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飲食文化是認識和研究一個民族、一個地區、一個國家歷史文化的重要環節。包括內地飲食文化在內的西域文化的形成與發展離不開祖國內地文化。從考古發現來看,漢唐時期祖國內地飲食文化在西域的傳播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食物品種的西傳,生產技術、日常飲食用具等的西傳,飲食禮儀、觀念的西傳。
[關鍵詞]漢唐時期;飲食文化;西域
[中圖分類號]K892.25[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5-3115(2010)02-0017-04
雖然西域在中國歷史發展進程中曾具有不同的空間、政治文化內涵,但新疆大地自公元前2世紀迄今,卻總是中國西域大地上的核心處所。它居于亞歐內陸腹地,古代絲綢之路樞紐,向為(尤其是公元10世紀以前)我國與中亞西部、南亞、西亞交往、聯絡的孔道,在我國歷史上的地位不可低估。季羨林先生認為:“世界上四大文化都匯流在一起的地方,只有新疆一處,此外沒有任何地方。新疆是一個文化多元、民族多種的地區……絲綢之路橫亙其間,東西文化不遠千里來此交流,為東西各國文化的發展以及社會的進步,做出了巨大的貢獻,起了巨大的推動作用?!敝衼喛脊艑W家王炳華先生亦認為:“新疆地區是全世界惟一的中國文化與印度文化、波斯文化、希臘羅馬文化交相混融的所在。”
本文所指西域主要指古代新疆。古代新疆在公元前60年就統一于西漢政府的管轄之下,而早在先秦時代,中原與西域就已存在著經濟、文化聯系。在秦王朝以前,中原內地居民就已進入西域?!妒酚?8226;大宛列傳》載有:“宛城中新得秦人,知穿井?!薄扒厝恕碑斨缸婢又性⒑髞砩钤谛陆貐^的居民。中原漢人與當地民族共同創造了西域文化。
飲食文化是認識、研究一個民族、一個地區、一個國家歷史文化的重要環節。漢唐時期,祖國內地飲食文化與西域飲食文化形成互動,前者極大地影響了后者,后者又豐富和發展了前者。本文在此主要探討漢唐時期祖國內地飲食文化在西域的傳播,其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 飲食品種的西傳
粟原產于中國內地,早在漢代之前就已西傳西域。
桃和杏是我國內地最早培育成功的水果,這是西方學者普遍承認的事實。桃和杏大約在公元前2世紀至公元前1世紀時傳入波斯、印度等地。而當它們西傳的時候,首先在祖國西陲生根繁殖。如在尼雅遺址就發現當地居民在住宅附近不僅栽有成排的葡萄,還有桃樹和杏樹。
曾有學者認為:“古代吐魯番地區可能種有核桃和棉桃,但未種桃。從《吐魯番出土文書》看,古代吐魯番地區葡萄的名稱有寫作蒲陶、蒲桃、浮桃、蒱桃、陶、桃的,而桃則是這一地區葡萄的特稱?!钡牵嵫胚z址之外,桃在漢晉時期的樓蘭遺址內,吐魯番晉、唐古墓中均能見到,出土物均是桃核??梢姡覒峭卖敺藗兊目谥忻牢吨?。吐魯番古墓地內也曾見到杏核。吐魯番阿斯塔那隨葬品中發現有屬于唐西州時期杏干,出土文書《古寫本醫方一》中也有“杏人”(應是杏仁)入藥的記載。
在新疆吐魯番阿斯塔那唐墓中發現了唐代餃子和餛飩實物,形狀與現代同類食品幾乎沒有什么區別。1959年發掘的吐魯番縣阿斯塔那墓葬中發現了食物,如“301墓發現面制餃子三個,分盛于三個陶碗內。餃子長約5、中寬1.5厘米。301和302墓都出有面制龍形殘段,是用面皮捏合成的,外面壓劃文飾。另有面條、面餅之類,并有面制插座。至于糧食,除上述粟、黑豆之外,還發現有紫穗麥”。在對阿斯塔那古墓群進行第十次發掘時發現“餃子5件。72TAM151:88。薄皮、內有餡。長4.5、寬2.2、厚1.1厘米。另還發現面俑2件”?!缎陆S吾爾自治區博物館》畫冊中也有“餃子”的圖文介紹:“ 餃子 唐(618~907),長6厘米、寬2.3厘米,1960年自吐魯番阿斯塔那339號墓出土。為小麥面質,形如月牙,皮薄,內有餡,與現在水餃無異。餃子在當時稱‘水角’、‘角子’或‘牢丸’等。作為中華民族的傳統美食之一,早在唐代就已成為了吐魯番地區居民普遍食用的一種面食?!?/p>
