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斷魂般的一聲碎響。那把豁了齒的牛角梳從干枯的手心滑下,碎在青色的石板上,回音濺起的微塵在屋頂射下的光柱里流浪。蒼老如核桃般皺縮的小嘴慢慢合攏,幽幽地劃完人生軌跡的最后一筆。在一個夏日的午后。
阿香婆死了!
不大不小的消息把我們小村輕微地振了一下。
她死了啦?她活得真長啊!一個孤老婆子。活來做兮?山里老表用他們生性的淳樸送別一位長壽老人。
當然是老喜喪,但阿香婆沒有親人,喪事便進行得異常簡單草率,與她老人家生前的舒緩從容很不相稱。
然而。晚風送來的撕人心肺的嗩吶聲。還是讓小村人著實揪心了一把。
誰都知道阿香婆的離去宣告了小村一個時代的結束。也意味著長期以來困繞村民的一些不大不小的謎團將成為塵封的歷史,永遠解不開。
小村在贛省的北部,道教名山九宮山走馬西來。在村莊小駐,又逶迤東去。給小村布下一道綠色屏障。小村人祖祖輩輩生活在大山里,日子過得緩慢而拖沓。小村有一條青石板鋪就的彎曲的街道,阿香婆就住在街道盡頭那古老的木制吊腳樓上。山村建有集鎮樣的街道,很是罕見,外人對小村的這條青石老街很好奇,又百思不得其解。但小村的人知道,阿香婆知道,只是他們從不告訴外人。
小街名叫麻布街。麻布是一種退出了歷史舞臺的布,厚厚的,穿在身上很笨重,應該是窮人的專利。我爺爺和我爺爺的爺爺那輩人都穿過。麻布,顧名思義,是用麻織的,但小村并不產麻,也沒有制麻布的作坊,怎么會把一條街叫麻布街呢?這是穿開襠褲,頂著個圓溜溜的大腦袋。人模狗樣地走在光滑的青石板上的我經常思考的一個問題。長大后才從典故級的村民那里找到答案。原來,這條小街不叫麻布街,而叫茅鋪街,麻布是茅鋪的諧音。很早的時候,就是沒過日本兵那會兒,小村可熱鬧了,許多湖北、四川的人都到這塊地來燒炭。聽老輩人說,山上的大樹呼啦啦地倒下。黑里透亮的炭源源不斷地流向全國。燒炭的都是外地人。黑不溜秋的。像他們煅燒的產品。黑不溜秋的也是人。人群聚集的地方就少不了那事。于是就有好事者引進許多妓女,村里人叫她們婊子。她們在小村安營扎寨,都搭青一色的簡易茅棚,茅鋪街便在大山深處誕生了。一條街的妓女,并沒有擾亂村人的生活。他們很大度地接納了這些苦命的女子。是啊。那些女子,一個個笨手笨腳的,一看就是鄉下人,不是生活所迫,誰會走這條路呢。聰明的山里女子,只是多了個心眼,隨時隨地都要管著夢想偷腥的男人。所以,自茅鋪街誕生以來。顧客基本上是那些炭客。
阿香婆(那時應該叫阿香)的到來,打破了山村的寧靜。首先是她那油光水亮的披肩長發,那么柔順,那么黑亮,看得山里人眼睛發直。不是大戶人家的閨女怎么留得住這樣的長發?再看她的皮膚,白嫩嫩的,掐得出水。眼睛呢?又大又黑,顧盼生情。還有一雙三寸金蓮。行動時如弱柳扶風。這哪是凡人。是七仙女下凡吧?七仙女是山里人知道的世上最關的女性。阿香明明是大家閨秀。怎么會落入紅塵的呢?關于阿香的身世,村民們在以后幾十年的歲月里執著地打聽。但沒有人獲得滿意的答案。
仙女般靈慧的阿香給沉悶呆滯的小村帶來無限的生氣。更深月盡的時刻,小小的茅鋪街照樣燈火通明。人影憧憧。被美色撩撥得春心蕩漾的男人天天想阿香。雖然不能接近,但遠遠地看一眼也是好的;雖然不能遙望,但看看她住的茅棚也是好的。那一段日子。村里的大男人見了面都神秘兮兮的。生怕誰多占了阿香的便宜。
其實。村里人誰也沒占便宜。逛窯子是要錢的。山里人窮得常年記不起錢夫子的模樣,哪逛得起窯子。逛不起窯子,饞饞眼是可以的,巷尾的貴生就常對人說,如果能跟阿香過一夜,叫他立馬就死都可以。想著惦著阿香的村民許久之后才知道阿香屬于一個燒炭的窯工。據說,那位英武的后生用很多天的工錢買了一把牛角梳送給阿香。贏得了阿香的芳心。真是這樣的嗎?牛角梳誰都送得起,可就是不知道送,誰叫咱這么不開竅呢。真正便宜了那小子。不過。據坊間資深人士推測,這只是一種可能。
