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書法家無不在其筆墨點畫中融入生命的性靈,由此,才使同樣的漢字在不同的書家筆下幻化出千種姿色萬般風容。這也正如古人所謂:
“書如其人”。
讀寧書綸先生的書作,如見藹然長者娓娓論道,來龍去脈,點畫章法,皆交待得清清楚楚。其正楷端莊清勁,行草瀟灑蘊藉,顯得不慍不火,不浮不躁。寓蒼勁于秀潤,融奇譎人平和。他所臨孫過庭《書譜》,筆筆淵源有自,不失法度,但細細品味,卻發現寧公所寫的完全是自家面目。學古而不泥于古,守法而不拘于法,正是寧書綸先生多年堅持的藝術主張,而他的書作本身剛好是他這種藝術主張的集中體現。
寧先生深厚的傳統功力,可以從他那一筆不茍的正楷中窺得一斑。記得20世紀80年代初期,李瑞環率天津市友好代表團赴日本神戶參加締結友好城市10周年慶典。主其事者從津門眾多實力雄厚的書家中選中了當時既無背景,又無官銜的寧書綸作為唯一的隨團書家,東渡獻藝。當時中日書法界隔絕日久,日本書壇對中國書法家的到訪極為關注。而寧先生以嚴謹規范,無懈可擊的正楷與瀟灑清秀充滿書卷氣的行草,令許多日本同行嘆為觀止。日本傳媒更將他稱譽為“中國實力派書家”。
20世紀80年代中葉的一次全國書展,寧先生送去一幅以正楷書成的陳毅詩作。作品在北京一展出便引起廣泛贊譽,許多專家驚嘆,當今之世能寫這么好這么規范的楷書,實在罕見。結果,把一等獎授給了寧書綸先生。
寧先生的真功夫,來自其60余年的筆耕不輟。他自幼習書,從趙孟頫入門,精研過《膽巴碑》、《仇鄂墓志》、《洛神賦》等趙體名帖,尤其鐘愛《天冠山題詠》。他所背臨的《天冠山題詠》得趙字之神髓,幾可亂真。中年涉獵魏碑篆隸,晚年則歸之于王羲之,對《蘭寧集序》、《圣教序》筆追神摹,終于形成了其獨特的“王骨趙面”的書法風格。
如今,寧公已年逾八旬,雖書藝精湛,卻不求聞達。對當今頗為時興的炒名爭利之風,鄙夷而遠避。他曾長期限居于陋巷蝸室,每日在一間僅有四平方米的小屋里創作著美輪美奐的書法精品。據說曾有幾位日本書法愛好者主動提出要資助寧公實現“家庭現代化”,他卻婉言辭謝,說是:
“你們日本有的,我們中國都有!”
有人說他迂闊,有人笑他窩囊,但是更多的人卻從他的小屋中,感受到一種力量,一種精神。
我師從寧公學書30余年,雖書藝無成,但從他身上學到的做人準則卻令我獲益良多。一日,寧公于作書之后,取過一支毛筆,筆尖向上,舉到眼前,問我:“你說,這像什么?”
我說:“像個錐子。”寧公搖頭。我又答:“像個塔尖。”寧公依然搖頭。我反問:“您說像什么!”
“像支蠟燭!”寧公答道:“書家的筆,就像是一支筆燭,那筆中的墨,就像是燭淚——蠟炬成灰淚始于啊!”
我聞之怦然心動。從此,這一幕便如刀刻一般貯人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