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印室
庵堂離村半里,青磚黛瓦,飛檐高挑,是村里最氣派的建筑。遠遠看去,庵如一只黑色的鳥,帶著自己的體溫和呼吸,蟄伏在青枝綠葉間。庵前池塘波光粼粼,庵后橘林蔥蔥郁郁,左右禾田簇擁,稻香、橘香及花草水氣縈繞著庵堂,貧寒卻富有詩意。庵堂成了我們的小學。每當庵堂里讀書聲響起時,庵堂這只鳥呀,便有振翅欲飛的動感。
庵堂坐東朝西,中間是大廳,陽光自明瓦間透落,高遠、空曠,容得下全校師生開會;兩邊各有四間廂房,做了教室和辦公室,剩下最右角的一間,便是油印室了。油印室的光線有些晦暗,這可能是地處一角又沒有明瓦的原因吧?相對于辦公室來說,油印室更顯莊重、權威。教師的威儀,全在考試上,而油印試卷是組織考試過程中至關重要的一環。油印室是一處懸念,就像一道懸而未答的考題,深深地吸引一雙雙敬畏、探究的目光。這更增添了油印室的神秘和幽邃。
站在油印室門口,陣陣油墨清香裹挾而來。書香,其實就是油墨的香味呀,聞香識女人——如果油印室是位女子的話,那她一定是書卷味的、恬靜的,內斂的。油印室南窗洞開,橘香、稻香、花香在窗外探頭探腦,而書香是眾香之首,她一直與世俗之氣保持著尊貴的距離,這一度讓油印室顯得肅穆、神圣、高潔。木格南窗下,擺放著一張兩屜木桌,黑色的油漆已顯暗淡,桌面的中間磨出了木紋。林木老師語文教得好,鋼板字刻得更好,老師們誰要刻試卷,他都有求必應。慢慢的,學校里的刻寫、油印活,大都由他承擔了。所以,他是這間油印室里的真正主人,在這張桌上,他的鐵筆不知刻寫了多少筒蠟紙。林木十九歲高中畢業就在這任教,轉眼十年了。他臉上常漾著淺淺的笑,清癯、儒雅、矜持;皮膚蒼白,眼白有些渾濁,可能源于他長日在陰暗中的刻寫?吱吱——吱吱——鐵筆劃在鋼板上的聲音,如剛啄破蛋殼的雛鳥鳴叫,每一聲都讓他驚喜、沉迷。他的呼吸是勻稱的、細長的,如流水,一筆一畫從他的氣血里流出來,雍容、沉靜,一個個字就像一只只撲閃著翅膀的雛鳥,靈動而鮮活。他喜歡將蠟紙斜放在鋼板上,這樣對著鋼板的橫紋刻寫,刻出來的字是宋體字,棱是棱,角是角。或許筆尖磨禿了,他將鐵筆旋開,換上新筆尖。趁這個間隙,他會放下鐵筆,揉揉雙眼,渾濁的眼睛有了最初的神采。他也會分神,刻錯字的時候,那總不能將整張蠟紙廢了,劃亮一根火柴,在刻錯的字上快速地煬一下,蠟水漩一下,又凝固,刻錯的字痕見淺了,用白燭在上面輕輕涂幾下,再刻上正確的字,保準不影響整體的印刷效果——這是屬于他個人的“專利”。有時筆尖劃起毛了,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順著筆尖捋下,撮起嘴輕輕吹掉,眼見它在窗外的陽光里游弋,像雛鳥的絨毛那樣輕盈、飄逸,一直漾到視野之外,這是他最輕松的時刻。
油印室的北墻下,擺放著一臺印機。老式的油印機攤開來,如一本碩大的書。左邊是濾油夾,右邊是調墨盒。如果在冬天,油墨干澀,林木老師會兌上一小盞煤油,油墨遇到煤油,水乳交融一般。用滾筒均勻地蘸滿油墨,感覺到滾筒在木盒里滾動時滋滋的黏度,從裝好蠟紙的濾油網中央部分,分別向上、向下均勻用力、屏神斂息地滾過去,滾過去,頭一張就印好了。此后,每印一張,都是沿同一個方向推滾筒,否則蠟紙就容易起皺。如果是印復習資料,林木老師通常會叫上一位學生幫忙。叫誰來呢?每次印刷都輪一位,即使那些調皮的學生也有機會——若干年后,這些調皮的學生還清晰記得當時被叫到時激動得臉熱心跳的情景,這對他們的人生之路無疑是個良性的觸動。林木老師用右手推一圈滾筒,左手掀起濾油網,學生用蘸水的手指將一張印好的資料翻下,如此反復,師生配合默契。每當此時,林木老師總要和學生拉拉家常,或給學生講個故事。他的微笑離學生那么近,甚至他呼出的氣息都拂到學生仰起的臉頰上,癢癢的,這樣的感覺只有父子才有,做這樣的學生是多么幸福的事呀。一般人一張蠟紙能印到二百張就不錯了,林木老師能印到四百張。一張蠟紙竟能孵化出幾百張試卷,林木老師如一只幸福的倦鳥,淺淺的微笑使蒼白的臉呈現淡淡的暈紅。爾后他劃亮火柴,被油墨浸漬的蠟紙一點就著,濃煙飄緲,紙灰如好看的白蝶飛起來。
