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通過閱讀《紅樓夢》,我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曹雪芹作為一個杰出的現實主義作家,并不是從自己主觀的愛憎好惡出發,進行“非愛即憎,非憎即愛”的簡單化概括,從而把人物劃分為正面人物與反面人物,而是對人物塑造有著客觀性的執著追求,常常不得不違背自己的階級同情、個人偏愛和主觀意愿,遵循當時真實生活發展的必然規律,寫出人物自己的“離合悲歡,興衰際遇”的命運。所以,其筆下的人物很難以純粹的美或丑的概念來界定,亦難分出純粹的好人或惡人。在人物塑造上,往往體現出美丑結合、化腐朽為神奇的高超藝術辯證法。
[關鍵詞]《紅樓夢》;人物塑造;辯證藝術
[中圖分類號]I207.41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5-3115(2010)02-0069-05
清代二知道人在《紅樓夢說夢》中寫了這樣一段話:
一日,眾友群居,評騭《紅樓》女子。有取寶釵之穩重者,有取黛玉之聰穎者。或愛熙鳳之才能,湘云之爽直;或愛襲人之和順,晴雯之裊娜。又有憎黛玉之乖僻,厭鳳姐之擅權,恨襲人之柔奸,惡晴雯之利口者。議論沸騰,愛憎不一。予時默無一語。客詰之,予曰:“此曹雪芹紙上嬋娟也。設諸君真遇其人,未必不變憎為愛也。”言畢,眾皆粲然。①
其實之所以發生對人物形象理解與感受“愛憎不一”的有趣現象,正說明了形象本身的客觀真實性和復雜豐滿性。正是作者的成功塑造,使形象給人以“橫看成嶺側成峰”的多樣化感受,不再是某種性格的單一體,而是多側面性格的有機統一。曹雪芹筆下的人物,很難以純粹的美或丑的概念來界定,亦難分出純粹的好人或惡人。在人物塑造上,往往體現出美丑結合、化腐朽為神奇的、高超的藝術辯證法。
魯迅先生在《中國小說的歷史變遷》中這樣評價《紅樓夢》:
至于說到《紅樓夢》的價值,可是在中國的小說中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其要點在于如實描寫,并無諱飾。和從前的小說敘好人完全是好,壞人完全是壞的,大不相同,所以其中所敘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
魯迅看到了曹雪芹在人物塑造方面一反傳統的做法,贊揚這種以寫“真的人物”為目的的人物塑造方法。《紅樓夢》打破了以往小說“非愛即憎,非憎即愛”的人物塑造傳統,脫離了人物形象的臉譜化傾向。作者對人物塑造有著執著追求,因而他常常不得不違背自己的階級同情、個人偏愛和主觀意愿,遵循當時真實生活發展的必然規律,寫出人物自己的“離合悲歡,興衰際遇”的命運。人物的美與丑在作品中得到了辯證的藝術體現。
一、丑中有美,美中有丑
眾所周知,在中國的舊戲舞臺上,就有紅臉、白臉之分,所謂“一臉之紅榮于華兗,一鼻之白嚴于斧鉞”。在以往的舊小說中,也有英雄與逆賊、忠臣與奸臣、義士與小丑、賢女與蕩婦等美、丑、善、惡之別。從《西游記》、《三國演義》、《水滸傳》,一直到《金瓶梅》,均未完全擺脫“好人完全是好,壞人完全是壞”的影響。直到清代中葉《紅樓夢》的出現,才打破了小說創作中這種僵化、落后的人物塑造傳統。《紅樓夢》異峰突起,超越了以往一切人情小說,成為300年間小說創作的冠冕。
