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廢八股試帖楷法試士改用策論折

康有為 (1858—1927)，廣東南海人，近代資產階級思想家，晚清維新運動領袖。早年憂心國事，向西方尋求救國良策，逐漸形成改良主義思想體系，在廣州創設“萬木草堂”培育骨干，并上書清帝提出變法主張。甲午中日戰爭之敗，聯合在京應試舉人，發動“公車上書”，組織強學會，宣傳變法維新。得到若干重臣支持和光緒帝采納，康氏獲召見后，屢次上書力陳變法方略，促成“百日維新”。變法失敗后流亡海外，組織保皇會，反對孫中山革命，鼓吹復辟帝制。主要著作有《新學偽經考》、《孔子改制考》、《大同書》等。

奏為恭謝天恩，特許專折奏事，請罷棄八股試帖楷法取士，復用策論，冀養人才，以為國用，恭折仰祈圣鑒事。

竊臣以疏賤，荷蒙召對，詢臣以中外之事、救國之謨。對逾二時，皆承嘉納，天顏有喜;并問取所著各書，咸令寫進;又令隨時上陳，特許專折奏事。殊恩異數，非臣之賤所當被蒙;粉骨碎身，非臣之愚所能上報。臣竊惟今變法之道萬千，而莫急于得人才;得才之道多端，而莫先于改科舉。今學校未成，科舉之法未能驟廢，則莫先于廢棄八股矣。(按首倡廢科舉，此上承龔自珍“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之意也。不僅治國賴之而已，蓋人為國本，而人才之選拔又國本之本也。以選才任官，為一國之士人所瞻仰，故于士風、士氣，士人之思想價值取向，影響至深且巨。康氏“莫先”之論，雖歷百千載，不可廢耳。)夫八股之無用，臣即業八股以竊科第者也，從其業之既久，知其害之尤深，面對未詳，敢為我皇上先陳之。(按身受其害，故能言之深切。魯迅云:“從舊營壘中來，反戈一擊，易制敵人死命”，此之謂也。)

此一節，開宗明義，以為變法之道，莫急于得人才，故先奏請廢八股。

夫自《春秋》譏世卿而選郊野;漢世舉孝秀而考經行;六朝至唐、宋，詞章與帖括并用;元、明及國朝，經義與試帖俱行。自周與宋，曾取士于學校;經漢迄今，多試士以策論。雖立法各殊科要，較之萬國，比之歐土，皆用貴族，尤為非才，則選秀于郊，吾為美矣。任官先試，我莫先焉;美國行之，實師于我。(按科舉本為破除封建貴族對仕途之壟斷，以順應后封建平民社會之潮流。故自漢以下，任官先試，是我中華首倡也。至于美為資產階級民主制，我自漢至清為君主專制官僚制，則又大異焉。)

夫若漢之光祿四行，宋臣司馬光之十科試士，朱子之學校貢舉法，皆為良法，惜不見行。且凡法雖美，經久必弊;(按當頭棒喝!)及其弊已著，時會大非，而不與時消息，改弦更張，則隱溺人才，不周時用，更非立法求才之初意矣。(按其歷數既往，示求才本非止科舉一法。倡與時俱進，見廢科舉之理有必然。)

推宋王安石之以經義試士也，蓋鑒于詩賦之浮華寡實，帖括之迂腐無用，故欲借先圣深博之經文，令學者發精微之大義;以為諸經包括人天，兼該治教，經世宰物，利用前民，茍能發明其大義微言，自可深信其通經致用。立法之始，意美法良。迨至明與國初，人士漸陋，然扶經心而明義理，扶人倫而闡心性，當閉關之世，雖未足以育才興學，猶幸以正世道人心焉。(按稍退一步。沿科舉之初意，論迄今之時用，以示其持論之不偏。特注意“閉關之世”，四字吃緊;“未足以育才興學”，一語斷之，以明科舉之當廢，其深心在此。)

