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我曾經在《布老虎散文》的編后記中寫過這樣的話:
“敬澤說。‘九十年代送給我們的一大禮物就是日常生活。’這使散文的話題被分散,經驗愈發難以重復,因而,散文的覆蓋率在降低。沒有一個寫作者能夠覆蓋所有的經驗,而在日益局部化和細密的敘述中。所謂的真相正離我們越來越遠。散文正在履行顯微鏡的功能,而不是像望遠鏡那樣高瞻遠矚。也就是說,寫作的技術越是精細、準確。世界的形象就越是含混和模糊。但這是散文的幸運而非不幸,精致細微的感受由于與內心的真實相連,從而降低了敘述的風險。在他人心中不成立的事實可能在寫作者心中真實存在著:而試圖為所有人準備的真理,卻可能遭到頑固的抵抗。寫作與閱讀之間,實際上存在著某種相互檢選的關系。所以,好的散文有時更像接頭暗號,局外人不知所云,它卻讓志同道合者找到‘組織’。”
抄錄這段話。是因為我把它視作進入本書的一條道路。本書的八位作家——王曉莉、江子、李曉君、陳蔚文、范曉波、姚雪雪、夏磊、傅菲,盡管并沒有建構任何文學團體,至少在一點上我們是一致的——躲避大詞,讓那些器宇軒昂、遮蔽了我們視線的標語式寫作讓位給生活本身。我們可以用畫領袖像的篇幅,給蒼老不堪的父親畫一幅頭像——羅中立就是這樣做的,但這樣的行動,在散文界,很長時間內被視為荒誕不經,至今舉足維艱。我們過于習慣于那些抑揚頓挫、適于播音員高歌朗誦的散文。而對卑微人生的切實表達皆被視為離經叛道。但是,如果從一個更久遠的視角觀察,我們會發現,作為文學的源頭的《詩經》,正是這樣的離經叛道之作,我們從中聆聽到的,不是一個時代的政治宣言。而是心的呼吸、血液流動的聲音,是—個人正常的呻吟與喘息。如陳蔚文說:“‘語言如果不是出自詩人內心的需要,它僅是修辭而已’,散文亦如是。它的呈現和來臨應是內心沖動的產物。而不是別的。無論這顆心是驕傲或微弱,都是它在經俗世中過活到一定階段的必然分泌物。寫下它,是因為受到心的驅動。”散文因此才能擺脫千篇一律的范式而變得自然、親切和豐富。1990年代以后的中國散文,就是這樣從板結的模塊中復蘇,逐漸回到了它的自身。
散文是心的文學,與一個人的個人世界(包括他的精神世界)緊密相連。一個時代的公共生活與個人生活成反比,公共生活越是發達(如學習、集會等),個人生活就越是狹窄;反之亦然。在我看來,只有個人生活發達。而公共生活逐漸隱退的時代,才可被稱為一個正常的時代,也只有這個時代,會對文學有所理解和尊重。文學失去了劇場效應,但得到了自由。散文更需要后者,因為它不是適用于所有人的文告,它揀選對象,只有收縮了傾聽范圍、它才可能變得真實和深入。
本書的八位作家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最誠實的寫作方式——他們目光向下。關注最平凡的現實人生。構筑屬于他們自己的空間意識形態——放射科、產房、值班室、洗澡堂、火電廠、夜間公路、鄉村醫生,甚至空地,一一進入他們的文學生產程序。逐漸取代了散文仰仗了五十多年的宏大景觀:青山翠柏這類壯麗的場景悄然退場,代之以平俗不堪的市俗意象。一元化空間形象的破產。使許多立志在散文這塊田野上扎根鬧革命的老同志頗為失落和憤怒,那些德高望重的人們,使用其階級分析的慣性語言回應嶄新的散文局面:“由于在貧富懸殊的資本主義社會里面,沉醉于追求物質主義刺激的此種濃厚和畸形的精神氛圍。使得多少敏感的文學藝術家,在十分沉重的壓抑和苦悶中間,變得惶恐、憤懣、頹喪和不斷地自我折磨。這樣就很容易驅使自己張掛出幽冥晦澀、神秘莫測和佶屈聱牙的魔帳來。類似這樣種種藝術表現。不是要讓受到此種影響的廣大讀者,在無形之中形成一種自閉的病癥嗎?”
