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立春那日,我在家中閑來翻書,在胡蘭成的《中國文學史話》中讀到一段頗為動心的話,于是便抄在了手邊的紙片上,那段話這樣寫道:“真正的文人,我想他對著書桌紙筆時必有著如對天地神明的敬虔端正的。因為好的文章如風,吹得世間水流花開,此風是惟有從神境而來。但這神與宗教是兩回事。”胡蘭成曾附逆為汪偽政府的筆桿子,由此被認為是有失大節的文人,但他談論起文學卻常有真知灼見,如若只是純粹寫點文學作品來,想必今日的文學史還是要記上一筆的。
我讀胡蘭成的文字,常有哀嘆之感,他論文學有其獨特的妙處,常能以極巧妙的辦法,見識到文學的玄奧,又具有著非同凡響的文學鑒賞能力。可惜他不能完全地用文學來立身,正因無法忍受文學的寂寞和清貧,甘愿去做一個寂寞無聞的小文人。在胡蘭成看來,如此境遇,無疑是痛苦的。胡氏起身寒門,早以文學為業,在亂世中難以立身,便也有了從政之意,開始為汪偽政權鼓吹開道。現在看來,胡蘭成落水,在他或許有半分投機,也有半分自我期許的清高,在當時不能說不是冒險,也有個人自卑與脆弱的放大,只可惜他依靠的還只是文學的那些老底子。段懷清在文章《胡蘭成與〈戰難和亦不易〉》中對于胡蘭成的這種心境有著獨到的剖析:“這種自我孤傲清高與自我卑微壓抑的矛盾心理,一直伴隨著胡蘭成,直到他晚年以著作等身以及中國文化的現代闡釋者和未來預言者的身份在臺灣登臺演說的時候,依然難以凈根。他需要獲得認可,需要聽到喝彩跟捧場,他需要一種現實的人生飛揚,來徹底扭轉擺脫因為出身、因為學歷所帶來的屈辱與壓抑。”
準確的說,胡蘭成并非一個十足的文學家,也并非一個單純的中國傳統文人。讀過他的《今生今世》《山河歲月》和《中國文學史話》等文藝著作,為那曼妙的文筆贊嘆,但他在汪偽的報刊上所撰寫的大量對待時事政治的判斷和評論,我卻是無法茍同的。胡蘭成的附逆,有其自身卑怯的原因,而政治大義并非其最關心的問題,讀過他當時寫就的若干政治評論,也無大的建樹,人云亦云之處頗多,慷慨激昂時卻常掩藏著一顆虛弱的靈魂。待到敗落之后,他只能四處竄逃,猶如喪家之犬,最后客死異鄉。文人議政,最關鍵的是有獨立的姿態,胡氏憑借手中的筆,在很短的時間里,成為汪偽政權的宣傳部副部長,真有些不飛則已、一飛沖天的感覺。但得之易,失之也易哉。
讀胡蘭成,常會想到周作人,但我讀過周氏之后,卻覺得他遠非我所想象的不堪,即使在其最令國人失望之時,他筆下的文字依然是清醒的,而胡氏的文字氣象雖也浩大,但難以掩藏他狹小的心靈。在《今生今世》中,我印象深刻的是胡蘭成的四處留情,千金散盡,而家國又在何處?不能獨立清醒地面對世界,走上異路也就難免了,胡蘭成以為“對著書桌紙筆時必有著如對天地神明的敬虔端正的”,可惜他并未做到。由胡氏的這番文字,使得我開始懂得時刻地警醒自己,無論何時,都要對自己筆下的每一個文字負責,因為他們都是具有生命的東西。
二
五年前,我第一次讀到胡河清的批評文字,立刻便被那些奇妙而清秀的評論文字所折服。在我以為,這些優美的文字之所以能夠吸引我,正是因為評論家是以與作家同等生命的精神體驗來對待的,那每一行的文字都凝結著一個評論家內心的魂魄。一個沒有生活的人,不可能寫出優秀的文學作品;同樣,一個缺乏生命體驗的評論家,他筆下的文字是空洞與干枯的,因為生命的相同感受,甚至是超越創作時的生命體驗,評論者才能寫出我們生存真相的文字來。胡河清的文字讓我懂得評論是一種新的創造,也是平等的生命對話,更是同樣充滿著生命愛意與溫暖情緒的思考。與胡蘭成相比,胡河清是一個絕對的隱士,寂寞、清秀、遺世獨立,生活在文學這一領域而絕不向外擴張。