在《紅樓夢》中,最有爭議的人物就是薛寶釵。讀者總喜歡將她與林黛玉對比,有人說她是美的,亦有人說她是丑的。這種爭論持續了幾百年,直到今天仍然存在。鄒弢在《三借廬筆談》中曾寫道,他與友人許伯謙一起討論《紅樓夢》,許尊薛而抑林,鄒尊林而抑薛,“一言不合,遂相齟齬,幾揮老拳,而毓仙排解之。于是兩人誓不共談《紅樓》”。②可見林黛玉與薛寶釵都各自在讀者的天平上占據著非常重要的份量,亦可以發現薛寶釵這一形象之所以會引起爭議,正在于其性格極具魅力。對于這點,清代蒙族紅學家哈斯寶也曾有過評論,他在評價寶釵這一人物形象時說:“乍看全好,再看就好壞參半,又再看好處不及壞處多,反復看去,全是壞,壓根兒沒有什么好。”③如果拋開哈斯寶的判斷是否公允這一點不談,我們從另一個角度去看,這段話說明了一個極其重要的問題,正是由于薛寶釵性格中的多重矛盾因素,才造成了十分復雜的文學現象。對于薛寶釵的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評論,正說明曹雪芹筆下的薛寶釵這一形象是成功的,是歷久不衰、具有永久生命力。
曹雪芹打破了“好人全好,壞人全壞”的傳統寫法,既不是把寶釵寫成“全壞”,也不是把她寫成“全好”,而是將其寫得亦好亦壞、既丑又美。他采取了化丑為美、化美為丑的辦法,著力寫出她性格中的多個側面,塑造出一個“完滿而有生氣的”、“亦丑亦美”的寶釵。
薛寶釵是作品中貫穿始終的人物,她一出場就引起了讀者的興趣,她是一個風華正茂的青春美少女,“臉若銀盆,眼如水杏,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舉止端莊嫻雅。不光是外形美,她還具有豐富淵博的知識。都說林黛玉聰明靈秀,整部作品中的人物就只有薛寶釵能比得上有時甚至超過她。薛寶釵曾稱贊寶玉雜學旁收,但她比寶玉涉獵更雜。她自幼讀了很多書,從《女四書》、《烈女傳》到《西廂記》等無所不知。她又極會作詩,與湘云論詩的一番話,儼然是一位詩人;她雖不大畫畫,但繪畫知識卻不亞于一位專業畫家,連博學多才的林黛玉都被她比下去了;她的醫學知識也很豐富,為寶玉送藥,替黛玉分析病情,為母親急診,送賈璉棒瘡藥;此外,她又精通棋藝、書法等。從這些方面可以看到閃耀在薛寶釵身上的一個又一個“美”的亮點。她本來是為了待選為“宮主郡主入學陪侍,充為才人贊善之職”的,所以,她身上具有封建社會的女性所應具有的賢、孝、才、德等一切美德。
薛寶釵在政治立場上鮮明地站在封建統治者一邊,其思想體系也基本上是封建主義的。她竭力勸導寶玉走仕途經濟的道路,勸林黛玉不要看《西廂記》等歌頌自由愛情的文學作品,認為看這些書會“移了性情”,她雖然也作詩,卻對湘云說“女子無才便是德”,認為“只該做些針黹紡織的事才是本分”。薛寶釵的“冷”是有名的,她吃的是“冷香丸”,在一些大是大非面前亦表現得十分冷酷。丫環金釧兒被王夫人逼得投井而死,連王夫人本人都承認“是我的罪過”,奴性十足的襲人“想素日同氣之情,不覺流下淚來”,寶玉更是事后偷偷跑去水仙庵的井邊祭祀金釧兒。而寶釵卻毫無同情之心,說出了自己的分析:“據我來看,她并不是賭氣投井,多半是她下去住著,或是在井跟前憨玩,失了腳掉下去的。她在上頭拘束慣了,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處去玩玩逛逛,豈有這樣大氣的理!縱然有這樣大氣,也不過是個糊涂人,也不為可惜。