我讀四年級那年,大隊黨支部決定,裁減一位老師。除了老校長、公辦教師溫老師、大隊書記的堂弟七寶老師,就只剩下竹生、志紅還有林木三位老師了。竹生老師右手殘疾,如果作田,就沒活路,而志紅老師是個女的,雙腿關節炎很重。林木老師想了想,就決定自己離開。林木是位民辦教師,他上一天課記一天工分,假期他還要和社員一起勞作。與窗外水田里那些躬耕的農民相比,又有多少區別呢?他們將禾栽在水田里,而自己將字“栽”在蠟紙上,都是為了有所結果。可在心底,他是很在乎這工作的,教書,給了他種田不可能得到的快樂。他已習慣了油墨氣息中靜靜的呼吸和心跳。何況,自己怎么向妻子解釋呢?妻子曾經是方圓數十里最漂亮、賢淑的姑娘。有首村曲這樣唱道:“姆媽娘,有女莫嫁作田郎,難洗那身泥衣裳;有女莫嫁讀書郎,難洗那身墨衣裳……”可妻子毅然選擇他,這在當時要承擔多大的世俗壓力。她喜歡他身上的油墨味,每天晚上,她讓丈夫摟著她,講書上的奇聞軼事,她撫摸他右手食指上的繭子,如溫軟舌頭的在舔。在村里的女人面前,妻子一直保持一份矜持,因為她的丈夫是個文化人,因為她相信丈夫總有一天會成為公家人……
走出油印室的時候,他是否記起這庵堂,曾經安放過一個泥塑的菩薩?只是破“四舊”時被人毀了。現在自己的命運卻和它如出一轍。這是一種預兆或一句讖語?鐵筆刺向蠟紙,最終也刺向自己,至少是自己的命運被劃破了,漏墨了。以后的生活會是怎樣呢?像一張被反復印刷后的蠟紙,折疊、發皺、潰爛以至污漬一片?最終也被火焚毀,化作輕煙而逝?沉迷在油墨馨香的時光不再了,真想再油印幾張,多油印幾張,保存起來。
在洲地上,庵堂仍然如一只蟄伏的鳥,可沒有人感覺到它的體溫和脾性了;窗洞里仍然飄出讀書聲,但在很多人心中,這只鳥永遠聲音喑啞,沉重得張不開翅膀。
圓木坊
我們這地方,木匠大抵分為方木匠、壽木匠、圓木匠。方木匠是最體面最吃香的,上屋梁、雕婚床、做大柜、整中堂……每一個物件都是風風光光的,東家好煙好酒好菜款待,末了還可得到不菲的酬謝。壽木匠,即做棺材的師傅,名聲似乎不好聽,但在這些手藝活中卻是最實惠的。這個器具,是每個人一生最終的歸宿;一生就這么一次,誰都舍得花大本錢。別的手藝人都得講究斯文,而壽木匠卻是可以大吃大喝的,東家絕不敢有任何看法——為加勁,東家往往還配了午間酒,所以壽木匠一天是要吃五頓的。圓木匠呢,總是做些盆呵桶呵甑呵一類的小玩意,都是廚房里的物件,登不得大雅之堂,誰也不會看重。這類木匠一生從不離開自己的木作坊,與婦道人家斤斤計較,在微微飄浮的木屑塵灰中,咳嗽著,賺幾個小錢度日。
我們灣里村是個兩千多人的村子,只有毛師傅的圓木坊。毛師傅的圓木坊坐南朝北,十來個平方,向左開個偏門,門口擱著一個青石橋板。門是個小門,屋頂上兩片明瓦也許多年沒有清掃,射進些有氣無力的光,屋內便顯陰暗。這種光景是不是對自己所從事的職業的隱喻?墻是黃土坯砌就,已經很老了,斑駁得厲害,輕微震動就撲絲絲掉顆粒。右邊的墻頭下,一路排開器具:斧呵鑿呵刨呵鋸呵扯鉆呵墨斗呵……毛師傅的木工長凳正對著門口,這樣采光就得到了些許保障。從我記事起,毛師傅就是八十歲的高齡了,背佝僂了,每天都騎在長凳上,長凳上留下了許多斧鑿刀痕,每個痕跡都積淀著一個故事。這個長凳是師傅送給他的唯一物件吧?那時,毛師傅還不是師傅,還是個毛頭小伙,三年學徒,沒日沒夜地干,學手藝的過程,其實就是受師傅呵斥的過程。