的不同。他的《雙頭鷹的國度》,寫俄羅斯這個民族的意志特征,他的寫不是停留在表面上,而是深層次的剖析,有那種帶著雕刻刀筆的冷峻與利落,讓人直面一個國度的多面體。他的《尋找柏林墻》,從柏林墻的建立與倒塌、國家的分裂與統一闡述開去,在墻的實景與虛像中做文章,縈繞在人們心間的是揮之不去的歷史的曲音。他還有一篇《廢墟的輝煌》,寫羅馬廣場的廢墟,實際上,是對古文明的一種吟詠與贊嘆。廢墟的存在,便是文明的存在,也是輝煌的存在。因而廢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類對文明的無視與踐踏。
鄭云云應該是上世紀八十年代早期涌現出的優秀散文家,她同中國一些女作家形成了新時期散文的高峰,而現在她寫的《作瓷手記》,同樣達到了一個較高的文學層面。鄭云云像對待青花一樣對待文字,她有一篇《現代寓言》,寫了《釣雪》、《問石》、《看葉》,全是詩一樣的意境,顯出對文字的理解與運用的從容靈動。
劉華是一個細致而善意向世的人。文字卻帶有那種濃郁的詩性之光。我喜歡他寫江西民間事物的散文。這是他長期積累與觀察的結果,他不動聲色地構筑了自己的審美取向。大氣的羅列、組合、推舉,將江西最有代表性的事物藝術性地再現于散文篇章中。像他的《青花》,真像一個意味飽滿、格調深長、造型優美的傳世寶瓶。他的《讓我們來想象一對老虎》,刻在前廳兩側廂房隔扇上的老虎,在劉華的眼中是鮮活的、威勢的,帶有著生動的民間藝術的靈魂。他還有《滸灣再訪金溪書》等,都是大氣而細致的美文。
陳世旭多少年前是一個小說陣容里的猛將,現在他卻經常涉獵于散文。雖行旅不斷,走馬觀花,文章卻細致、果斷,收放自如,并把小說的敘事長處運用到散文中,使散文有了可讀性。如他的《萬年齋山遺址隨想》,就是從三千年帶有的人間氣息的陶片中,感受它的樸拙與厚重。他在文字中撫摸的是生命靈動的波紋,是祖先勤勞的指紋以及男女間歡情的音韻。這樣的東西是深刻的,能夠給人留下記憶的。
張緒佑和楊振雩都是九江地區的散文代表。多年來,張緒佑寫出了許多的關于鄉村舊憶的篇章,關于親情的感情的文字。比如他的《送父去遠行》,就寫出了父親飽嘗艱辛又對孩子呵護有加、對家庭身負重擔的一生,寫出了與父親的生離死別的情感。他的《最后一次對話》,寫與大姐的骨肉情深,寫得同樣讓人感懷萬千,心中淌淚。他的《吟風·詠水》被選人學校考試的復習教材,影響很廣。那是兩篇極為精短的美文,是對風與水的最精辟的認識與描寫。還有《文字的斷想》,寫到中國漢字的玄妙,寫出父輩對文字的敬仰與渴望,實際上是對中國文化與人的精神層面的一種解讀。
楊振雩是一個有思想的作家,他的作品一出手就顯得積淀厚重,充滿著人文主義情懷。他的《饑餓的蘆葦》,實寫饑餓的感覺,實際是對于生命與生活的痛苦與甘甜的感知,中有諸多的提示與提醒。還有《沉默之隨想》、《本世紀最后幾縷陽光》等。他還有多篇寫人物的散文非常亮眼,比如《荊軻單刀對王朝》,那種大氣勢、大背景中烘托出的人物,生動觸人眼目,真實扣人心扉,讓人讀之再三,思索不盡。
朱法元近些年也一直有散文和隨筆出現,他的落腳點更多是他經歷的生活。比如他的家鄉情結就凝聚在《老屋》上,在一個二十多戶人家的小村莊里,老屋的印象是那么的深刻,它不只是一個童年生活的場所,更是一個精神的寄居所,標志著一個人對生活的最初感懷。老屋的老去,是在記憶的翻新中清晰起來的,那么,《老屋》也是一代人的一種鄉間情感的寄托。
李前也是散文的一個多年的經營者,他的文章多以精短見長。他有一篇《永遠的女神》,寫文成公主,不長的文字把一代女英刻畫得神氣飛揚。還有一些生活小事的文字,獨見機杼。如《雨中》,雨中傘的細節,寫得很有意味。
