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藍詩選

暮晚的渡口

風把落葉吹往一個方向

發出流水的弦音

這讓我想起十二月黨人

和他們的家眷

車軸折斷的地方

就是道路的終點

而幾片猩紅的楓葉

該是破冰的魚點燃了自己?

遠山在落葉的沖刷下

被層層削矮

更遠的星群正踏葦而來

像一個惡念，悄然完成了

情欲對身體的覆蓋

天空打開了它的全部羽毛

于是在風口之上

我看見暮晚的內部

伍爾夫口袋里裝滿了石頭

把沉重的時光

帶往水底

身懷利器

就像一截手臂，斷了

仍然挽著我的腰

置身人民的汪洋

我從不孤單

有時，斷臂會悄悄游走

扣住我的肋骨

從領口探出一星冰渣

刀在融化中理解咽喉與生活

我早到了無須拔刀的年紀

手掌軟如麂皮，毫不著力

除了去掉刀身的紅銹

我干不了更多的事

某天，刀從褲襠里滑到人行道

像個地震中被摜到廣場上的女人

人民的目光讓刀雪亮。一個便衣對我喊

——你為什么身懷利器?

強光下的火焰

強光打穿了火焰

就像頭骨被利斧劈開

火，被火灼痛

以回環的雙頭蛇返到

蓓蕾的時光

拒絕了光的祛魅

強光拔盡了火的流蘇和羽毛

折斷焰中所有的刃口

火只以木質的方式承受而碎裂

最后借助于風

騎帚而飛

這讓我想起

自己剁掉雙臂的俠士要離

舉著羸弱的身子

向天

張開了白焰的牙齒

頂針

你說出一句話

等于點燃蠟燭

你又說出一句話

促成了一樹銀花的怒放

你講第三句話時

焰口上并肩站著我的兄弟

一片茶葉

用頂針的修辭

為自己贏得了垂落和轉折的機會

茶尖伸入你的口唇時

黑暗下出走的女人

更徹底的溶于水

那個夜晚，你露水瑩瑩

供我分析的傾向并不曖昧

你豎直起來，往事的落英

就像燭火一直在設法

點燃自己的陰影

并用蠟翅飛離

手汗

激烈的時候

我怎么也抓不穩一把刀

我的頭影趴在刀身生銹

血槽里的空眼睛

看著我喘氣，看我下落

我不能把力道

輸往刀尖

更不能從上面逼出一滴熱淚

我躺下，帶著成片的黑影

一起躺下

死去的父親

遞給我一把骨灰

說——擦擦手汗

荷塘月色

朱自清寫于1927年的名篇

后來中土凡是有荷之地

都用這個詞組

不用，就不是荷塘了

而是藕塘

所以，成都三圣鄉的千畝藕塘

就叫這個名字

戀人們把身體丟在荷葉外

就像小兵張嘎

用彈弓瞄準

十萬只鐃鈸早已舉起

銅的綠光返到天上

等著男人

等著月亮砸下來

責任編輯 牛 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