不過多賞她幾兩銀子發送她,也就盡主仆之情了。”這一段話仿佛迎面而來的一股寒風,吹得人五內俱涼。由此可見,在壓迫者與被壓迫者的爭斗中,薛寶釵旗幟鮮明地站在了王夫人一邊,她對金釧兒之死的冷漠無情,表現出其思想性格中丑的一面。類似的例子還有,當柳湘蓮因尤三姐自刎而出家后,薛蟠含淚四處尋找,薛姨媽也心生嘆息,惟獨寶釵聽了之后并不在意,說:“這也是他們前生命定,媽媽也不必為他們傷感了。”她反而提醒薛蟠酬謝跟他去江南販貨的辛苦了幾個月的伙計是正經,其冷酷令人不寒而栗。
然而,走入薛寶釵的內心深處,我們會發現那里是一張多種矛盾縱橫交織的網。薛寶釵的外表像一塊冰,她的內心其實也有火熱的一面。她也很善于替別人著想。她為湘云擺螃蟹宴宴請親友,為邢岫煙解困贖回棉衣,為黛玉送燕窩治病,都表現出她善于關心體貼別人的一面。更為值得注意的是她內心深處對于寶玉的感情。封建統治者需要她做一個封建淑女,她就力求使自己的一言一行都符合封建淑女的規范。盡管她的內心對于寶玉確有愛慕之情,然而由于自由愛情是違反封建禮教的,因此,她只能壓抑自己的感情,把內心的愛慕之情冰封在心底。雖然如此,我們仍然可以從一些細節中窺見她內心奔突的情感之流。前人曾這樣評價薛寶釵:“其最可恥者,送丸藥以醫怡紅杖傷,坐臥榻以刺怡紅兜肚,柔情蜜意,無異自媒,毫不知避嫌疑,此皆由衷而發,不能自掩之恥態也。”④這段話雖有極強的主觀色彩,但說薛寶釵之情“由衷而發”卻是極為恰當的。薛寶釵是封建禮教下產生的完美淑女,在思想上深受“男女大防”觀念的束縛,但她又是一個正當妙齡的青春少女,內心自然會有愛的要求。這就使得她對待愛情表面淡泊而內心熱烈,這種矛盾,正是寶釵性格中可悲可嘆的地方。
薛寶釵引人非議的地方還與其為人處世的原則緊密相關。薛寶釵的處世哲學是圓滑的利己主義。在小說第8回中,作者給她的定位是“罕言寡語,人謂藏愚;安分隨時,自云守拙”。在第55回中,鳳姐對她的評價是“拿定了主意,不干己事不開口,一問搖頭三不知”。在賈府內部錯綜復雜的人際關系與矛盾斗爭中,她往往采取中立,以一種明哲保身的態度博得上上下下對她的好感。對于上層統治者,她往往會費盡心思揣摩其心理,迎合其需要,甚至不惜扼殺自己的個性與愛好。如第22回寫賈母為寶釵做生日,問寶釵愛聽何戲、愛吃何物,寶釵為了討得賈母歡心,“總依賈母往日素喜者說了出來”。同一回中,元春派太監送來燈謎讓眾小姐們猜,“寶釵聽了,近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絕句,并無甚新奇,口中少不得稱贊,只說難猜,故意尋思,其實一見就猜著了”。為了討好元妃,她如此心口不一,實在是虛偽可憎!第27回滴翠亭邊撲蝶的薛寶釵無意間聽到了小紅與墜兒的私情話,情急之中,她竟然使出“金蟬脫殼”的法子,編造出追黛玉的謊話,使小紅疑心于黛玉。這種損人利己的做法令人感到可鄙可恥。
薛寶釵大方、會做人,連趙姨娘這樣的人物也對她大加贊賞。在第67回中,寶釵將薛蟠從家鄉帶來的土儀分送給各人之后,也給沒有什么權勢和地位的令人嫌惡的趙姨娘與環哥兒送了一份兒。所以,贏得了趙姨娘在王夫人面前的大加贊賞,真是因小惠得大利。對于寶釵的為人行事,歷來貶詞很多,有人說:“以熙鳳之黠,黛玉之慧,湘云之豪爽,襲人之柔佞,上自賈母,下至婢媼,皆能兼容并包而無不當。”⑤薛寶釵的世故與城府之深,使這一形象本身又增添了幾分爭議的內容。
