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三十年來,韓國的中國古典小說研究取得了引人注目的進展,涌現出一批各有建樹的學者,閔寬東教授是其中的一員。我和寬東教授相識多年,經常在學術會議上見面,或在韓國,或在中國。每次見面,都會或多或少地就一些共同關心的話題交流想法,我們之間的了解就是在聊天的過程中加深的。最近,他在電子郵件中告訴我,他的大著《中國古典小說在韓國的研究》即將由學林出版社出版,希望我能就這部書寫幾句話,并用附件傳來了書稿全文。我很高興在這里談談我的讀后感,因為我的確喜歡這本書。
寬東教授長期關注中國古典小說在其他國家尤其是在韓國的傳播接受情形。他從接受者的立場來考察接受后的反應,將這種反應分為四種類型:第一是一部作品在中國和接受國都受歡迎;第二是一部作品在中國不太受關注,但流傳到別的國家時極受歡迎;第三是一部作品流傳到別的國家時,作品的某一部分內容特別被看重;第四是一部作品在中國很受歡迎,但傳入其他國家后并不太受歡迎。寬東教授所說的這四種情形,我都有興趣,因為每一種情形都能啟發我們思考一些問題。比如他所說的第二種情形。
這里我們可以拿明代瞿佑的《剪燈新話》作例子多說幾句。拙著《文言小說審美發展史》(武漢大學出版社2002年第一版、2007年第二版)對《剪燈新話》的定位是:《剪燈新話》在文言小說發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其一,瞿佑恢復了唐人傳奇取材于當下人生的傳統;其二,瞿佑恢復了唐人傳奇面向“無關大體”的浪漫人生的傳統;其三,《剪燈新話》模擬唐人傳奇,不無形跡太似之處,但在藝術表現上也時見穎異;其四,由于吸取了唐人傳奇的滋養,《剪燈新話》將話本體傳奇推進到了一個新的階段。拙著對《剪燈新話》的這一定位,比大多數中國小說史著述的評價都高。但如果我們知道了《剪燈新話》在韓國的境遇,回頭再看拙著的定位,仍不免產生驚訝之感。
韓國小說的始祖是金時習的《金鰲新話》,或者說,《金鰲新話》是韓國小說史上最初的小說,它在韓國小說史上的地位極為崇高。而說到《金鰲新話》,就不能不提《剪燈新話》。如寬東教授所說,朝鮮初期,首先傳入韓國的中國小說就是瞿佑的《剪燈新話》。它本身在中國不被重視,但在韓國、日本、越南等國盛傳,受到歡迎和重視。朝鮮明宗時,已有《剪燈新話句解》刊行。現存的《剪燈新話句解》的版本,據寬東教授統計,就有不下九種。《金鰲新話》就是《剪燈新話》影響下的產物。《金鰲新話》的《萬福寺樗蒲記》反映了《剪燈新話》中的《滕穆醉游聚景園記》和《富貴發跡司志》等的影響;《金鰲新話》的《李生窺墻傳》是《剪燈新話》中的《渭塘奇遇記》、《翠翠傳》、《金鳳釵傳》、《聯芳樓記》和《秋香亭記》等的投影;《金鰲新話》的《醉游浮碧樓記》是模仿《剪燈新話》中的《鑒湖夜泛記》;《金鰲新話》的《南炎浮州志》是模仿《剪燈新話》中的《令狐生冥夢錄》、《太虛司法傳》和《永州野廟記》;《金鰲新話》的《龍宮赴宴錄》是模仿《剪燈新話》中的《水宮慶會錄》和《龍堂靈會錄》。可以說,沒有《剪燈新話》,就沒有《金鰲新話》,雖然《金鰲新話》已是一部具有鮮明的韓國民族特色的作品。值得注意的是,壬辰倭亂時,《剪燈新話》與《金鰲新話》流傳到日本,又對日本文學產生了巨大影響,日本小說《加婢子》、《雨月物語》就是在這兩部小說的帶動下產生的。這些事實表明,《剪燈新話》在韓國、日本、越南等國的小說發展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而寬東教授關注這些事實,其學術意義是顯而易見的:這不僅有助于我們把握韓國、日本、越南等國的小說發展史,也有助于我們敘述中國小說的發展歷史,這是因為,小說史并非單純的作家和作品的歷史,它還包括作品被接受的歷史——在國內被接受的歷史和在國外被接受的歷史。由此看來,對研究中國小說史的學者來說,寬東教授的這本書也是值得寓目的。
