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尋攔馬墻

上世紀80年代一個深秋，我在川北廣元市參加會議，以后大家前往漢陽鎮大柏灣，游覽舉世聞名的金牛古道上的“翠云廊”。

古道兩邊遮天蔽日的高大古柏，讓大家贊不絕口。那些斑斑駁駁的老樹干，那些粗壯而扭曲得不可名狀的虬枝怪椏，真像是數千年古蜀歷史的縮影。大家完全沉醉在這一片蒼翠的濃蔭中，為四川還有保護得這樣生態完好的古柏林和具豐厚歷史文化積淀的古蜀道而自豪。當時，陪同游覽的廣元文化局某老師卻說：“這段古道還不算最好，古道西線涼山鋪有一段路叫攔馬墻，那真叫絕!可惜交通不便，不能組織大家前往參觀了。”

“攔馬墻”，顧名思義，是專為攔護馬匹而設置。我很快聯想到宋元山水畫卷中重巒疊嶂下那些曲折的山問古道，是否就相似于“攔馬墻”?我當時就想去探個究竟。曾經，我也多次在嘉陵江一線寫生、拍照。“攔馬墻”真還是第一次聽人說起。

平常，習慣上所指的古蜀道，主要是成都通向陜西漢中的古驛道。這條古道開通時間很早。據《華陽國志》載，蜀國開明王十二世貪戀秦惠文王所贈美女和糞金石牛，命五丁力士劈山開道準備迎之。道成，秦王大軍沿道進兵，一舉消滅了蜀國。時在公元前316年。這條道路即稱石牛道或金牛道。它的行進路線和1936年開通的川陜公路基本一致；但四川境內許多段落遠遠離開了公路，“攔馬墻”似乎就是其中很偏僻之一段。

1999年初冬，我在老劍閣縣城四處打聽“攔馬墻”；最后來到聞溪河畔縣文化館一番訊問，才大概弄清了它的地理位置和行走路線。第二天，我不顧晨間微雨，路面粘濕，肩挎相機，懷揣速寫本，按照文化館同行提供的路線，出劍閣西門，穿過窄窄的街巷，踏上了尋訪之途。

劍閣西門的山道本來就不寬，民舍的擠占更顯狹窄。路面又坑坑洼洼，山路很難行走。經過艱難跋涉，終于看見一條寬約三米的黃泥路，據說，這就是早年西通成都的金牛古蜀道。當年路面全是碩大的石板鋪蓋，平整光滑，兩側是參天的古柏庇護，濃蔭如蓋；如今已是光禿禿的黃泥巴路。走了十余華里，方見到當地有名的清涼橋。這是金牛古道上形勝之處，古蜀道要津。大約在明朝正德年間，當時的劍州(治今劍閣)知州李壁主持維修過此橋。李壁，表字白夫，廣西武緣人，明正德間任劍州知州。任期內，他撫境安民，發展生產，又大規模整修驛道，補植柏樹，并頒發了保護古柏樹“官民相禁剪伐”的禁令。他去世后，劍閣民眾供其靈位于二賢祠。明朝末年，清涼橋毀于戰亂，直到清朝乾隆四十八年(1783年)，當地民眾再集資修復此橋。二百多年來，清涼橋默默地承受風雨的吹打、山洪的沖刷、來往車馬的壓踏，保障著古道兩旁民眾的生產和生活。

走過清涼橋，漸入佳境，石板路面逐漸升高；拾級而上，高大茂盛的古柏聳立在山道兩側，濃密的樹冠為山道撐起片片陰涼。古道完全為濃蔭覆蓋。人行道中，清涼、幽深的感覺油然而生。樹叢中有一株古柏格外惹人注目。它生長的地勢較高，粗大的樹干長滿蒼苔，枝椏上枯藤緊緊纏繞。蒼翠的枝葉回旋下垂迎向山溪，狀似躬身等待遠方的歸客。樹干上掛有一方小木牌，上書“望夫柏”三字。其所蘊含的是發生在秦代的一段凄美的民間傳說。而“望夫柏”所依靠的那片高聳崖坎，亦得名為“望夫巖”。千百年來，古柏挺立崖畔，用它的蒼翠遮護著巖坎；而巨崖則用它的堅實和壁立阻擋著泥沙、墜石對古柏的侵擾……

