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 香
我是在贛西紅壤丘陵間的一座村莊長大的。
記得大約七八歲的我,瘦小光潔的額頭上滲著細小的汗珠,走遍了村前村后的每一條路,跨過了每一塊石板橋,走過每家每戶的檐廊,穿行過每一條巷子,熟悉了每家人的牲畜。后山的灌木叢林成了我的熟地,我知道雨后哪棵樹下會魔術般生長出一叢叢紅的、黃的蘑菇,熟知哪些樹上掛著美味可口的果實,哪些地方經常有鷓鴣和斑鳩出沒。我嘗遍了村前村后各戶人家院子里的果子:春末酸澀的李子,入夏時節的脆嫩的毛桃,由紫而烏黑的桑葚,十月里帶刺的板栗,秋天的鵝梨……我整天在村子里晃悠,尋找新的未知領域,希望發現一個新的世界。
村前的小水圳旁,在幾棵高大蒼翠的柚子樹的掩護下,站著一株枝葉濃密橘樹。從小伙伴們的描述中得知,它長出一種與柚子相似卻更誘人的果實:個頭小,味道更甜,而且皮薄,可以直接用手剝開吃。小伙伴們都叫它“剝柑”。樹正對著兵華家的大門口,兵華奶奶整天端坐在那幽暗古舊的老屋門口,可疑地打量著每一個過往的頑童。這是個銀發煥然卻耳聰目明的老人,一身古舊的青衣,佝僂著背,兩眼空洞無物,好像身后的門洞,隨時可能躥出一只黑貓,尖叫著讓人戰栗。這讓每個對橘樹有非分之想的孩子都心生畏懼,望而卻步。這是村里唯一的橘樹,對于一個已經嘗遍村里所有可以找到的水果的孩子來說,這是我需要攻克的最后一座堡壘了,其誘惑力不言而喻。我在看似漫無目的的溜達中,暗地里有了一個目標。我要伺機下手,只消一會兒的功夫,就會像貓一樣攀上枝頭,完成我在夢里一遍又一遍演繹過的美事,在枝頭飽餐一頓。可是,事實上我每次到兵華家門口都是快速地逃也似地跑過,那雙深邃空洞的眼睛使我背脊發涼。我雙眼快速掃過那株橘樹:橘子紅了,悠悠地掛在樹梢,卻從不理會一個孩子對它的焦灼渴望,在深綠的樹葉包圍中醒目得讓人心痛。目標近在眼前,我卻躲在老屋墻角后,遠遠地看著它漸漸成熟,一次次地讓自己在想象中剖開橘皮,享受饕餮的快樂。
但終于有一天,我看到那橘樹沉甸甸的枝丫伸直了身子,那橙黃的果實和我所有的希望一樣已徹底離開了枝頭。我噙著淚水,但卻不敢告訴別人,只讓微微的沮喪慢慢地吞噬著自己。
算來,這應是我在故鄉較早遭遇的“挫折”之一。于我而言,它不僅僅是外部世界的事件,而成了我的精神事件,它是我對世界的探索路上的一個印記,一道屏障。或許,這就是艱難人世在童年對我的模擬訓練與預告?
若干年后,父親不知從哪弄來一株橘樹。我們把它栽在院子正中。看著樹冠傘一樣一日日舒展開枝葉,過去的悵然被日益充盈的期望慢慢地沖淡。每到春天,它枝葉間就綴滿了白色的小花,細細碎碎,挨挨擠擠,散發出濃烈的香氣,引來無數嚶嚶的蜜蜂,讓寂寞的院子一下子熱鬧了起來。一陣風吹來,花瓣紛紛落下,白了一地。不久,花兒落盡,枝葉下就藏著小小的綠色果色了。我們兄妹幾人對橘樹倍加呵護。施肥松土之外,傍晚或清晨繞在樹前逐枝清點它的果實,成為我們那段日子里最大的樂趣。看著橘子一天天飽滿、渾圓,由青而黃,由黃而紅,滿院子浮動著淡淡的橘香,日子似乎也甜潤起來,讓人沉浸在一種寧靜的幸福與自足之中。多年以后的今天,我還常常將十月與橘香聯系起來,當我在城市里見到第一筐橘子上市,就會想起故鄉,想起大自然中的十月,想到那被秋風渲染得五彩斑斕的叢林,想到那早已不存在的村莊后山上火紅的楓葉和烏桕樹。
直到90年代,村后大片荒蕪的紅壤上,才被人辟為果園。雜樹生花的灌木被一一鏟除,栽上了蓊蓊郁郁的橘樹。我早已不再滿足于在一個村子里的探索,離家遠游,開始在城里謀生。也許是距離產生美吧,人在他鄉,故鄉的含義才漸漸明晰起來,關于那個村莊的點點滴滴的印象與記憶常常在遠離故鄉的地方交錯、跳躍與疊合……而那遙不可及的橘樹和自家院中的橘樹,與村后滿園飄香的橘林,則永遠地定格在故鄉的容顏上,成了故鄉在我心里不可割舍的意象,牢牢地深嵌在我精神世界的深處。
可惜的是,幾年前,村子旁建設經濟開發區,村后的橘林被連片鏟去,代之而起的是廠房廣廈,通衢大道,農業文明的挽歌與工業文明的壯歌一起奏響,故鄉的具象正一點點被蠶食。偶爾回到老家,看到那胴體一樣優美起伏的紅壤山丘,正被挖土機粗礪的機械手一點點推平,心中常常難以抑制地失落。我知道,終有一天,故鄉將成為沒有血肉的軀殼,雖然填滿了現代工業文明的高大建筑,卻沒有一物會真正屬于故鄉。當村莊的土地覆蓋上街區的水泥時,橘香,會引領我找到聊以自慰的故鄉嗎?橘香,依然是我辨認故鄉的標志嗎?