如果說胡蘭成與胡河清這兩位尚能有所一比的話,那么我覺得他們所寫下的評論文字都是同樣充滿著創造力的,是新鮮的,美好的,活潑的,不拘一格的。沒有人愿意讀干枯乏味的文章。然而,恰恰是近幾十年來,我們把評論文字弄得晦澀呆板,不堪卒讀,那些如復制線上流淌出來的文字猶如堅硬的石塊一樣占據著我們的心靈。因此,我拒絕閱讀這樣毫無美感和創新的評論文字,而喜歡閱讀那些優美又令人溫暖的文字,就像我第一次閱讀胡河清的文字,初讀第一段,就簡直驚呼,這哪里是所謂的評論語調,這分明是在寫《紅樓夢》嘛!不信,請讀他著作《靈地的緬想》中的第一段:“我先前幾乎從來沒有讀過洪峰的小說。這倒并非什么別的緣故,首先是因為‘洪峰’這個名字不可一世的氣勢嚇住了我。且想洪峰也者,大抵滔滔洪水上之奇峰也。后又聞批評家稱洪峰為‘東北英雄男子漢’,似乎更證實了我以上的猜測。待看到他發在《收獲》一九八七年第五期上面的那篇小說的標題《極地之側》,則險些使我自鳴得意地笑出聲來:這洪峰到底是害了什么病?好像隨便有關他的什么東西,都喜歡弄得有點‘高、大、全’模樣。你看他不寫小說則已,一寫便寫到那高不可攀的‘極地’邊上去了。好家伙哪!這一嚇一笑,乃變為好奇,便一口氣讀畢了《極地之側》。誰知一讀之下,頓時痛悔望文生義之淺薄,無端臆想之可惡——洪峰其人其文全在我原先的意料之外!于是又遍讀洪峰的小說,至今還居然作起‘洪峰論’來,也實在是對自己主觀武斷的一種諷刺。”(《洪峰論》)
我自覺寫不出這樣的好文字,但我喜愛閱讀這樣清秀而充滿生命的文字,在當代中國的文學評論之中,我也很少見到如此寫評論文字的,這不能說不是一種創新。胡河清的評論讓我的寫作為之一變,但卻始終難以望其項背。不過,我最終從這位評論家中發現了作為一個純粹的文學評論家的內在秘密。由胡河清,我覺得作為一個評論家,他需要與創作者相同的甚至更高的要求,因為沒有來自生命的磨礪,如何去體悟另外一個靈魂的獨語,又如何能夠體察到那些不為人知的幽微之處?胡河清有過一個不幸的童年,精神的創傷讓他在文學的世界中尋找心靈的平靜,而現實世俗的庸碌也讓他煩擾,最終文學也無法為他提供解決的出路。但即使如此,以文學立身的胡河清卻從來沒有想到封閉的文學的局限性,甚至是面對世俗與政治殘酷的脆弱與不堪一擊。
由胡河清,我也常常想到德國的哲學家和文學評論家本雅明。在我看來,他們有著相同的精神氣質,又有著類似的命運和歸宿,而對于文學的研究,也都有著一種讓人難以琢磨的夢幻品質,他們能夠在不同的領域之中為文學開辟新的空間與通道。胡河清在我看來就像上海水邊古堡里的老者,而本雅明的文學形象則使人常想到巴黎拱廊街上的精神漫游者。蘇珊·桑塔格稱呼本雅明為“在土星的標志下”,所謂土星氣質,大約是憂郁與敏感、崇高與嚴肅、優美與勇敢、誠懇與激情等等諸多精神氣質的混合。對于胡河清與本雅明,我喜愛他們獨創與新鮮的文學氣質,但常常遺憾于他們面對世俗的世界,卻無法超越其外,文學成為他們最后的歸宿,其結果則只能是死亡這一條可悲的道路。1994年,胡河清在上海的一個陳舊的公寓樓上跳下,自殺身亡;再往前推移的1940年,逃亡到西班牙邊境的猶太人本雅明,在納粹的大屠殺迫害中選擇了絕望的自殺。
三