二、 生產技術、日常飲食用具等的西傳
漢晉時期,內地一些飲食用具已傳至西域,如俎、匕、木箸等。“從出土文物來看,漢晉西域一些飲食用具又和內地屬于同一系統。羅布泊、尼雅兩地發現了一種下有四足的木器,同類之物在信陽、長沙等地亦有發現。此物即是古代切割和陳放肉食的木俎。新疆出土的木俎上有刀痕,正是在上面切割肉食之證。古代俎匕連用,俎是‘載牲體之器’,匕是‘取牲體之器’。木匕在羅布泊、尼雅也屢有發現,形制簡樸,而和湖南長沙、湖北云夢、江陵等地出土的木匕或漆匕仍屬同類工具。尼雅出土一件木匕上寫佉盧文,證明匕是當時的少數民族使用之物。特別重要的是尼雅遺址還發現了木箸,說明這種我國特有的吃飯用具早在漢晉時期即已傳入西域?!?/p>
出土的漆器與瓷器制品中含有一定數量的飲食用具?!皳脊刨Y料可知,漆器是僅次于絲綢而最早傳入西方各國的,而古代新疆各族人民不僅是漆器西傳的傳播者,也是精美漆器的享有者。新疆地區出土的大量漆器就是中國漆器及漆器制造方法沿絲綢之路西傳中留下的珍貴文物?!本托陆貐^出土的瓷器來看,既沒有發現瓷器窯址,也沒有逐步制瓷業年代的發展史。從考古資料、實物和在新疆地區流散在民間的瓷器分布情況可知,新疆所發現的瓷器都源于內地。
內地飲食用具西傳西域的具體例子還有釜和甑等,如吐魯番晉墓中發現的陶制釜和甑就是內地常見的一套炊器。“在挖造阿斯塔那墓葬的時代,人們似乎使用過漆成黑色的木盤。木盤呈四邊形,邊角都做成了圓形,備有兩個魚尾形的把柄。在已被斷代為541年的一座墓葬中也曾發現過一件這樣的器皿。在阿斯塔那古墓葬中發現的日用品形狀的古老性使所有的考古學家們都感到震驚,因為這些物品與中國漢代所使用的器皿常常具有驚人的相似性?!薄霸谕卖敺貐^,經常使用的似乎就是漢地的器皿,至少在高昌城完全是這樣的,人們曾經在那里發掘到了一些筷子。某些女供養人就餐時所使用的就是典型的漢地碗和湯匙?!?/p>
早在西漢時期,祖國的文化就不僅遍及南、北兩道,而且到達天山以北游牧民族地區。諸多文獻記載與考古發現證明了這一點。1961年,昭蘇縣西漢烏孫墓葬中出土的陶器,圓唇小口,底小腹鼓,是漢代陶罐常見形式。
三、 飲食禮儀、觀念的西傳
察吾呼溝三號墓地的資料明顯反映出西域曾受到漢文化的影響。在察吾呼溝其他幾處古墓地,墓主人的頭均向西北,而三號墓主人則頭向東方,與吐魯番地區的魏晉墓葬情況相仿。M18出土的項珠中有兩枚雕刻得非常精美的玳瑁龜,這是我國古代十分貴重的東西。相傳龜有千年之壽,“知龜鶴之遐壽,故效其道引以增年”,墓主人項戴烏龜項鏈,以祈長命百歲。這表明由于漢朝統一新疆,經濟文化交往頻繁,漢文化對西域的影響是十分巨大而深遠的。
隨著絲綢之路的繁榮,中原和西域的文化交流逐漸深入,中原文化對西域的影響也日益增強。魏晉南北朝時期,羅布泊及其周邊地區出土大批同時期的漢文文書、典籍抄本及藝術品。由于唐代文化空前繁榮,因此,漢文化對西域的影響也是巨大的。“漢與西域的政治交涉從武帝時開始以來,有漢之軍人和官吏駐屯于天山南路各地……漢文化不言而喻也隨同他們進入這里。這從近來東西探險隊所獲許多屬于漢文化的資料可以看出……誰也不能否認漢文化從古以來就已及于此地的事實。”大量考古資料表明,烏孫、樓蘭、鄯善、龜茲、高昌國的埋葬制度深受漢晉中原文化的影響,如覆面、握木、男女合葬等現象。變量衡制、中原鑄幣的形制等也都滲入西域各族人民政治、經濟、文化生活之中。通過考察隋唐時期西域的多種文明交流情況可發現,這里受中原文明的強烈影響,同時又向中原輸送來自印度、西亞、中亞的宗教、藝術和某些科學技藝。中原文明對西域的影響可以上溯到兩漢、西晉、五涼。這些都決定了中原飲食文化、飲食禮儀對西域飲食文化浸染的必然性。
