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十月不是一個節氣,也不是一個月份,十月總站在某個遙遠的地方等待。
十月是需要傾聽的,是這樣的,在某個午后,陽光正毫不遮掩地地炙烤著大地,濃濃的樹蔭下,你卻仍逃不脫陽光熱烈的追逐,心被炙燒得煩躁。遠遠地,遠遠地,請聽一聽,哪里傳來的聲響,一陣陣,又一陣陣地逝過你的耳畔。你凝望見綠葉飄搖,在把誰惆悵地呼喚?蘊滿炙熱陽光的天空也頓時清明起來,澄澈無邊,仿佛你漸漸平靜的心。北風,清涼的北風正從遙遠的天際吹來,它正越過一座山岡又一座山岡,涉過一條河流又一條河流,你知道十月正向你走來。
十月是安靜的,安靜得你聽不到它的聲息,它卻是一刻也不停歇它輕盈的腳步,從清曉至清曉,從黃昏至黃昏,沿著一片樹葉的葉脈,流淌過一片又一片森林。它走過了,綠色的原野色彩寬斕。她對著一朵花喁喁低語,在風中,花朵羞得飄零下片片花瓣,金黃的、橙紅的沉甸甸果實在隨風嘆息。她是那樣輕輕地、輕輕地撫過流水,波光點點,夜晚逝去,一方秋水晶瑩地倒映著蔚藍的遠空。她也能入你的夜夢里。夢里,你聆聽見她悄然來臨的腳步,正走過你的窗旁,她是那么美,穿著一件素色的衣裙,你霍然驚醒,你推開吱呀呀的木窗,只有滿院蕭然的秋聲,落葉紛紛飄滿窗前,她早已不見了蹤跡,秋天鋪滿了整個靜寂的夜空。
十月,你總想起那棵樹,你至今憶得它滿樹紅艷的色澤。映紅了你整個少年惆悵的往事。在那個十月,你就坐在那棵高大的紅楓樹下。火紅的楓葉燃燒了整個天空。也燃燒了一個少年遙遠的心事。秋天,靜靜佇立在你的身畔,你想著,在遙遠的、遙遠的地方,你會收獲到你的愛情與夢想,幸福映紅了你稚氣未脫的臉龐。
多少年啊,你離開了故鄉,離開了紅楓飄零的秋天,一年又一年的十月。悄悄流過歲月的河床,你總想起那個十月,想起那個紅楓樹下的少年。可它們又去了哪里呢?
時光
時光總站在某個隱匿的角落。一言不發,不經意間,你驀然回首,它就在悄無聲息間,在你生命的每個角落,留下它深深的印痕。
它隱藏在哪里呢?日光在老屋的瓦頂上斑斑駁駁,反射也點點耀眼的光芒,樹影搖搖,天空高遠,流云浮在遙遠的天的天際,你小小的身影沒在濃濃的樹蔭里,你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母親座在屋檐下,青絲如墨,面龐光潔,目光溫厚,透過樹隙的陽光調皮地在她的身畔跳來跳去,母親呼喚著你,清脆、悅耳的聲音在風里流淌。穿過靜寂的庭院,穿過籬笆上盛開的木槿花,你側耳傾聽,如一務溫柔的流水,呼喚聲里,你歸家去,紫藍的桐花如一片云,開滿老屋的窗旁,風吹過,片片飄零,落在母親的身畔,悠長又悠長的日月啊。
恍若一場殘夢,某個時候,你突然想起了這個場景,也許你還站在同樣的地方,像當年一樣,樹影搖曳,天空高遠,流云浮在遙遠的天際,日光一樣從你身畔流瀉過來。驚訝中。你發現昨日一切已然遠去。不留一絲蹤痕,唯有你殘存、片斷的記憶。母親仍坐在屋檐下,老屋生滿了暗褐的苔蘚,母親老了,滿頭的白發,滿面的皺紋,一雙渾濁的眼睛、顯現著她的蒼老,陽光仍在,透過樹隙調皮地在她身畔跳來跳去,母親呼喚著你,蒼老、喑啞的聲音逝在風中,籬笆上開滿了陌生的花朵,你不禁愴然淚下,遠望著風從空蕩蕩的庭院穿過,默然元語。時光什么時候來過了呢?這樣悄無聲息,頃刻間,已把你的一切帶走?