師傅家的甏里的水是包挑的,欄里的糞是包出的,還沒有一分工錢——這需要多大的耐心和隱忍?毛師傅在長凳上“哧溜——哧溜——”地舞著刨花,偶爾捉起器具,瞇起右眼瞄一眼,看是否刨平。師傅家有個漂亮的女兒,她一笑一顰都有幾分韻味。三年的朝夕相處,她沒少替他端茶倒水,也偷偷用自己的汗巾替他拭過額上的油汗,那汗巾上的一縷幽香,永遠飄在他的心里了。毛師傅覺得有這樣的愛情,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于是毛師傅的斧子更輕快了,刨花成了他的心花,哧溜哧溜開了一瓣又一瓣。可是,師傅最終還是沒有把女兒嫁給他。姑娘出嫁后的那些日子,毛師傅的心忽地空了:手特別笨拙,斧頭常斫在凳上,鋸也走不準線;那些刨花呀,零零亂亂,就像他心里的委屈一樣,絮絮叨叨吐不完。
在我們這一帶,姑娘出嫁時,陪嫁的物品往往是潲桶、火桶、飯甑……這些都是圓木匠的活計,器具的多寡、質地的優劣,也代表姑娘的身價以及娘家的底氣。毛師傅的手藝好,生意總是有的。在這幽暗的木工坊里,毛師傅到底為伊人做了多少“嫁衣”?數也數不清。西下的陽光斜著探進頭來,坊里明亮開來,木塵便詩一般在屋里彌漫著,夾著淡淡的木香——每當此時,毛師傅臉上的肌肉便生動起來,他是否憶起曾經的初戀時光?那飄著幽香的汗巾,那偷偷的一個拭汗動作,令人眼熱心跳,就好像是昨天的事,可怎么說老就老了呢?下頜的胡須像風干的苧麻一樣白,且日漸稀疏;一咳嗽,就覺喘不過來。
圓木坊的門口是一個青石小橋,毛師傅常在這小橋上鑿鋸或磨刨刀、斧子。青色的磨刀石瘦成了一彎上弦月,就像他佝僂的身子一樣,蒼老、羸弱。毛師傅彎身磨刀,往刀片上澆一把水,刀片滋兒滋兒響起;有時用拇指試試鋒刃,眼里一片溫潤之光。磨累了,他就端一把矮椅坐在石橋上,抽兩筒黃煙。陽光自屋檐與屋檐之間傾瀉下來,毛師傅瞇縫著眼睛,縷縷輕煙似乎順著他的經絡熨帖開去,他的整個身子舒展開來,輕輕地靠在椅背上,沾滿木塵的胡須微微翹動。這時,近旁的棉婆婆就坐在對面的階磯上,和他絮絮叨叨地扯話。棉婆婆年輕時就守寡,拉扯一個兒子,可兒子長大了又沒孝心,三餐飯都成問題。毛師傅有一搭沒一搭地勸她,更多的是相顧無言。毛師傅一邊在椅腿上磕著煙灰,一邊對她說:“幫你在墻角留了一堆鋸末,快點撮回去吧——這個冬天你烤烘籠是不成問題的了。”這時,棉婆婆總會揪起腰間的藍圍裙,用裙角擦擦眼睛——也許是身下的烘籠煙火熏出了眼淚吧。
毛師傅做得最大的器具應該是盆鍋。那年冬天,全民興修水利,我們村的勞力全部到幾十里外的龍門口水庫做工。大隊要在一口鍋里管幾百個社員的吃喝,必須在一個大鍋上扣上一個直徑約兩米的圓木盆。起先請一個年輕木匠做,蒸飯時漏水;又請一個中年圓木匠做,蒸飯時漏氣。兩個木匠都說:“杉木太嫩了。”不得已,大隊書記請了八十多歲的毛師傅出馬。毛師傅就在門口的空地上展開架式,為了趕工,圓木坊的門口扯上了個百瓦燈泡,亮如白晝。哧溜——哧溜——,半夜了,毛師傅的刨聲還在清寒的空氣中回響,有時頓一下,接著便是一陣蒼老的咳嗽。他在木板邊沿鑿上榫頭,將它們互相“咬”住;又用竹篾作箍,將盆扎緊。毛師傅說,竹和木是一對攣生兄弟哩,打虎還親兄弟呢,它們連在一起,定會團結得滴水不漏。果然,修水利的社員吃到了散著杉木清香的白米飯——俗話說:大鍋里的飯好吃,小鍋里的菜好吃——我們村許多上了年紀的人都說:“從沒吃過這么糯這么香的白米飯。”
做好盆鍋不久,毛師傅大病一場。冬至這天,毛師傅謝世了,享年八十有六。后來,圓木坊就閑置了,幾年后改作了豬圈。
責任編輯 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