散文空間意識形態的多元化,并非必然如某些論者所預期的那樣走向低級趣味,走向所謂的馬桶、衛生巾以及毒品,相反,它一如既往地保持著純粹的品格,其文體的有效性并未因這種多元化而粉身碎骨,這緣于散文寫作者們對這種文體的珍視。也緣于散文這種文體自身的魅力——這一高貴的文體要求我們以純正的態度與之對應。本書為此提供了最好的證明。在本書中,我們找不出任何驚世駭俗的重大事件,甚至連對重大事件的隱喻都沒有。他們躲得很遠。躲在最尋常不過的世俗人群中,他們的文字,變得無比具體,有意無意之中。他們將散文最容易飄浮在空中的文體迫降到地面上,它的美學身份在身邊每一件具體的事物上得以落實,這一貧血已久的文體也在他們平緩的敘述中恢復了自身的光澤。在我看來,寫好一片空地,比寫好一個杰出人物更加偉大。李曉君說:“生活的本質是瑣碎的、庸常的、平面的,但好的散文可以使之變得明亮、濕潤和豐盈。”他把過去的生活比喻為“行走在平原上倒伏過來的群山”。司空見慣。卻埋伏著諸多我們不可預知的事物。本書向我們提供了諸多瑣碎、無意義,而在我們生命中卻滿懷深意的事物——比如姚雪雪筆下的洗澡堂。里面盛滿了青春成長的隱秘與兇險。又如她筆下的鐵軌,像歲月本身一樣呆板、漫長,卻又頗具引誘性:“鐵軌的存在和伸延是一種被誘惑的巨變的必然。我相信小時候的哥哥一定熟稔了鐵軌的魔法。”“有什么東西可以讓人打破一生的沉寂?那是火車吧,我輾轉于火車之上我才意識到,是的,是火車,只有火車才具有這樣非凡的力量。你可以一次次深入它的內心,去解密一個堅硬外殼者的生命溫情。但那鋼鐵的軀殼似乎永遠不適宜長久地與之依偎,更無法一生與它并行。”應該說,這樣的散文,更具有難度,它考驗我們的眼光與感受力,不像那些宏大敘事,依賴事件本身的吸引力和大詞的煽動性。它們微小,卻更令我們信任。
我注意到,這種類型的寫作。是南方寫作者的特長,類似于手工藝,憑借的是耐心與細膩。除了江西的陳蔚文、傅菲、范曉波、江子、李曉君、王曉莉、夏磊、姚雪雪等人外,江蘇的龐培、黑陶,浙江的趙柏田,福建的蕭春雷,貴州的盛慧,云南的于堅、雷平陽等,都具有相似的品質。他們的題材細小,不入傳統散文的法眼,但散文正是在這里絕處逢生。那些散碎的日常時光在進入他們的文字之后變得晶瑩飽滿。意蘊無窮。那些在意識形態的龐大機器上死去的詞語也在他們的敘述中一一復活。傅菲說:“我追求一種個人的語境,柔軟的,舒展的,痛感的,有內在的空間。我盡可能地讓自己的散文。散發自己的氣息,有我的汗漬和咳嗽。散文不僅僅是自己的心靈史或精神史,也是觀察史。散文就是‘我與生活的關系史’,這種關系具有時代的特征。散文是一個散文家的境界、血性和元氣,是巫者的煉金術。”這表明了他們的寫作志向。他們共同繪制了一幅嶄新的散文地圖。而在其中。江西的八位散文家,無疑占據著重要的位置。
同樣在那段編后記中,我還寫道:“散文并非公共生活的代言人。因而它不應當如同法律或者政令一樣具有普適性。對于散文界的某些紅衣主教,我只能報以懷疑的態度,或者干脆把他們的舉動視為某種行為藝術。元話語有著極強的進攻性和傳染性,在它的夾擊之下。個人生活的空間逐漸淪陷。所以,我們有理由把它視為散文的敵人。從本質上說,散文是與轟動效應為敵的,具有轟動效應的散文是對散文的篡改和誹謗。”我在這里重申。是想用這段話概括八位作家。以及我們這個時代的散文寫作。沒有太多的人關注他們,但他們不需要為此負責,他們已經做得足夠好。他們沉靜的寫作態度,本身就是對這個喧鬧而沉悶世界的—個最積極的回答。
責任編輯 陳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