從以下具體實例不難看出中原飲食禮儀、觀念對吐魯番地區飲食文化的影響:
兩晉南北朝時期阿斯塔那墓葬隨葬器物普遍為灰陶,有燈、釜、甑、罐、壺、盆、甕、盤、碗等,器型較大。甕上有墨書“黃米一”、“白米一 ”,反映了漢魏中原地區風尚在這里的影響。
祖國內地飲食禮儀西傳的另一具體體現為中原內地節日飲食禮俗在吐魯番大地的再現。端午節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節日,其最主要的節令食品是粽子?!霸谀媳背瘯r,粽子的名稱已逐漸代替了角黍,其制作原料也由黍米改為主要用大米了,而且粽子也成為夏至和端午兩個節日的節令食品?!薄皾h代至魏晉是端午節初步形成的階段,而南北朝至隋唐則是端午節定型化、成熟化的階段。”幾千年來,這一民間習俗廣泛流傳,每逢端午,凡炎黃子孫幾乎都在沿襲用之。旅順博物館工作人員在整理揀選新疆(吐魯番)出土的唐代文書碎片時,曾發現了混于文書紙屑中的一件草編粽子。粽子采用草篾編制而成,共有五枚,均呈等腰三角形,與今日北方部分地區民間所食用的棕子的形狀如出一轍。從這件草編粽子的形式看,應是懸掛于兒童身上的飾物。時至今日,在端午節這一天仍有很多人要用五彩線編成小粽子,掛在孩子們的胸前以討個歡欣和吉利,而旅順博物館所收藏的吐魯番出土的古尸中也恰恰有一具兒童干尸,這或許可以從中得到印證。端午節吃棕子這一民俗事項何時傳入新疆地區,已無據可查,但至遲在高昌時期就已經得以流傳。
另如寒食節。寒食節的形成源于周代仲春之末的禁火及春秋時晉國故地山西一帶祭奠介子推的習俗,在寒食節的形成及傳承過程中,后一源頭的影響越來越大。寒食節在清明之前一二日,從先秦以迄隋唐,寒食節均為一個大節日。隋唐五代時期,“無論貴賤貧富,對過寒食節都是非常重視的”。吐魯番出土文書《唐課錢帳歷》共41件,其中第34件記有“張三便二百文,許過寒食五日內分付了”,說明唐代吐魯番人也過寒食節。
冬至、臘日、三月三、七月七是內地傳統節日,文書中也有高昌人民過這些節日的記載,就連寺院都不能免俗。如《高昌乙酉丙戌歲某寺條列月用斛斗帳歷》中記載:“9 二斛五斗,盡,供冬至日用?!薄?7 四斗,得錢一文,買麻子。五斗,用作羹。盡,供臘日用。”“麥二斛四斗七升半,用上□□19 六升斂。粟四斛五斗,用買馱被氈一領。棗三斛,供臘日用?!薄?8 □□斗,供三月三日食?!薄?8 祀天。麥二斛七斗,得錢三文,麥一斛五斗,作面,麥□斗買落。栗五斗,作飯, 59 三斗,作羹,盡,供七月七日食?!薄坝捎谔瞥未笠唤y事業的實現,三州、四鎮的漢人既有內地移民,又有高昌土著,而又總納入大唐盛世的文化氛圍之中。因此,不少全國性的節日必定影響至此,例如年終臘祭、重九登高,八月十五仲秋夜闔家慶團圓,七月七日乞巧節等,此外,從高昌祀部文書中還可了解到六月十六日祭貳谷天大塢阿摩,獻羊,三月二十四日為丁谷天樹石,雖是純地方性節日,亦必照舊承襲下來。”
中原飲食文化與西域飲食文化之間的交流是雙向的?!拔饔蜃怨啪褪且粋€多民族地區,而從公元前2世紀末開始也有大批內地移民在這里居住。他們和少數民族交錯雜居,經濟上互通有無,生產技術上互相學習,生活習俗方面互相摹仿。”
四、結語