爬上望夫巖，只見好幾丈寬一片巖坡黑而堅硬，寸草不生，有兩處人工鑿就的方槽，據說是專為行旅騾馬飲水而設，叫“飲馬槽”。緊靠古道還有一戶農家，干打壘(黃泥夯筑)的黃泥墻，屋子正面抹了白灰，一樓一底兩層，樓層主要堆放農作物。樓欄十分簡陋，正屋房頂蓋小青瓦，側面的廚房、豬圈用谷草覆蓋。主人鄭姓，是曾給我指路的一位小青年的家。他家世代居住在古蜀道旁邊。相鄰還有幾處農舍，統稱之為“清涼村”。古道傍村一直西行，高大粗壯的古柏樹沿途兩側排列，庇護著驛道。

天空放晴了。雨后的劍門山鄉空氣格外清新，放眼四望，滿坡碧綠，古柏蒼翠。這段古道坡度不大，早年鋪設的青石路面多有殘損，但驛道規模依稀可辨；唯雜樹、竹叢長勢太好反而有礙通行。透過樹叢，遙見坡坎下有人正趕牛耙田，“叮當、叮當”的銅鈴聲夾雜著陣陣吆喝。我停步大聲訊問，方被告之，前面一段路叫“水觀音”，還不是攔馬墻。果然，山彎處古道平順，古柏也更加密集，在一片蒼翠中傳來潺潺的流泉聲。在驛道的巖坎邊，有多處清清的泉水滲出，在道旁匯集成幾處水凼。水滿又外溢，穿流古道另一側形成泉池。泉滿再外溢，流向溪谷深處。清冽的泉水四時不竭，整日里水聲汩汩，空氣濕潤。周邊古柏得以滋養，長勢很好。據說早年間行旅，馬匹和周邊農戶的生活用水完全依賴這幾股清泉，它們是古蜀道旅途中休息、洗涮、炊飲的絕佳之處。為了感激上蒼的恩賜，鄉民在兩株大柏樹下，臨近泉池，用石條壘造了一座窄而簡陋的小廟。廟內供奉用木板為底繪成的觀音像。當地鄉民因此把這段路俗呼成“水觀音”。早年，古蜀道上過往的行旅和四鄉民眾，凡經此都不忘祭拜一番。

走過水觀音，前面山道顯得殘破，古柏樹也中斷了。當年開辟古道，憑借山體原有巖石做路面，因為缺少兩側古柏濃蔭的庇護，路面被雨水沖刷，浸蝕十分嚴重。大大小小的亂石，高高低低的坡坎，山路很難行走。雖已是初冬時節，沿途不見凋殘景象，兩旁的雜草、灌木仍碧綠、茂盛。竹叢雜樹之下不時還有受驚的山鳥飛竄而去。亂石坡坎堆中隱約可找出西行古道的痕跡。再往前走，只見不遠處，黑沉沉一片柏樹林，腳下的石板路即消失其間。進入到這段柏林中時，光線突然變得很幽暗，睜眼四望，前、后、左、右虬枝猙獰，怪石兀立。那石砌古道，散發著冷冷的寒氣。更有那萬千變化的枝枝椏椏為我們展開一個靜寂、神秘的清涼世界。

這里，古柏粗大者，需三至四人牽手方可合圍。高大挺拔者，大約有四五層樓房的高度，真個是氣勢驚人。它們一株接一株沿古道兩側排列，像兩堵原始的生態之墻，隔斷了塵囂的外部空間。這些古柏樹，或樹瘤滿身，或氣根瀑瀉，或樹干空裂，或扭曲橫插，或并列相倚，或回柯倒懸，非一般尋常辭語可以表述。在這里，有一株特別粗壯、特別濃密，分枝很多，像一把巨大的雨傘撐張開去。其蒼翠、濃密的枝葉遮天蔽日，令人瞠目結舌。這就是“狀元柏”。

傳說，昔年有一舉子北上京城應考，時值暑熱天氣。他留連攔馬墻的清幽、涼爽，方徘徊之際暴雨驟至，急忙躲避到這株古柏之下。盡管風大雨狂，舉子在樹下安然溫習詩文。雨過天明之后，他身上卻無半點雨痕。仰望當空，只見枝椏交錯，綠葉密密層層，好似為他撐開了一把巨大的傘。舉子驚訝不止，叩頭告別古柏，心中萬分感激。后來，這位舉子果中狀元，返鄉途中又經此處。他特意到樹下培土祭祀，感激古柏的保佑。四鄉民眾也愛這株古柏的粗壯、挺拔，濃蔭如蓋，遂把此樹稱之為“狀元柏”。如今，凡過往游客、詩人、畫家無不為它的高大氣勢所折服，被這段傳說的神奇、美好而吸引。其實，在攔馬墻段古驛道上還有淌腸柏、雙生柏、懷胎柏等多株古柏。它們奇異的姿態和承載的傳說，匯集成古蜀道多姿多彩的一幅又一幅畫面。