我愛上美國的批評家蘇珊·桑塔格,卻是因為她的死亡。蘇珊的死,讓我開始去認真對待這位陌生的文學評論家,并開始讀她的文字,我一直懼怕閱讀那些翻譯體的理論文字,但卻真正愛上這位美麗的評論家,這是由于我在她的文字中讀到了一種迷人的魅力,而這正是緣于她能夠獨立于政治和世俗社會之外,用她那“挾著風暴的閃電”的筆觸來表達對于世界的認識。那些文字常常能夠一針見血地刺破丑陋的真相,讓我看到筆尖的力量;蘇珊在文學的世界中為我們這個世界尋找真實、良知、正義和公平,以掙扎的肉身和反抗的靈魂來獲得心靈自由與安寧的棲息。盡管文學和文學評論本身不必要承擔這樣的職責,但若作為一個知識分子,生存在這個與你同在的時代和社會,當面對如此眾多的問題時,蘇珊懂得只要是這個社會上的問題,作為一個有良知的知識分子,就應該有怎樣表達自己獨立的聲音。蘇珊·桑塔格讓我看到了一個文學評論家應有的寬闊與遼遠。
蘇珊的評論文字充滿激情,銳利、清澈、詩意,常常能夠出其不意,探尋出世界背面的隱秘與幽暗。記得三年前的那個夏日,我在北京的宿舍里一冊一冊的讀完她的批評文集,仿佛尋找到了自己精神的偶像,看到了文學評論所應具有的思想向度。那之前的一年,蘇珊離開我們而去,成為這個遙遠國度一部分知識分子懷念的話題。那時,我才知道這個具有明星氣質的文學評論家,被稱作美國大眾良心的知識分子,一生始終堅持著自己的文學使命,她在紐約的一座高樓公寓的頂層擁有自己的一個工作室,四壁都是她珍愛的數萬套藏書。在那里,她沒有電視,也沒有汽車,甚至沒有一切與消費和享受有關的奢侈品;晚年,她在疾呼與爭鳴中又被疾病所纏繞,但最終還是在生命最艱難的時刻留下了《疾病的隱喻》和《作為他人的痛苦》這樣的批評文字。我很難想象一個如此偉大的評論家和知識分子卻是如此的清貧,又如此嚴苛待己,像一個清道夫,又像一個圣徒,這或許是真正獨立的評論家在現在或者未來的命運所在。如今,那套暗紅色的批評文集被我放在書架上可以一眼看到的地方,成為激勵我寫作的動力。
據說,蘇珊的文字在美國和歐洲廣受歡迎,且不僅僅在于知識分子群體當中。我想這種成功一方面可能在于她文字的魔力,一方面則可能是她所要表達的這種思想風暴,且與我們的生活與身心關系緊密。而她所留給我們的卻是無法替代的精神財富,是懂得只有面對神靈的虔敬才能來寫作和閱讀的,是可以擁有“吹得水流花開”的精神力量。在1993年,蘇珊冒著生命危險前往戰火中的薩拉熱窩并執導貝克特的話劇《等待戈多》,這一具有實踐性的行為可以代表她作為知識分子的獨特身份,以及在眾多類似行為中所有激情與崇高英雄主義氣質的一種典型象征。在她同年寫成的《在薩拉熱窩等待戈多》這篇文章的結尾,我讀到了這樣充滿憂傷的英雄主義氣質的文字,它令我難忘,“在八月十九日下午二時那場演出臨結尾,在信使宣布戈多先生今天不會來但明天肯定會來之后,弗拉迪米爾們和埃斯特拉貢們陷入悲慘的沉默期間,我的眼睛開始被淚水刺痛。韋力博爾也哭了。觀眾席鴉雀無聲。唯一的聲音來自劇院外面:一輛聯合國裝甲運兵車轟隆隆碾過那條街,還有狙擊手們槍火的劈啪聲”。
我自覺至今還沒有寫出像蘇珊那樣優秀的文字,但卻暗自希望能像她那樣寫作和生活,我知道這樣的理想對于一個生活在我們這個國度的人來說,幾乎是一種奢侈。因此,我愿意用老俠在《讀〈布拉格精神〉》中的一段話作為這篇文章的結尾,以此自勉:“然而,無論如何,我不能放棄寫作,哪怕只為了給自己看。克里瑪說:在極權暴力的威逼或世俗利益的誘惑之下,‘寫作是一個人可能仍然成為個人的最后場所。許多有創造性的人實際上僅僅因為這個原因成為作家。’這就是卡夫卡式的寫作。我要把這段話抄給妻子,讓她與我共勉。假如有一天我們無法以寫作維持起碼的生計,我就去找份體力活干,以一種最原始也最簡樸的方式養活自己,像一對農民夫妻。”
責任編輯 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