此一節，追述科舉八股之源流、說明其本意在得人才，并帶出“法久必弊”和“與時消息”之理。

惟垂為科舉，立法過嚴，以為代圣立言，體裁宜正，不能旁稱諸子而雜其說，不能述引后世而謬其時;故非三代之書不得讀，非諸經之說不得覽，于是漢后群書，禁不得用，乃至先秦諸子，戒不得觀。(按其嚴也，而至悖謬如此。)其博學方聞之士，文章爾雅，援引今故，間征子緯，旁及異域，則以為犯功令而黜落之。(按其嚴也，而可以扼殺人才。)若章句瞀儒，學問止于《論語》，經義未聞《漢書》，讀《禮記》則嚴刪國恤，學《春秋》則束閣《三傳》。若夫《周禮》以經國家，《儀禮》以范人倫，以試題不及，無人讀誦。乃至《詩》、《書》、《易》、《禮》之本經，亦復束漢注唐疏而不觀。甚乃《學》、《庸》、《論》、《孟》之微言，亦止守兔園坊本之陋說。蓋以功令所垂，解義只尊朱子;而有司茍簡，三場只重首場。故令諸生荒棄群經，惟讀《四書》;謝絕學問，惟事八股。于是二千年之文學，掃地無用，束閣不讀矣。(按科舉八股之誘人于不學，一至于此，可嘆!)漸乃忘為經義，惟以聲調為高歌;豈知圣言，幾類俳優之曲本。東涂西抹，自童年而咿唔摹仿;妃青儷白，迄白首而按節吟哦。既因陋而就簡，咸閉聰而黜明。試官妄取，謬種展轉以相傳;學子循聲，沒字空疏而登第。雖有經文五義，皆以短篇虛衍;雖有策問五道，皆依題字空對。但八股清通，楷法圓美，即可為巍科進士，翰苑清才;(按其登龍之術不過如此，可笑!)而竟有不知司馬遷、范仲淹為何代人，漢祖、唐宗為何朝帝者。若問以亞、非之輿地，歐、美之政學，張口瞪目，不知何語矣。既流為笑語，復秉文衡，則其展轉引收，為若何才俊乎?(按其所得“才俊”也如此，可悲!世俗論人之取富貴也，有云:“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視讀書為最末，豈謂是乎?)

然凡此所譏，尚屬進士、舉貢、生員以上者也。若夫童試，惡習尤苛:斷剪經文，割截圣語，其小題有枯窘縮腳之異，其搭題有截上截下之奇，其行文有釣伏渡挽之法。譬如《中庸》“及其廣大，草木生之”，則上去“及其廣”三字，下去“木生之”三字，但以“大草”二字為題，如此之例，不可殫書。無理無情，以難學者。不止上侮圣言，試問工之何益?而上自嘉、道，下迄同、光，舉國人士伏案揣摩，皆不出此“大草”之文法也。(按八股之荒謬，自今視之，洞若觀火。殊不知積明、清數百年之惡習，世人竟昏昏不辨，營營不已，反以康氏為亂臣賊子，其可悲也如此。余嘗思之，今學界亦有應試教育、學術八股之魔障，之惡習，其比于科舉八股，不過五十步與百步之間耳。其久為眾多學子所憎惡痛恨，亦有奇士起而馳論作文討伐者矣，試問滾滾紅塵，師長父母，有幾人識得破得?賈誼《過秦論》云:“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鑒之，是使后人復哀后人也。”嗚呼!)

此一節，歷數科舉經久之壞和八股之弊，已經完全背離選才之本意，以及陷士人于愚妄荒謬之事實。

夫人士之才否，國命之所寄托也。舉貢諸生，為數無幾。若童生者，士之初基。吾國凡為縣千五百，大縣童生數千，小縣亦復數百，但每縣通以七百計之，幾近百萬人矣。夫各國試皆無額，惟通是求;而吾國學額寡少，率百數十額，乃錄一人。故錄取者百之一，而新試者不止百之一。故多有總角應試，耄耋猶未青其衿者;或十年就試，已乃易業。假三十年之通，則為三百萬人矣。故有人士終身未及作一大題，以發圣經大義者。夫以總角至壯至老，實為最有用之年華，最可用之精力，假以從事科學，講求政藝，則三百萬人之才，足以當荷蘭、瑞典、丹麥、瑞士之民數矣。以為國用，何求不得?何欲不成?乃以三百萬可用之精力、人才、月日，鉤心斗角，敝精費神，舉而投之枯困搭截文法之中;以言圣經之大義，皆不與之以發明也;徒令其不識不知，無才無用，盲聾老死;是比白起之坑長平趙卒四十萬，尚十倍之。其立法之謬異，流弊之奇駭，誠古今所未聞，而外人所尤怪詫者矣。(按“三分割據紆籌策”，籌者，計算也。此數據一出，而科舉八股之害立見矣。康氏持論，其言直，其事核，其痛切，其大聲疾呼，雖百載之下，聞之尤可為之驚聳也。何況當日?宜乎光緒帝閱覽此奏，旋即下詔廢試八股。)即以臣論，丱角學文，于小題搭截，尤畏苦之。其文法嚴苛，過于鉗網，觸處皆犯。束書不讀，稍能習熟;若復涉群書，置而不事，即復犯文法。故六應童試，見擯以此。知其于學問，最相左相反也。(按是切身體驗，明其不誣。)