你曾仰著小小的脖頸,好奇地聽著奶奶的低訴,奶奶滿是慈愛,皺成核桃的臉龐蘊滿笑意,她說要她要去找遠逝的爺爺,我們再也看不到她了,眼里閃爍著歡悅的光芒。我驚訝地地看著奶奶沒有牙齒的嘴巴啰啰嗦嗦,她真的會走嗎,她溫暖的雙手有一天會變得冰涼,對于我們的呼喚無動于哀嗎?我無法理喻,秋日的陽光下,樹木投下長長的樹影,云朵隱藏在高高的屋脊后面。
我又在這里,回憶那年的場景,故固的山岡上,奶奶的墓畔長滿青青的蔓草,時光真的把她帶走了嗎?帶到了那個永恒的天堂?我想著。在這又一年的秋天里。心間甜蜜又惆悵,我撫摸著我光潔的額頭,我凝望著窗外滿咽的秋光,悠遠的長空下,樹木成蔭。還有我綿綿不絕的歡悅與憂傷。時光正悄然都把它們帶走,不留一絲蹤痕。多年后,又有誰在一樣的秋光里,能想起在一場遙遠的風里,也曾有一個生命演繹著他的美麗與哀愁?
也許,時光只是一條河,流淌著,流淌著。不知歸途。
你曾快活地玩過這樣的游戲。屋門外,秋日的陽光燦爛耀眼,姐姐立在門外,她美麗的雙眼笑得彎成兩道月牙。她讓反射在鏡面上的投影,逗引著你這小小不諳世事的小人兒去捕捉。明亮、淘氣的光圈在你的面前放肆地搖來擺去,你卻總也捕捉不到,明明看見自己著實抓了個正著,光圈旱已跑到了房梁,留下你一臉心驚訝的表情,你委屈地噘起小嘴,淚珠打轉,門外的姐姐早已笑得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秋日的陽光給她的發辨鍍上一層金色的色澤,身后的樹林,在天空下訝然不語。
你有一天終于知道,時光也是這樣,總從你的指縫見溜走,一刻也不停息,溜走的,還有那個不諳世事的孩童,那個親愛的姐姐,那年陽光燦爛的秋天,他們都去了哪里呢?
寧靜
寧靜是在一個午后悄然來臨的,那時候,秋日的陽光正靜靜地流過庭院,紫藍的天空在樹隙間若隱若現,一根寂寞的秋藤惆悵地爬過屋檐。幾片蒼老的葉片在風中蕭瑟。一只狗睡在墻角里。你正坐在那里,凝訝地面上的斑駁的樹影,耳畔響起悵然的秋聲。
你總會不禁走到田野去,十月的田野空曠、寂瘳,你依稀聽得見什么聲音在遙遠的地方把你召喚,你進入了田野深處,那個聲音在召喚著你,仿佛在你的耳畔囈語,又仿佛在曠野里回蕩,這樣纏繞著你,蠱惑著你。你凝望見沉甸甸的稻穗在風中搖擺。默默無言,你凝望見農人收割著莊稼,大地裸露出它黑黃的本色。你立在那里,大地如母親般把你環繞,在悠遠的長空下,哪里,哪里?仿佛傳來一聲聲空靈的歌聲。從田野深處升起,彌漫在豐饒、靜默的大地之上,你的心從未這樣安寧。
你也會在一條河流旁停佇,村莊、田野遠遠地拋在你身后的秋色里。在淡藍色的薄霧里飄蕩。河流在你身畔如斯流淌,流淌到不知什么地方去。河畔邊的樹木紛紛落下色彩繽紛的落葉,露出一大塊、又一大決青藍、純凈的遠空來,落葉紛紛,鏞滿了清澈的河面,又被風吹走。你不知為何獨愛這秋日枯黃的落葉,在遙遙北風里,傾聽滿耳的秋聲?