一把牛角梳串起了兩位淪落人怎樣的故事呢?那年過日本兵是村里老人永遠的回憶。沖天的血光中,奔跑的生命如螻蟻草芥。茅鋪街亂成了一鍋粥。茅鋪街的女人們胡亂抓一把鍋灰,把臉抹黑,卷上細軟,剛出門,便被慌亂的人流裹挾到茂密的森林。逃難總是缺少理智與尊嚴,森林會安全嗎?誰也沒有考慮過。阿香沒有走。她要等她的炭客。當驚恐與慌亂消散之后。死一般的寂靜恐怖著茅鋪街,“他會來的,他不會一個人逃跑的,我們發了誓的。”阿香緊緊攥著牛角梳,就像抓著根救命的稻草。“我等他,我走了,他找不到我的,我等他……”她的炭客沒有來,日本人也沒有來。日本人剛吃了敗仗,為補充兵源,帶走了那些炭客。順便蹂躪了一群失魂落魄的黑臉女人。日本人把燒炭的窯工擄去之后。劫后余生的茅鋪街的妓女一個個卷鋪蓋走人,剩下阿香孑然一身,孤獨成偏遠山村的另類。
從那以后,村里人就會看到一個美麗的倩影,在早晨,在黃昏,對著通往湖北的山道梳頭。時間總是無聲地改變我們,梳著梳著,茅鋪變成了吊腳樓,阿香梳成了阿香婆。
小時候,我看過阿香婆那把寶貝梳子,黑黑的,锃光瓦亮。一排整齊的梳齒,像語文老師講的排比句。我也看過阿香婆梳頭,梳子的排比句在長發間耕耘。梳齒與發握手,依戀,緊緊糾纏,頹然分開;又一輪握手,依戀……落日的余暉中,看阿香婆的長發在梳子的撫摸下飄揚成一面迎風的旗幟。我總是習慣沉浸在迷惘憂傷中,任飄逸的黑發舊影像相框般癡呆了我,使我聾子樣,聽不見媽媽高一聲低一聲飽蘸著炊煙香味的呼喚。時間長了,村里的老人好心地喚我“呆子”。年輕輩的直接取笑我,這伢崽。長大定是“色鬼”。
長大后。我沒成“色鬼”。偶然讀晚唐詞人溫庭筠的《憶江南》,我才明白阿香婆為什么那么細心地梳理她的一頭秀發。“梳洗罷,獨倚望江樓。”簡簡單單的八個字,卻是古代中國無數女子的美容手冊。是一部女性生活史、心靈史,也是一部中國愛情詩歌總集。長發為君留。淚眼迷離中。有多少纖纖素手。用會說話的梳子慰藉溫潤的秀發。滋潤干涸的心田。
梳頭的阿香婆成了小村獨特的風景。同時也給小村籠上一層神秘的面紗。她離奇的身世、她堅定的守望,惹來許多好事者苦苦追索,但誰也解不開這些謎團。有一次,我和同伴費了一上午的時間,摸了一長串河蝦,高高興興來到阿香婆的吊腳樓。我們想用這串新鮮去“賄賂”她老人家,獲得第一手的資料,以便在村里揚眉吐氣一回。但我們的如意算盤打錯了,阿香婆除了露出迷人的微笑。什么也沒告訴我們。末了,她把河蝦用油炸了,拌上辣子,做成饞人的美味,可口了我們一回。盡管沒完成計劃,但我們很滿足,是啊,到哪里吃得到那么好吃的蝦呢。
我很不愿意回憶阿香婆在“文革”中遭的罪。但那個黃昏的記憶就像鑲嵌在我腦海中的影像,始終無法刪除。夏日的驕陽將要收斂它最后的余威。掛著破鞋的阿香婆終于完成了一天的游街任務。麻布街太短了,看客們沒過足癮,憤怒的造反派也興猶朱盡。有人拿來一把大剪刀。“天哪……”人群中的一聲驚嘆被闊大的剪刀剪斷。阿香婆生命的象征,那一頭秀發成了大剪刀的綿羊。我看見阿香婆的手緊緊捂著頭頂。一會兒手背便血肉模糊。沾了血的黑發被絞成一段一段的。迷茫而無助地飄撒下來,那些美的、愛的,碎了一地……
沒有了滿頭青絲的阿香婆失蹤了一樣,村里的人許久沒見到她。當人們認為她已離開人世的時候。她又出來了,頂著一頭參差不齊的殘發,走在麻布街的青石板上。她一邊走一邊用那把牛角梳梳頭,黑亮的梳子陪著她的手劃出一道道凄涼的弧線,像在撫慰那一片荒涼的“土地”,她好看的雙眼圓睜著,銳利的光包含著秋的肅殺和冬的嚴寒,凜然不可侵犯。
又窄又短的麻布街被她走成一曲哀婉的九曲回腸。
阿香婆老了。她的衰老是從頭發開始的。那些遭受虐待,參差不齊的發兒不屈不撓地伸長,伸長,在那苦難的日子,伸長的是如雪的霜花。當阿香婆的滿頭銀絲飄在麻布街的時候,小村的人知道她老了。
惡夢般的歲月度過,阿香婆仍然沒有離開小村。她租了一棟老舊的吊腳樓,依然是早晨、黃昏,梳理她飄逸的銀發。人們說她在小村生根了。我也覺得她長成了村莊的一棵樹。
歲月最無情,它催著你老去。阿香婆的銀發越來越少,皺紋越來越多。那把忠誠的牛角梳也不知哪一天豁了齒。阿香婆知道她的守望到了盡頭。
“天殺的,回不回總該捎個信來。”曾經細膩如玉蔥的手兒無力地垂下。干癟如核桃殼的雙唇像戲曲舞臺上的幕布緩緩合上。
梳的秘密,阿香婆的秘密,麻布街的秘密,村莊的秘密。山的秘密……一切的一切都隱藏在歲月的地老天荒里。
責任編輯 陳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