封強軍是一個帶有學者意味的作家。他往往對一個事物進行細微的透徹的觀察與思索,他的文字顯現出那種思索后的強度與深度。比如他的《超越之美》,就讓人感覺到文字與思想的張力,雖是對張大干《廬山圖》的意蘊深沉的解讀,卻將自然的美妙贈予寫得氣象飛揚,情景交融。
莊志霞也是—個勤奮的散文作家,她有很多的篇章散發著人性的光芒。如《回望阿壩》,展現出—個含有良善之心的作家于震后對川西北高原的回望于懷想。
梁琴也是一位出道很早的作家,近些年她有一篇《白鹿洞書院》,寫白鹿洞書院的深邃與博大,實際上是對中國文化傳統的探尋與解讀。
三
近時江西散文的發展也得益于一批年輕人。這些人的紅火是十年間的事情,潮頭兇猛,勢不可擋。每個作家都是生活在社會場景里,他們對時代的認知和對生活的體會同樣是深刻的,在他們的作品中,不是自我個性的反應,而是從廣大的民眾、民生去著眼,關注他們的生活,關注他們的生命價值,由此顯出深重的社會意義。與這些年輕作家的逐漸接觸中,我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深地感觸到了這些作家的實質與內在。他們中的一些人從詩歌開始起步,因而他們的文章也總有著詩性的色彩、哲性的閃光。正因為如此,他們的作品青花一樣透顯著工筆描畫的細膩、張揚無邊的寬闊、大膽釋想的探索。無論在外形的構筑,還是細部的描摹,都體現出江西這一群體的青花特質。
王曉莉是上世紀六十年代末生人,比之其他的作家,她的行動較早。長期的編輯生涯或許使她知曉哪些是好散文,哪些是平庸的作品。因而她能夠自覺地去選人新的視角。像《懷揣植物的人》,從一個精神病患者懷中揣的小樹苗寫起,把植物同精神映照于生活。她把這種映照和升華看成是一種更藝術、更完滿的事情。王曉莉說:“了解一種植物,你能夠做的只有:呼吸它,觸摸它,感覺它的氣場。”王小莉是以一種泛指的植物,給我們一種啟示。懷揣植物的人的精神始終在碧綠地生長著。她還有一篇《切割玻璃的人》,一種細微的又是尖利的、刺心的聲音,是王曉莉對一家玻璃店無數次的審視后產生的感覺。她那么細微地觀察過一塊玻璃被切割的過程,感受玻璃發出的比之街面上劃過的緊急剎車聲、120救護車攝人心神的笛聲都有過之的尖利感與刺傷感。由此想到一種愛情的完整,守護的重要與碎裂的不可收拾性。文章的寓意或透顯著那句歌詞:“愛人的心啊,是玻璃做的。破碎了,就難以再融合。”王曉莉還有《站臺》、《住在你的衣服里,住在你的鞋子里》,都是很有意味的文章。
姚雪雪或許很喜歡她這個“雪”字。她在很多的文章里構筑了這種清純凝結的意象,她心中充滿了對那種本質上純粹而潔凈的東西的向往。《雪地》寫出了早年的一個孩子在雪野里的冰冷的感受,作者把父親從這個家庭的消逝置于一個大雪飄落的雪景中。不僅刻畫了一個女孩子對親情和家庭這個概念的冷然的觸感。還有了對這個世界的純粹的渴望。這或許使姚雪雪在她的文章中更多了一些對人性的關照,尤其是對女性的關照。那種關照是柔性的、溫軟的或又帶有某種清冷的意味。《月亮月亮跟我走》,寫了一個如花的十八歲女孩子的生命的逝去,同時折射出另一個女孩子月亮冷血般的清純與安詳。她寫《放射科》,那個x光室里陰暗的故事以及女孩子對醫院中的神奇而迷離的印象,形成了深深觸動的文字。《產房》與《洗澡堂》,更是充滿了性別特質。洗澡堂中的成熟而富有彈性的女性的身體,與產房中被撕裂和打開的痛苦與幸福,形成了兩個不同的生活場景,在洗澡堂中通過一個小女孩的目光,把一個女『生生命與水的滋潤寫得細膩無雙,而產床里的故事,讓人對于生命的生長與艱辛有了一種更為直接的觸動。