應該說薛寶釵的性格是極富彈性的,因為它引起了審美領域當中如此持久與廣泛的爭論。她的性格當中有著熱烈與冷酷、真誠與虛偽、善良與機詐、高尚與卑劣等種種因素的對立與沖突,使得這一形象讓人美中有丑、丑中有美,讓讀者盡可以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例如清代著名的《紅樓夢》評點家王希廉就認為寶釵是一個“奸人”,但當時有人問他“子之處寶釵也將如何”時,他的回答卻是“妻之”。可見,寶釵這一形象在他心里也曾產生了強烈的美感,并非一個丑惡不堪的人物。
那么曹雪芹究竟是怎樣將薛寶釵塑造成為一個亦丑亦美的人物的呢?原因在于曹雪芹在描寫薛寶釵的封建思想和丑行的同時,深刻地揭示了促使其產生的社會環境,寫出了薛寶釵思想性格形成的社會歷史原因,進而引起了人們對當時腐朽的封建社會的憎恨。同時,他并未將薛寶釵絕對丑化,而是將美貌、才智、學識、涵養和會做人等令人羨慕向往的因素都賦予了她,使這人物又得到了人們的敬重與好評。通過對薛寶釵“丑”的言行的描寫刻畫,揭示出封建社會的虛偽、腐朽,這樣的“丑”也就起到了“藝術美”的效果。
二、善惡交賦,亦正亦邪
在《紅樓夢》第2回,曹雪芹借賈雨村之言發表了一番正邪兩賦論:認為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惡兩種之外,還有一種就是正邪兩賦之人,這種人“在上則不能成仁人君子,在下亦不能為大兇大惡。置之于萬萬人中,其聰俊靈秀之氣,則在萬萬人之上;其乖僻邪謬不盡人情之態,又在萬萬人之下”。這種正邪兩賦之人非純粹的仁人志士,亦非絕對的兇惡之徒,而是亦正亦邪的具有復雜性格特點的真的人物。這一段正邪兩賦論,其實正是曹雪芹創作思想的體現,表現出他對人物塑造的高度理論認識。在《紅樓夢》中,雖然有許多人物,但作者并未強行將他們劃歸正面人物或反面人物,而往往是細致地表現出人物性格的方方面面,讓讀者自己去把握人物。而在《紅樓夢》之前的許多古典小說中,人物幾乎都被簡單地劃分為正面或反面人物,并且只要是反面人物,就必然是假惡丑的化身,如《水滸傳》中的潘金蓮、王婆,《三國演義》中的董卓等,統統都戴上了惡人的臉譜。《紅樓夢》中很難找出一個純粹的無惡不作的惡人來,其中的人物往往給人一種亦正亦邪的審美感受。
寶玉就是這樣一位正邪兩賦之人。寶玉不愛讀書,常廝混于內幃,然而他卻不同于一般的吃喝嫖賭、不學無術的紈绔子弟。他偷看《西廂記》,他同情體貼下層受壓迫受迫害的女性,這些都使他區別于薛蟠那樣的花花公子。然而,他的身上也不乏貴族公子任性嬌氣驕橫的一面,除了看到他的好性兒之外,我們也可發現他摔東西、砸茶碗、踢襲人的行為。他認為“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熱愛女性,無視男尊女卑的封建觀念,卻無法真正地叛逆到底,與當時的制度決裂,他在思想上無法獲得新的支撐點,迷惘無奈失落中只能皈依佛門。這樣的寶玉讓我們說不得賢,說不得愚,說不得不肖,真正是一個亦正亦邪的人物。