在閱讀《中國古典小說在韓國的研究》的過程中,我格外關注與朱之蕃有關的相關信息。這純屬我的個人興趣。我很早就注意到,朝鮮人有著強烈的反清親明意識。其部分原因是,明萬歷年間,朝鮮遭到日本侵略,明朝給予了大力援助;丙子年清人入侵朝鮮,引發了朝鮮人的同仇敵愾之心。由于這一緣故,我對那些曾出使朝鮮的明朝文化人的情況頗為留心。而朱之蕃就正是這樣一位文化人。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丁集上載:
之蕃,字元價,金陵人。萬歷乙未狀元,官終吏部右侍郎。元價為史官,出使朝鮮,盡卻其贈賄,鮮人來乞書,以貂參為贄,橐裝顧反厚,盡斥以買法書、名畫、古器,收藏遂甲于白下。
朱彝尊《靜志居詩話》卷十六載:
朱之蕃,字元價,南京錦衣衛籍,茌平人。萬歷乙未賜進士第一,授翰林院修撰,以右春坊,右諭德,掌院印。以右春坊,右庶子,掌坊印。升少詹事,進禮部右侍郎,改吏部右侍郎。卒,贈禮部尚書。有《使朝鮮稿》、《南還》、《紀勝》諸集。元價文翰兼工,張旜東國,與館伴周旋,有倡必和,微嫌詩材愞熟,語不驚人。
《四庫全書總目·別集類存目六·奉使稿》:
之蕃以萬歷乙巳冬被命使朝鮮,丙午春仲出都,夏杪入關,與館伴周旋,有倡必和,錄為二大冊。第一冊為《奉使朝鮮稿》,前詩后雜著,之蕃作也。第二冊為《東方和音》,朝鮮國議政府左贊成柳根等詩也。
《列朝詩集小傳》、《靜志居詩話》和《四庫全書總目》都提到了朱之蕃出使朝鮮的事,也提到了他與接待他的館伴相互倡和的事,但一句也沒有提到他帶了些什么禮物過去。我一直想弄清這一點。這次讀寬東教授的《中國古典小說在韓國的研究》,一條材料引起了我的注意。朝鮮時代李宜顯(1669—1745)的雜著《陶谷集》曰:
其談論風標一書之文字,則無不澹雅可喜,此劉義慶《世說》所以為楮人墨客所劇嗜者也。因此想當時親見其人聽其言語者,安得不傾倒也。明人刪其蕪補其奇,作為一書,誠藝林珍寶也。朱天使之蕃攜來,贈西埛,遂為我東詞人所欣睹焉。
稱朱之蕃為天使,其間的敬慕之意不言而喻。他出使朝鮮,是帶了禮物的,其中一件就是王世禛刪定的《世說新語補》。《世說新語》是在韓國最受歡迎的十大中國古典名著之一,另外九部是《太平廣記》、《剪燈新話》、《三國演義》、《東周列國志》、《西、東漢演義》、《水滸傳》、《西游記》、《今古奇觀》、《紅樓夢》(依作品時序排列)。據寬東教授的統計,韓國現存的《世說新語》版本不下二十一種,現存的《世說新語補》版本不下十六種,另有《世說新語姓匯韻分》等十余種,《世說新語》在韓國的確是備受歡迎的。朱之蕃以《世說新語補》作為出使朝鮮的禮物之一,說明他對朝鮮的國情有深入了解。他是一個稱職的文化使者。在中韓文化交流史上,他因此有了一席之地。
上面說的這些,都是建立在我個人的閱讀偏好之上的。如果排除個人的閱讀偏好,從總體上對《中國古典小說在韓國的研究》作一個評價,我可以負責任地說:這本書內容豐富,信息量大,只要是關心這個研究領域的學者,一定能從中得到許多收獲。寬東教授對韓國的中國古典小說研究史的梳理,他對韓國的中國小說研究會所開展的研究工作及研究成果的分析,他關于現藏于韓國的中國古典小說版本情形的考訂以及中國古典小說在韓國的翻譯、出版情形的探討;凡此種種,寬東教授都付出了艱苦的勞動,為讀者提供了豐富而有用的資料,為進一步展開研究提供了平臺或方便。開卷有益,《中國古典小說在韓國的研究》跟這個成語聯在一起是當之無愧的。
是為序。
(責任編輯譚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