作為七零后作家的江子,與解縉、楊萬里等人物為老鄉的江子,內心里或是一個充滿健康與溫情的人。他有著自己的好惡,有著自己對這個世界的認識與信仰,同時他也是一個內心平和而又有趣的人。因而你讀他的文字,就總能讀出那種堅毅的質樸與盎然的幽默感。或許正是他的這些特點,他的對生活乃至生命的熱愛,才使他寫出了一系列的帶有著痛感、傷情的文字。比如他寫《消失的村莊》,一個村莊的意義是被一些人的離去漸漸散失了。民辦教師王大偉、接生婆的兒子豆角、酒鬼李大哈子的女人,各色人等竟然在一個村子里走失了十三個。這是一個在江子看來十分有意味的事情,十分值得研究的事情。這或許只是一個村子的縮影。這個縮影的前面是江子為其構筑的一個四周都栽滿了鮮花的地方。江子寫了《碎片:疾病》。在他的筆下,出現了一群非正常人,他們或是生理上或是心理上有著這樣或那樣的病態的殘缺,他把這種殘缺像梵高的畫筆,一點點地勾畫出那種不大有光澤的印象與光影。它或許是一種暗示,或許為某種存在提供出一個文字的證據。還有《村妓》,寫了一個女人帶給一個村莊的妖艷與妒忌,貪欲與不安。他寫了《毒藥》,一種常用于鄉間農田的藥水造成了一個十分體面的人的死亡。死亡的現場與死亡的背后被江子解說得淋漓盡致。對于社會來說,這是悲劇還是喜劇呢?藥瓶上的標簽和一個人的死亡證明書成為了一個突然顯現的一個被放大了的社會的胎記。他寫了《侏儒》,—個站在低海拔看世界的人。江子十分巧妙地發現或者為他構筑了—個工作的道具:人體量高器。他每天都在量著一個又一個高度。也量著自己的滿足。他并不是這個社會的失落者,倒像是隱藏于人群之中的上帝,被人忽視著,卻又自我滿足著。江子還寫了《色盲》,一個瞑怕過馬路的人,即使是懷有這種瞑怕,他還是在馬路上一次次出車禍。還有《失聰者》,寫一個人的種種的不便與痛苦。而這個失聰者,又是那么真誠地成為了一名基督教徒,從而使孤獨感被快樂感所代替。正如前面所說,江子展現給我們的,是這種殘缺的、病態的、不健全的標本。他是想詆毀一些東西,張揚一些東西,或者說他不是想詆毀一些東西,卻真的是想張揚一些東西。生命與生活,存在于這個龐大的社會體系中,江子的心目中,是充滿著燦然之光的。
范曉波同樣是一個虔誠而真實的以靈魂為元素的寫作者。他也是我所喜歡的江西新一代散文作家的代表。他的毫不夸飾與虛偽的情感構筑總是讓我為之感動。我喜歡他的《正版的春天》,那或許是他的文字里面最密集的一段生命的感悟與啟蒙的段落。在這個段落里,我們會看到多樣的場景,多樣的人物,多樣的思維,感受到一個人的成長史,一個季節的變化。《本命季》也是如此。或許春天的暖色調會給范曉波帶來某種欲望。某種新鮮抑或不安。所以他有好幾篇文章都寫到春天。他在這篇文章里寫得散漫而不經意,卻又像是故意的自由與自在。讓我感受到了一個人在一個季節中的悸動與感懷。
傅菲的散文,有著很大的個人空間。我們在他的這個空間里。能夠感覺出他的舒展抑或郁悶的氣息。他的濃密的帶有咸味的文字,我們甚至能聽到他興奮的喘息和痛苦的咳嗽。他在散文的田間里自由地散步,隨意走過哪條田塍,品味一下將要收割的稻谷。他的《米語》是我喜歡的一篇文章。那是一個農家孩子或者說一個農人,對鄉間感情的樸素的話語。他們一生的苦難也許就是為了一個米字。鄉里的女人甚至不惜貢獻自己的身體,以換得一斗米來維持生命。米,成為江南農村的生活和生命的意識。還有《烈焰的遺跡》,寫燒瓦的窯場。瓦窯在村口的荒地上半伏著。遠遠地看去同墳墓沒有什么兩樣。但它卻同人們的生活息息相關。傅菲在這篇文章里密集地寫出對瓦的認識,對窯場及做窯人的認識。還有《星空肖像》,把祖父與一個鄉村與星空和時光聯結在一起。從而寫出人的生命的本質,寫得形象而生動。