自古以來西域既保存了其土著文化,又大量保存了中原文化及西來文明。西域文化從總體上講是一種東西方文化匯聚、綠洲農耕文化和草原游牧文化與屯墾文化并存、多種宗教文化輝映的多源發生、多元并存、多維發展的復合型文化。飲食文化的交流促使西域飲食文化具有多元成分:土著飲食文化、漢飲食文化及西來之飲食文化。上述中原飲食文化在西域的傳播和發展情況體現了西域人民對中原文化的認同和傳承。西域飲食文化是中華飲食文化體系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在統一的中華文化體系中的西域飲食文化既有中華飲食文化共同的性質,又有區域性飲食文化相對的差異性。
[注釋]
王炳華主編:《古代新疆居民及其文化》,新疆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
新疆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新疆考古三十年》,新疆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
陳習剛:《吐魯番文書中葡萄名稱問題辨析——兼論唐代葡萄的名稱》,《農業考古》,2004年第1期,第154~162頁。
王炳華:《新疆農業考古概述》,《農業考古》,1983年第1期,第106頁。
新疆博物館考古隊:《阿斯塔那古墓群第十次發掘簡報》,《新疆文物》,2000年第3~4期,第147頁。
國家文物局古文獻研究室等編,唐長孺主編:《吐魯番出土文書》第4冊,文物出版社,1983年版。
新疆博物館考古隊:《阿斯塔那古墓群第十次發掘簡報》,《新疆文物》,2000年第3~4期,第111頁。
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博物館、新疆百石緣工美有限公司主編:《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博物館》,香港金版文化出版社2006年版,第112頁。
王進玉:《北朝以前漆器在新疆的流傳》,《新疆文物》,1997年第4期,第59頁。
殷福蘭:《阿力麻里出土的元代瓷器及其相關問題》,《新疆文物》,2002年第1~2期,第125~128頁。
法#8226;莫尼克#8226;瑪雅爾著,耿昇譯:《古代高昌王國物質文明史》,中華書局1995年版,第181頁。
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博物館編,王炳華、杜根成主編:《新疆文物考古新收獲(續)1990-1996》,新疆美術攝影出版社1997年版,第256頁。
日#8226;羽田亨著,耿世民譯:《西域文明史概論》,中華書局2005年版,第162~164頁。
張廣達:《論隋唐時期中原與西域文化交流的幾個特點》,北京大學學報,1985年第4期,第1~4頁。
姚偉鈞:《漢唐節日飲食禮俗的形成與特征》,華中師范大學學報,1999年第38期,第73頁。
王珍仁,孫慧珍:《吐魯番出土的草編粽子》,《西域研究》,1995年第1期,第116~117。
吳玉貴:《中國風俗通史》(隋唐五代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1年版,第650~651頁。
國家文物局古文獻研究室等編,唐長孺主編:《吐魯番出土文書》第5冊,文物出版社1983年版,第307頁。
國家文物局古文獻研究室等編,唐長孺主編:《吐魯番出土文書》,第3冊,文物出版社1981年版,第226~231頁。
薛宗正:《唐代西域漢人的社會生活》,《西域研究》,1996年第4期,第8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