在狀元柏前面的一段山道，是較陡的斜坡，正值山道轉彎處，遮擋住人們的視線。為防止馬匹沖下巖坎，古人便用石條在巖坎一側的山道邊，壘砌了一道高約三尺的石墻。因為歲月的久遠，風雨的洗滌，石墻黑中泛藍，就像生鐵澆鑄而成。千百年來，它有效地護衛了過往旅客、馬匹、車輛的平安。這就是神秘的“攔馬墻”。

明朝正德年間(1506-1521年)，劍州知州李壁組織工匠、民眾，翻修古道，增加護墻，疏通山泉，培土修枝，補栽補種……至今四百多年過去了，攔馬墻這一段古驛道風貌依舊。那些帶著殘枝與破損卻仍充滿生機的古柏，那鋪滿青石的山道和散落在山道上古柏間的墜石，都在向我們展示著歷史的滄桑。渾厚的歷史和文化在這里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清康熙三年(1664年)，時任劍州知州的喬缽，十分欽佩前賢李壁的政績，對他任職期間維修驛道，補栽補種古柏樹的事跡贊不絕口，并記入到自己的詩文《翠云廊》中：

劍門路，崎嶇凹凸石頭路。兩行古柏植何人，三百長程千萬樹。翠云廊，蒼煙護，苔滑蔭雨濕衣褲，回柯垂葉涼風度。無石不可眠，處處堪留句。龍蛇蜿蜒山纏互。傳是昔年李白夫，奇人怪事教人妒。休稱蜀道難，錯莫劍門路。

喬缽提醒世人，莫要因為詩人李白寫下了“蜀道難”的詩句而錯過了觀賞古蜀道上“翠云廊”這偉大的人間奇觀。三百多年后，攔馬墻段古柏樹的生存狀態。古驛道上的環境特征，仍然最吻合喬缽詩文的描寫。它原始、封閉、自然的生存狀態，突顯出一方凈土的超常魅力和所承載歷史的厚重，堪稱古蜀文化中一顆璀璨的明珠。

為了保護好這一歷史、文化、自然遺產，國家林業部門和當地政府制訂了若干法規，古驛道兩側不準生火、取土、打柴、放牧。每株古柏均樹身編號，按北線、南線、西線存檔。它們的檔案在地方官員上任、卸職時要作清理和交接。攔馬墻段古蜀道，更加受到珍視。當地政府在古道旁立有一通石碑，歌頌古蜀道悠久的歷史，贊美古道的深幽和古柏的千姿萬態，并指派有專人管理林道上一切事務。管理員每天皆要巡視古道，守護著長長一線的平安。

繼續西行，走上了一段黃土坡地。因泥土黃中透紅，故名“紅土關”。關的舊貌難尋，古柏樹行亦于此再度中斷。爬上坡來，視野開闊。西去的古道的確平緩，并且是下坡路。其兩側皇柏根部多用石條圍攔、添土加固。我看見好幾株柏樹間距不大，它們緊緊相擠在一段古道旁。后來得知這幾棵柏樹統稱“七姊妹樹”，傳說是七位仙女下凡幻化而成。但樹身的高大、枝干的粗壯和蒼老已不及攔馬墻段的古柏了。

到了涼山鋪，即抵達由劍閣西行的第一處驛站。這是一個偏僻小鎮。鎮口古道邊，有好幾棵大柏樹。其中一棵樹身掛牌號為“西線300”。這也就意味著西行這一段古蜀道兩側共有古柏三百株，且主要集中在攔馬墻段。

在攔馬墻這樣的古驛道上行走，隨時都可能發生趣事。覓食的錦雞、野兔、蒼鼠時不時會與人相碰撞，讓你猝不及防。那些殘破的石坎邊，黃泥中也許會撥弄出早年間的銅錢。特別是晨昏之際，于古道上、柏林間飄蕩、流動的薄霧，更增添了古蜀道的幽深和神秘。古蜀道就像是一部讀不完、解不透的“天書”，是古蜀先民留傳給后世的輝煌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