一株含笑
真正注意到這棵含笑,是我精神有些抑郁的那段日子。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已走到了世界的盡頭。我整日一言不發,好像影子一樣。一上班,我打好開水,沏一杯茶,打開一張報紙或電腦。時間就這樣一分鐘一分鐘過去。有時辦公室來了串門的人,我偶爾抬起頭來淺笑一下,而后繼續埋頭在電腦閃爍不定的屏幕前。看起來我是多么認真,其實只有我知道自己是多么地絕望。我不愿張口。上班,下班,誰也不想搭理,更無人搭理我,我在自己的虛空中度日。我覺得任何溝通都是枉然的。人是一種連自己都弄不明白的東西,又如何能弄懂另一顆心?薩特說,他人即是地獄。
正在我視他人為危途的時候,那些花鳥草蟲,那些朝云暮霞、風霜雪雨,漸漸占據了我心靈的空間。我不知道心靈的空間是否也如我們現實所見的那樣,人的活動過于頻繁的地方,大自然的生命就會走向衰弱并逐漸荒蕪,而很多人跡罕至的地方,大自然卻會生機盎然。當一個人從復雜人際之間抽身出來,心中是否也會變得草木蔥郁、生機盎然起來?正是這段時間,我第一次看到了四月背后的落葉,從十月金色的果香中聞到了季節背后腐敗的氣息,聽到了秋天下在心里的第一滴雨聲,看到了晨曦中湖島之間那縷永不消散的霧靄――同時,我注意到這一棵長在大院門口的含笑。
其實,之前我已是千百次地迎面遇見過它,但我竟沒有注意到它。它在辦公樓門前我的必經之地,甚至我每次進出大樓都要與它挨身而過,碰著它那身婆娑的綠衣衫。可是,對于一個整天碌碌的人來說,他哪會懂得途中的景致呢?
含笑。當我從園丁口中聽到這個詞時,我長久以來像地下室一樣封閉的心中,忽然被一線燦爛的陽光照亮。含著的笑!引而不發的喜悅!它是如此地謙遜,如此內斂、溫和,意蘊深遠。這是我見過的最大一株含笑,被園丁修剪成一個十分標準的半球形,直徑足有一輛汽車那么長。無數橢圓形的葉片覆蓋了一身,翠綠、輕巧,密密匝匝,重重疊疊,均勻地蓋住了它所有的枝桿,看上去宛如一個蓬松柔軟的大綠球。在它的裙擺底下,是一個精致的花壇,由大理石砌成。大約是因為每月修剪一次的緣故,它全身的葉子總是那么鮮嫩,充滿了蓬勃的生機,煥發著生命的光彩。
我漸漸注意起含笑來,這正好填補了我無比空虛的心。我覺得,或許是這棵不能說話、不會思想、不懂得悲歡的樹才是最值得親近與信任的生靈。每當經過它身邊,我總會用眼神撫摸它,默默地與它對視片刻。它始終這樣站著,以優雅、嫻靜的嫵媚回報于我。顯然,含笑的生機得益于它生長的這個機關大院。它的綠來自于化肥和水,它近乎完美的身姿來自于園丁的手藝。因為植在大門口,多少也算是大樓的一個門面吧,我經常看到園丁對它的呵護有加。一同倍受關照的還有那些黃楊、杜鵑、龍爪槐們,澆水,施肥,修剪,他們享受的呵護勝過農民呵護自己的莊稼。在那些干旱的夏天,有多少莊稼在龜裂的土地里等待澆灌而不得呢?
他日,從大門口經過,見幾個年老的園丁架著人字梯,靠在樹旁邊,揮舞著手中的剪刀。一陣咔嚓聲后,殘葉斷枝狼藉一地,空氣中散發著陽光曬干青葉的香氣。現在,它瘦得一身皮包骨,那些平日為厚厚的枝葉所藏的筋骨全都暴露無遺,枝杈交錯,崢嶸嶙峋。利刃之下,那株葳蕤的含笑呢?那身婆娑的綠葉長裙呢?我雖然知道這是園丁們美化它的必需程序,但我還是為它刪改得如此面目全非而心有隱痛。在它身上,我看見了我自己。這些年來,我不是也正被無情的時光、被生活的洪流改造得面目全非嗎?
一棵生長在山林中的含笑,也許山野貧瘠的土地會讓它瘦弱疲憊,但它卻能自由地生長,伸展枝丫,免受刀斧之災。可一旦它選擇了在這樣的地方生長,被供奉在花壇中,在享受陽光與水的同時接受刀斧的任意修剪。這是一棵樹的命運。要是樹能選擇,它會選擇在山野還是在這院子里呢?
問樹,含笑不語。
責任編輯 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