李曉君的寫作與他的生活密切相連。他的親歷、觀察以及感情滲透進他的文字里。《火電廠,以及春天》,寫他對曾經生活過的火電廠印象。《鄉間筆記》是行走鄉間的感情片段,《觀察:八個斷片》是日常所遇到的細微的事情與感覺。還有《臨街之窗》,作為一個視角,窗外的人與物盡收眼底。他把感興趣的隨之變成文字。寫作形式自見一格。他的散文是透亮濕潤而清醒的,讓我感覺出熱情與真誠,那是散文的最好本質。
陳蔚文應該是一個對散文較為敏感的寫作者。她的作品數量感覺上多一些。題材上更顯得隨意而廣闊。她的語言帶有水露的精華,思維又帶有野性的芬芳。比如她寫《葡萄紫》,對于這種紫色,獨有一種敏感。當然她不是單寫一種色彩,她把這種色彩與對人生的認識放在一起,極美、極優雅、極磁性的語言光照在這篇短文中!她寫《姜花白》,從姜花開始,寫出了一溜兒的花。那些花兒有的是有香味的,有的沒有香味。作者隨意性地點綴出一個植物的群體。一組詩一樣美麗著。
還有一些作家,像安然,是一個對于寫作既隨意又精心的作家,她總是會獨出心裁地寫出個性飛揚的篇章,如《蓮花千瓣》、《住在夢里》等,都表現出對女性的靈魂歸宿的觀照。
鐵馬的散文也是以一種質樸、純粹然而又是深沉的情感去關注社會與個體生命。比如他的《鄉村理發師》、《板車夫》,都是寫普通人的飄搖的生活。《順著一條土路尋找父親》、《一件棉夾襖》,都有著深沉情感的緬想,寫得情景互現,襟懷分明。
賀小林的《懷念我的小腳祖母》,是對另一代人的深情刻畫。其細節的描寫與語言敘述。都有獨到的一面。胡剛毅的《又是梅子飄紅時》寫出了品賞梅子的一段美好記憶,語言鮮活,意味悠長。
楊海蒂是個善于思考、個性張揚的作家,她總是絲毫不隱藏自己的觀點,寫出所感所指。《閑話戒指》寫出一種社會性指向,帶有著深度的含義。龔文瑞的《七月荷話》,展現出對荷的另一種話語;他的《鄒家地》,寫對鄉間原生態的流失的惋惜與慨嘆。
林瓊的《風景》,寫生活中瞬間的感念。夏宇紅的《空山夜雨》,寫一個山谷寺院的超凡的寧靜。邱林的《赤腳走進鄱陽湖》,寫身心與鄱陽湖的親密接觸。
從這些作品中可以看到。這些年輕的散文家所選取的角度及事物。及對待這些事物的觀點都有自己獨特的層面,讓人想到“新散文”、“新概念”等一些名詞。而正是這樣一些對現今的散文創作注入活力的散文家的作品,使得散文不斷地改革和發展。這群人很會選取創作的角度,就像一個坐在街上的望街者,總能望到自己喜愛的風景和剎那的樂趣。就像我認識的一位高妙的攝影家。他拍攝的人像不管從角度上還是光線的利用上,都是與眾不同的,充滿著個性特質。我喜歡這樣的特質,因而我往往會在這樣的作品里流連忘返。使得我也成了一個望街者,在五花八門喧囂嘈雜的世面上,看到我的渴望與喜悅。這種快樂的感覺真的像一個懷揣植物的人那樣滿足而充實。
我還想著,文學也不可忽視地理環境。江西的地理環境也是出散文的因素之一。這里不僅具有獨特秀雅的山水風光。更有濃郁深厚的人文歷史。這里是出《滕王閣序》、《石鐘山記》的地方,是出歐陽修、陶淵明、黃庭堅、楊萬里的地方,也是出文天祥、八大山人的地方。因而必然也會出現當今的這樣一批人物。這是江西之幸,也是中國文壇之幸。
責任編輯 陳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