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余,江西省新型工業城市,轄區內的仙女湖是七仙女下凡的傳說的發祥地。在這片會飛的水域之濱,有一群青年散文作者在吟唱。他們熱愛生活和藝術,用心體會現實中的美和疼痛,表達對故鄉對自然的慈悲愛意,讓我們感受到新余這座因鋼鐵而聞名的城市內心的柔軟和溫情,同時表現出可貴的藝術探索的勇氣。為鼓勵創作,發現新人,扶持有潛力的創作群體,本期特發新余青年散文作品小輯。
——編者
我一直深感遺憾,在有關荊軻刺秦王的文字記敘和影視畫面里,竟然沒有蘆葦的影蹤:
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上,既祖,取道。高漸離擊筑,荊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為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復為慷慨羽聲,士皆瞋目,發盡上指冠。于是荊軻遂就車而去,終已不顧。
那么摧肝裂膽的離別場景,白衣白冠與灰色的天灰色的地融為一體,筑悲歌揚,水寒風蕭。蘆葦呢,那些搖曳著潔白花絮的蘆葦呢,它們在哪?是易水冰寒,寒徹了兩岸蘆葦的根須,讓蘆花斷了飛揚的姿態?還是史書厚重,壓碎了蘆葦的軀干,讓蘆葦化成了飄舞于時空中的灰塵?
或許,不會再有人在乎易水送別中,蘆葦的是否參與。而一場缺少蘆葦的告別儀式,宛如一場盛大的婚宴,新人雙方父母卻不曾出席。其實,在我萬千狀卻不離憂傷的思緒里,感覺蘆葦和離愁別緒的聯系與生俱來,仿佛它們管狀的身軀里,滿滿盛著的都是別離。每一個分別的場景,彌漫于人心中的都是壓抑和沉重,柔弱的蘆葦,托舉著長長的霜一般白的蘆花,以別一樣的情調,稀釋著空氣中的沉悶,給送行與離去的人注入更悠遠的思緒。人生自是輕相聚重別離。給蘆葦冠之送別使者的美名如何?它單薄的身軀,不正隱喻著人生命運的種種況遇嗎!
自然,蘆葦也有轉換悲情角色,展現婀娜美妙的時刻。而這樣定格千年萬年的時刻,是因為一首在民間流瀉傳頌的簡樸詩歌: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如此情境,似優美的圖畫,似動聽的歌聲,令人身心陶醉。輕盈的蘆葦,因了愛情的滋潤,竟然羞澀地低下了頭,也讓人們多了一個欣賞蘆葦顧影自憐的機會。愛情的傳說中,因了蘆葦的相伴,從此有了天堂的嫁衣,從此有了經典的片段。
臨河涉湖的蘆葦,藏山立坡的蘆葦,鋪田占野的蘆葦,它們各有各的傳說,各有各的姿態。不過,說實在的,我更喜歡高速公路兩旁的蘆葦。我不清楚,它們與別的地方的同類到底有何不同,但它們的出現,確實讓我想起許多遙遠的事情,也讓我對濃縮于蘆葦身上的種種品性,有著深刻的體會。柔情似水也罷,剛毅如鐵也罷,野性十足也罷,那一株株挺立于高速公路兩旁的蘆葦,靈性充盈,總能引發人們更多更深更廣更遠的思緒。坐在疾駛的車內,當兩旁燦然綻放的蘆花于眼前倏忽而過時,我躁動的心便慢慢歸復平靜。
不管我們愿意與否,平凡的蘆葦,就這樣默默地根植于高速公路兩旁的山坡丘陵平原曠野。可以肯定,它們映入過由此經過的每一名行人的眼簾,但并非誰都曾留意過它們。雖然,它們潔白的蘆花,雜夾在灰色的植株間,耀眼而詩意。有些人匆匆而過,從不為蘆葦留駐,哪怕一眼。也許他們的心,根本不懂得停憩。而我,每每張望著兩旁的蘆葦,總是不住地叫著師傅慢些開慢些開。我知道,它們在最美的花期向我們招手,自然不只是為著送別。多少次,望著它們,我細細品嘗著超乎分別悲情帶給我的歡欣。多少次,望著它們,我思接千載橫貫瀚宇。我深深地感覺到,在這個人心騷動的社會,蘆葦其實是上蒼恩賜給我們的最好觀照物啊。
有時候,張望著一株蘆葦,我體會到的,是生命的沉重與悲傷,或者輕揚與充實。
有時候,張望著一株蘆葦,我體會到的,是人生的無常與縹緲,或者坦然與堅強……