且童生者，全國人之蒙師也。師之愚陋盲瞽既極，則全國人之閉塞愚盲益甚。是投全國人于盲瞽也。何以為國?昔在一統閉關之世，前朝以之愚民則可矣。若夫今者，萬國交通，以文學政藝相競，少不若人，敗亡隨之。當此綢繆未雨之時，為興學育才之事，若追亡救火之急，猶恐其不能立國也。而乃以八股試多士，以小題枯困截搭縛人才，投舉國才智于盲瞽，惟恐其稍為有用之學，以為救時之才也。不亦反乎?(按投全國人民于盲瞽，又不僅坑數百萬士子而已矣。尤可注意者，曰:“昔在一統閉關之世，前朝以之愚民則可矣。”直指科舉制度已淪為專制統治者之愚民工具!非有共和之思想，非有變法之熱誠，何能有此識?何能有此膽乎?康氏康氏，環視當日之域中，亦誰可與爾比美乎?)

然則中國之割地敗兵也，非他為之，而八股致之也。故臣生平論政，尤痛恨之。即日面奏，荷蒙圣訓，以八股為學非所用。仰見圣明，洞見積弊。夫皇上既深知其無用矣，何不立行廢棄之乎?此在明詔一轉移間耳，而舉國數百萬人士，立可掃云霧而見青天矣。從此內講中國文學，以研經義，國聞、掌故、名物，則為有用之才;外求各國科學，以研工藝、物理、政教、法律，則為通方之學。以中國之大，求人才之多，在反掌間耳。尚慮群臣守舊，或有阻撓。皇上睿慮，內斷于心，請勿下部議，特發明詔，立廢八股。其會童試，請改試策論;以其體裁，能通古證今，會文切理，本經原史，明中通外，猶可救空疏之宿弊，專有用之問學。然后宏開校舍，教以科學，俟學校盡開，徐廢科舉。其試帖風云月露之詞，亦皆無用;其楷法光烏之尚，尤為費時。昔在閉關之世，或以粉飾乎承平;當今多難之秋，不必敝精于無用。應請定例，并罷試帖，嚴戒考官，勿尚楷法。庶幾人士專研有用之學，其于立國育才，所關至大。(按廢八股而改試策論，廢科舉而興辦新學。康氏固知其牽動保守勢力之利害，交部議論必遭否決，是以勸光緒帝獨斷專行。鋌而走險，此其謀士本色也，亦其為救國敢于冒大險犯大難之精神也。然一場關系王朝生死存亡之戊戌變法，既系于光緒帝一人之獨斷專行，亦終竟以慈禧發動政變而告終。清朝之自絕，雖康氏百數十有識之士又何補?吾又嘗試思之，“五四”新文化運動振臂一呼，白話文風行海內，胡適等名滿九州。尚未問，倘無清朝之罷八股試帖，廢科舉興新學，直至清亡，八股文已棄如弊屣，古文策論亦成雞肋，使舉國學子方寸大亂，茫無所歸，哪得如此輕而易舉?而康氏此奏折，實啟首倡之功，又豈可以忽乎哉?)

此一節，論八股之害，使一國之士、累世之民閉塞愚盲，終至令國家割地敗兵。正可以用“禍國殃民”四字斷之。遂爾論定科舉八股之當廢，刻不容緩。

臣愚顓顓，首以是請。恭折叩謝天恩，伏維皇上圣鑒，謹奏。

附注:

八股文明、清兩朝科舉考試中的主要文體，以經義為題進行演述，規定每篇除首尾外，正文部分必須分為四大段，每大段中又分為兩小段，即全文為八小段，而每兩小段之間必須要逐字逐句成對，如同對聯。故世稱“八股文”。

試帖指試律詩，一般規定為五言八韻，并有限題、限韻、修辭等等規定。

楷法指殿試寫卷的書法要求，其標準即所謂“方、光、烏”。按規定，字寫得是否符合標準，可以決定試卷的等次。

策論以古文體裁，就時政進行論說，并提出對策的考試文章。

本文采自舒蕪等選注《康有為選集》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年1月第一版，而間有訂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