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形式美感來源于生活。
我年年走江湖,眾里尋她千百度,尋找的就是形式美感。正同我的感情是鄉村山野培育,忠實于自己的感受和情思,挖掘出來的形式美感的意境便往往是帶泥土氣息的。
品嘗了西方的禁果,又不愿被逐出自家東方的伊甸園,確有這樣的現代亞當和夏娃吧,我屬于他們的后裔。鳥戀故枝,即便是候鳥,也愛尋找自己熟悉的舊棲。
三十年江南四十年江北,大江南北孕育了多少瓜——苦瓜或甜瓜,但缺不了滋養:雨雪風霜。
朝暮所見,所思,人物山川牛羊,都屬家鄉,都屬東方。“外師造化”,雖有祖傳,但畢竟不如西方手法多;西方作家豈不知“內得心源”,但“心源”之源涌于如來佛的手心——母親。生活經歷與思想意識我都曾屬于浪子,被排斥、批判,然而我卻應驗了我們民間的俗語:“家雞打得團團轉,野雞不打滿天飛。”幸乎不幸乎?我苦戀于家園,沁入畫面的總是東方情思。
白樺樹上長著眼睛,那眼,只有彎彎的上眼瞼,沒有下眼瞼,是秋波,悄悄窺人。悄悄窺人的豈止白樺,年年走江湖,我經常碰見頑石點頭,倒影蹁躚,雪山出浴……畫意與文思相纏綿。繪畫,以其獨立的視覺美感人,不依賴詩文的輔助,更非文學的注釋或圖解。然而,形象的意境,或有意味的形式中確鑿存在著畫意,這畫意往往不易被分離出來。作完畫,我偶或勉力剖析潛伏其間的意蘊……
有時,多次畫想表現的意境,總畫不好,原來那美感并不顯示在單一的具象中。日益明悟:畫意與文思若即若離,卻并非一回事。于是改用文字來捕獲文思,抒畫筆所難抒之情……
畫意與文思都源于自然與人間的啟示。自然太闊大了,與宇宙太空沒有界限;人間是現實的,現實有局限,于是人們創造了橋,通向天的橋,鵲橋。我也常常試造通向太空的橋,從具象通向抽象的橋。于是,畫意與文思經常在橋上邂逅。
梵高是偉大的人道主義者,他不僅深深同情勞苦人民,而且將自己的命運同他們緊緊聯系在一起。窮困的梵高被視為流浪者,他生活在社會的底層,資本主義社會里找不到他對號入座的職業,他為礦工們傳教,想拯救他們,終于失敗了。他狂熱的感情找不到依附,像溺海的掙扎者最后摸著了救生圈——繪畫,在他自己獨創的繪畫的強烈的形和色的視覺世界中傾瀉他熱愛人間的淚和血。他用前所未有的色彩表達驚人的感情。他畫的《向日葵》是一群欲呼喊的人像。他畫的草椅上的一只煙斗使你感到要為生活而哭泣。他在《夜咖啡店》中用白熱化了的駭人的明亮調子表現黑暗的力量,邪惡的力量,表現黑夜!
可憐的梵高只活了37歲,終于神經失常而自殺了,他只畫了10年畫。他的畫不是手的產品,是用靈魂畫的,誰也無法模仿。
我住在農民家,每當我作了畫拿回屋里,首先是房東大娘大嫂們看,如果她們看了覺得莫名其妙,她們會誠實又謙遜地說:“咱沒文化,懂不了。”但我深深感到很不是滋味!有時她們說,高梁畫得真像,真好。她們贊揚了,但我心里還是很不舒服,因為我知道這畫畫得很糟,我不能只以“像”來欺蒙這些老實人。當我有幾回覺得畫畫得不錯,她們反應也強烈起來:“這多美啊!”在這最簡單的“像”與“美”的評價中,我體會到了農民們樸素的審美力,文盲不一定是美盲。而不少人并非文盲,倒確確實實是美盲,而且還自以為代表了群眾的審美與愛好。在華山腳下,有些婦女在賣自己縫制的布老虎,那翹起的尾巴尖上,還結扎著花朵似的彩線,很美。我正評議那尾巴的處理手法,她解釋了:不一定很像,是看花花嘛,又不是看真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