一株小小的植物,它同樣可以教授我們許多許多。關鍵是,我們怎樣去看待一株小小的植物。關鍵是,我們有沒有注意到或直立或彎身于高速公路兩旁的一株蘆葦。
身邊的生活
家從報社大院搬至青泉花園后,因為債務所累,再加上工作時有不順,我和妻時常抱怨生活的不如意。
有一天,為著一丁點瑣事,我和妻又起爭執,都叫嚷著這日子沒法過了。坐在沙發上默不作聲的岳母終于忍不下去,緩緩地開口說:“我看你倆不是生活得太苦太累,而是太安逸了!如果讓你們過過青泉花園北面出口處那些開小店人的生活,你倆才會真正體會到生活的滋味。”
聞聽此言,我和妻情不自禁低下了頭。青泉花園北面出口,我時常經過之處,內外短短的幾十米,聚集著兩家蔬菜水果店、三家小超市、兩家餐館、三家小吃店、兩家斯諾克店、兩家理發店……店主有的是鄉下進城打工的農民,有的是下崗工人,他們聚堆于青泉花園北面出口處討生活,難處不言而喻。不過,我并不認為他們的生活有可借鑒的意義。最多,他們只能成為我們生活的觀照載體而已。
然而,事實并非如此。
盛夏的一天中午,我走進了那家沒有店名的小吃店。店內空蕩蕩的,充斥著一股令人不舒服的氣味,壁上的掛扇沒有開。一個中年男人正伏在一張桌子上瞌睡。我的腳步聲驚動了他,他滿臉不快地站起身,冷冷地問我吃什么。我點了一份炒粉。
在一張放著一筐小包子的桌子旁坐下后,我拿起一個包子吃起來。中年店主轉頭毫無表情地瞄了我一眼,一邊忙活著一邊有氣無力地說:“包子五角錢兩個。”我想了想,吃完一個后又接著吃了一個。
炒好粉后,中年店主開始清洗爐子邊的打漿機。他嘮嘮叨叨說著,好像在抱怨什么人。提著打漿機往店外走去時,我終于聽清楚了他的話:“真鬧不懂這些人怎么回事!沒有打豆漿時,總說要吃新鮮豆漿,現在好了,等你買來豆漿機做了豆漿,又不肯喝……”
我聽著中年店主的話,不由得在內心嘆息了一聲。這位中年男人,他們夫妻倆租的這家店面和旁邊的一間住房,每月租金六百元。不知是因為小吃店生意清淡,還是因為別的什么,我從未見這對中年夫妻展露笑容。中年男人個子偏矮,絡腮胡須,濃眉大眼,一天到晚滿臉的嚴肅。中年婦女病懨懨的模樣,眼神憂郁,好似有千萬斤的重擔時刻壓在她的肩頭。這樣的一對夫妻,開著這樣一個門可羅雀的小吃店,真不知賺的錢夠不夠付租金。
中年男人返回店后,我付賬離去。出店門要走遠時,我回頭看了一眼店內,中年男人又伏在桌子上瞌睡。
不久,小吃店對面又開了一家“天津包子鋪”,同樣主要經營早點。店主是一對年輕夫妻。每天早晨,店內店外擠滿了顧客,熱鬧非凡。小夫妻倆笑臉迎送客人,話聲朗朗。而中年夫妻的小吃店,愈發冷清。
從兩家小吃店中間的馬路經過時,我時常看見中年夫妻呆呆地坐在店門前,呆呆地望著對面包子鋪的繁華。
不過,中年夫妻并不甘心就此退出競爭。他們想出了一個新招,在一塊木板上用白粉筆寫上:濕粉一塊錢一碗,肉包子一塊錢五個。當然,這樣的經營措施并沒有給他們帶來更多好運。幾天后,“天津包子鋪”打出了同樣的廣告。如此對峙了一兩個月,中年夫妻終于偃旗息鼓,關店停業。
很快,這家湮沒于時間長流沒有名字的小吃店,被人轉租開成了一家麻將館。
再打那路經過時,見不到曾經從對面呆呆地注視著天津包子鋪的中年夫妻了。他們去了哪?不得而知。有時,我會想,中年夫妻倆都是一副呆板模樣,又怎么能長久地支撐一個店呢?或許,他們自己也明白這一點。可是,他們為什么還要開這樣一個小吃店呢?難道只是對于賺錢的憧憬嗎?不管怎樣,他倆已經從我的視野之中消失,我想今生難以再見。
然而,一天清晨我出青泉花園北門去上班時,驚訝地發現,在“天津包子鋪”斜對面,也就是原先小吃店那幢房子與旁邊一幢房子的場地中間,那對許久不見的中年夫妻,正站在一輛早點小推車的旁邊,賣著他們的早點。
此后,每天早晨,中年夫妻都或站或坐于小推車旁賣早點。逢下雨天,他倆便在地上支撐起一把碩大的廣告傘。他們臉上,依然毫無笑容。
或許,并非只有笑對生活才是真正的堅強。
責任編輯 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