王熙鳳也是一位正邪兩賦之人。在《紅樓夢》中,王熙鳳可謂是一位舉足輕重的人物。周汝昌先生曾將她與寶玉列為全書中的兩大主角。對于這樣一位重要人物,曹雪芹的塑造豈會流于簡單化、絕對化?從作品的字里行間我們處處可以感覺到王熙鳳的光彩。她那迷人的風姿、不凡的氣質,往往給人一種強大的震懾力,再加上一張巧舌如簧的嘴巴,更使她成為老祖宗身邊一刻也離不了的“開心果”。她雖沒念過什么書,也比不上寶釵、黛玉那樣有學識,可她的語言往往是隨機而出、妙趣橫生。例如第38回中,她就老太太額頭上的小窩兒發表言論,說那是用來盛福壽的;第47回與老太太、薛姨媽玩牌,輸了錢后,她說:“這一吊錢玩不了半個時辰,那里頭的錢就招手兒叫他了。只等把這一吊錢也叫進去了,牌也不用斗了,老祖宗的氣也平了,又有正經事差我去辦了。”引得眾人大笑不止。王熙鳳不僅有著與生俱來的高超的湊趣才能,在治家理事上亦表現出不凡的才干。她協理寧國府時,上上下下的寧府中人皆對其刮目相看;第72回中她面對夏太監派來“借”銀子的人說的一番軟中帶硬、綿里藏針的話更令人拍案叫絕!然而,這樣一個風趣幽默、能干有才的“脂粉隊里的英雄”,同時也是一個“兩面三刀,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的奸險惡毒之人。她“毒設相思局”、“弄權鐵檻寺”、“計賺苦尤娘”,機關算盡,最終致禍,失去性命。這樣的性格,這樣的人生軌跡,讓我們對于人物的把握不能流于絕對的正或邪,不能將其簡單地說為正面人物或反面人物,而只能將其看作當時社會制度下存在的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
三、“壞”人亦有人性的閃光點
《紅樓夢》中人物很多,作者筆下的形象主要是一些妙齡少女,這些少女多是鐘靈毓秀的化身。而其中的男性大多是次于女性的,要么是一副假道學的樣子,封建衛道士的面孔,要么是偷雞摸狗之流,要么是不學無術的紈绔浮夸之徒。若說《紅樓夢》中有所謂的“壞”人,那么這些“壞”人也主要集中在男性世界的范圍內。當然,女性中也有,不過是屬于“女兒”這一范圍之外的婆子、媳婦了,如王善保家的、馬道婆、趙姨娘等都是“壞”人。曹雪芹在塑造這些較為丑陋的靈魂時,往往能拋開“惡則無往不惡”的傳統人物塑造程式,在展示人物的卑劣的性格側面的同時,善于以隱筆或直筆點出其人性的一些閃光之處。
賈雨村就是這樣一位“壞”人。《紅樓夢》的讀者可能十有八九都不喜歡這個人物。因為人們往往將賈府的敗亡與雨村的口蜜腹劍、落井下石聯系在一起,認為他是一個奸險小人,而他最終惹禍上身被流放他鄉,似乎也出了不少讀者胸中的一口怨氣。殊不知,賈雨村并非生來就是這樣一個“壞”人。他原本是一位落魄的讀書人,胸懷大志,不拘小節,坦蕩磊落,對未來充滿了希望。在甄士隱的幫助下,他進京趕考,中了進士,不料因不會巴結逢迎上司,被上司尋了個空隙,作成一本,參他生性狡猾、擅纂禮儀等,最終被革職。初次為官便被革職,這使賈雨村對于官場的黑暗有了較為清醒的認識,他必須改變自己以適應社會。后來他在林如海的介紹下受賈政引薦輕而易舉地復出,重新步入了官場。再次復出的賈雨村已沒有了以前的“恃才侮上”,而多了幾分心計與老練。“葫蘆僧亂判葫蘆案”一回,他的處事態度讓我們看到了一個人性正在蛻變的賈雨村。如果說在此之前的賈雨村是光明磊落、有理想重感情的,那么此時忘恩負義的賈雨村已然被官場的黑暗腐蝕了心靈。為了保住烏紗,他在官場的黑暗渾水中走了一趟又一趟,變得越來越壞,惹人厭惡。曹雪芹在塑造賈雨村時所昭示給我們的是這樣“潛臺詞”:在步入官場之前,賈雨村原本是一個重情重義的有志青年,可步入官場之后,他卻逐步蛻化成為社會的蛀蟲、官員中的敗類。正是當時社會的黑暗,官場的不良風氣泯滅了他身上的閃光點,去除了他人性的良知,從這個人物身上我們可以看到,當時的社會對于人性的戕害、對于真理的踐踏!
