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天壽先生曾說:“題跋也是一門學問”。讀了鐘鳴天先生所著《中國畫詩文題跋》一書,更得到具體的印證,題跋的藝術確大有學問。
世界上還沒有任何一種繪畫,像中國畫這樣,具有如此之大的包容度,把詩、書、畫、印冶于一爐,成為審美內涵極為豐富、表現手段極為自由的綜合性藝術。這是因為中國畫的意象造型觀念,要求突破二度空間、三度空間的局限,把畫家的想象力和創造力擴展到無限空間。所以畫之不足,復輔之以詩文、書法和印章,通過多種文學藝術手段,創造出一個遠比繪畫本身廣闊得多的審美天地。因此,中國畫屬于很高的文化層次,如果沒有一定的文化素養,不但難以畫好中國畫,就是作為一個觀眾,理解欣賞中國畫也有困難。
早期的中國畫,不但沒有詩文題跋,甚至連作者的姓名也沒有。這是由于那時的作者多為工匠,地位低微,作畫只是為宮廷豪門所驅使的一種勞役,談不上自我的抒發和表現。中國畫的詩文題跋,是隨著中國文入畫的興起而發展起來并日益成熟的。文人畫的成就不僅在于把中國畫推到了一個更高的文化層次,而且把中國畫從寺廟宮廷中解放出來,成為表現自我的手段,反映了中國畫家主體意識的覺醒和昂揚。中國畫的詩文題跋,借畫生發,抒情言志,正是文人畫家表現自我的需要。好的詩文題跋,常常是有感而發,直抒胸臆,情文并茂,寄托深遠,絕不是無病呻吟,買弄奇巧,也不是為了“多題數字便有古意”。再者畫不應是詩的圖解,詩也不應是畫的說明,詩與畫要不即不離而又互滲互補。詩文題跋要能于畫外啟發觀眾的聯想和想象,擴大藝術審美的空間。至于書體、印章和款式貴在益畫之格局,助畫之氣勢,使之成為繪畫構圖中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并與繪畫風格和諧一致。總之詩文題跋,不論內容和形式,都應與繪畫融為一體,使一幅之中的詩、書、畫、印成為統一于畫家藝術構思的有機的藝術整體,
詩文題跋作為中國文人畫的構成因素,有其明顯的時代印記。自然,它也應隨著時代的變遷而發展,隨著中國畫的走向現代而演變。題跋不當不僅于畫無益,而且會成為畫中的贅疣,破壞了繪畫本身。我們都還記得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不少中國畫襲用政治口號,亂貼政治標簽,至今成為笑柄。也有些80年代的中國畫,題跋一味模仿古人,像現代人穿旗袍馬褂,陳詞濫調令人生厭。鳴天兄是書家兼畫家,而又通于詩詞、賞鑒,博學強記,治學謹嚴。他留意于中國畫的詩文題跋已有數十年之久,搜集了大量資料,進行了系統研究,而又廣征博引,對于中國畫的創作和欣賞都大有可資參考的地方。書中所舉的許多頗為精彩的詩文題跋,也琳瑯可讀,其本身就具有很高的閱讀欣賞價值。我曾兩讀此稿,自覺獲益匪淺,所以寫了這些想法,算是我讀后的一點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