寧靜在一把犁鋤上佇立。十月,大地收割了最后一片莊稼,金黃的草垛堆起來,北風也帶走了最后一片樹葉,忙了一個春夏,又整整一個秋天的犁鋤終于可以歇息在角落了,默然不語,風從窗外一陣陣地走過了,秋陽點點跳著歡快的舞蹈,你曾見月光穿過老屋的瓦檐,授下一縷縷長飄帶似的月華,父親的鼾聲四處飄蕩。那些黑暗中的犁鋤散發著銀白色的幽光,閃閃爍爍,似在對你輕聲地訴說,它在訴說著什么呢?仿佛一個遙遠的殘夢,布谷鳥的叫聲響徹云宵,在天色微明中,你聽得見父親磨刀霍霍的聲音,父親健壯的身影在清曉的微風里有節奏地擺動,犁鋤歡快地翻動著松軟的泥土。父親的汗水滴落在泥土里,滿地的金黃。成熟的谷物,讓父親腳步輕盈,動作麻利,風里飄蕩著谷物的芳香。
多年后,老去的父親倚靠在角落。默然不語,如犁鋤一樣的姿勢。你發覺你從未這樣讀懂過父親。
美
你就這樣走向田野,你蹣跚的小小身影消失在田野深處,你這小小的孩童。你要去向哪里?那里有什么把你吸引?
你真是一個懵懵的孩童。你對眼前的一切一無所知,你驚訝地打量著周圍陌生而又讓你好奇的一切,你沿著彎彎曲曲的小路跌跌撞撞沒入了田野深處,你不知道。熟悉的村莊在你的身后已越來越遙遠,結滿金黃果實的苦楝上,已停下一只小鳥在歌唱,還有母親的呼喚已被風帶走。
你從未見過這樣的天空,純凈得沒有一絲云彩,遙遠的北風從田野深處吹來。金黃的野菊花開滿了身畔,一棵棵成熟飽滿的高梁在風中搖擺。這一切讓你愜意。你仰起小小的頭顱,眼睛笑得瞇成一條細縫。
你就在那里遇見了它們。你曾經的記憶是一片空白,遠遠地,你就看見了它們,在彎彎小路的近旁,狗尾草寂寞地在那里生長。在風中嘆息,你不禁停下你的腳步。狗尾草在風中搖搖擺擺,似在向你打著招呼,你側耳傾聽,只有風蕭蕭從你身畔經過。你聽不見它們的低語。它們的聲音被風帶到了什么地方呢?你四顧張望,天空無邊無際,田野一望元垠,幾朵流云在遙遠的天際,正在把你凝望,它又著什么話語對你傾訴呢?想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悄然遁入你幼小的心房里,讓你歡悅。淚水卻掛滿你的雙眶。清涼的北風一陣陣地吹過了,狗尾草在風中搖曳。它在傳遞著怎樣的信息呢?白云流逝的地方,又是一個怎樣的地方呢?頃刻問。憂傷縈繞著你。
暮煙從田野里升起來了。秋日的夕陽映紅了西邊的天際。牛哞叫著走向遙遠的村落,晚風里,你仿佛聽得見母親的呼喚。你回轉身來,你熟悉的村莊已沒在漸濃的暮煙里,一聲聲啊,母親的呼喚從遙遠村莊里傳來,你愁苦的不臉,頓時笑逐顏開,在母親的呼喚里,你歸家去,母樣的身影立在村口。苦楝的果實掛滿枝頭。溫暖環繞著你。
美,就這樣入了你心里,多少年啊。你走過一個個遙遠的陌生地方。每一片天空下。每一朵云彩里,每一縷微風聞,你凝望著。聆聽著,你仿佛仍走在那個遠逝的田野里。在母親的呼喚里。美麗又惆悵。
責任編輯:吳華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