趙姨娘是作品中少而又少的“壞”女人之一。她尖酸刻薄、不得人心,又不顧身份、不識大體,常常與小丫頭們動手動腳,還伙同馬道婆陷害鳳姐與寶玉二人,居心叵測。然而曹雪芹并未將她刻畫成一個壞到六親不認的人。她為自己的親生兒子爭地位、爭名分、爭侍妾,雖然這一切也是間接地為了自己,但一位母親的心,對兒子的情卻也展示出其人性的一面,讓我們對她怎么也恨不起來,而只是可憐她。她的所作所為亦有一定的情理可言,她雖然“壞”,但并非壞得徹底,而是情有可恕。
四、真正美人方有一陋處
曹雪芹在《紅樓夢》中為我們勾勒了一個女兒王國,這個王國中都是青春年少、美麗可愛的女子。然而在曹雪芹的筆下,她們卻各具風姿、無一雷同,這不得不令人嘆服。曹雪芹在塑造這些女兒形象時,突破了以往古典小說尤其是才子佳人小說中寫人“美則無一不美”的類型化、概念化傾向。在曹雪芹看來,現實生活中本來就不存在十全十美的人物。他所塑造的美人往往并不是十全十美的,而是有一定“陋處”,也正因為不完美,有“陋處”,更使人覺得真實,有血有肉。
湘云是一位活潑可愛、豪爽率真的女孩兒,可是卻有咬舌的毛病,“二”、“愛”不分,每每稱呼寶玉時,總是將“二哥哥”喊作“愛哥哥”。對此,脂硯齋評道:
可笑近之野史中,滿紙羞花閉月、鶯啼燕語,殊不知真正美人方有一陋處……今見咬舌二字加之湘云,是何大法手眼,敢用此二字哉!不獨不見其陋,且更覺輕俏嬌媚,儼然一嬌憨湘云立于紙上。掩卷合目思之,其“愛厄”嬌音如入耳內。然后將滿紙鶯啼燕語之字樣,填糞窖可也。⑥
寫到香菱,曹雪芹寫她美麗動人、溫柔嫻靜,借周瑞家的之口說她有“東府蓉大奶奶的品格”,以秦可卿比之,可見這是多么美麗的女子了,可是卻又給她冠之以“呆”的稱號,寫她有些呆頭呆腦。脂批曰:
“呆頭呆腦的”,有趣之至!最恨野史有一百個女子皆曰聰敏伶俐,究竟看來他行為也只平平。今以“呆”字為香菱定評,何等嫵媚之至也。⑦
這樣的形象,在曹雪芹的筆下還有很多,諸如探春既有頑固的嫡庶觀念,又抱負遠大,志趣高遠;襲人既溫柔善良、寬容忍讓,又有著某種根深蒂固的奴性;晴雯既叛逆反抗、藐視權貴,又欺侮弱小、且尖刻逞強;黛玉既清逸脫俗、才華橫溢,又心胸狹窄、好弄小性兒……
曹雪芹筆下的美人均非十全十美、傾國傾城之人,也都是具有“缺陷美”的。正如斷臂的維納斯一般,這些缺陷非但沒有削弱人物形象給我們的美感,反而增強了形象的現實感與生命力,給人物又添上了幾許特殊的風韻,使人物具有區別于其他人物的獨特之處,從而在讀者的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注釋]
一粟編:《紅樓夢卷》(第一冊)卷3,中華書局1963年版,第101頁、第195頁、第161頁。
一粟編:《紅樓夢卷》(第二冊)卷4,中華書局1963年版,第390頁。
哈斯寶:《新譯〈紅樓夢〉回批》,內蒙古人民出版社1979年齊魯書社編:《脂硯齋評批〈紅樓夢〉》(上冊),齊魯書社1994年版,第352頁、第77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