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這輩子,有一件事常常縈繞心頭,一想起來就感到內疚。
1960年,我從市級機關下放到郊區農村一個公社,戶口和糧食關系都跟著轉了去,上級要求我們和農民兄弟同吃同住同勞動。當時,農村還在搞人民公社,辦公共食堂。我們每人每天糧食定量是原糧2兩,碾成米只有1兩多,每天只能到公共食堂去領兩碗“清湯湯”。由于吃不飽,地里的野菜、樹皮、土茯苓都被人們挖光了,連黃泥巴也有人吃。頭天剛聽說東家餓死了一個人,第二天又聽說西家死了一雙……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活下來的。
這年年底,公社一把手把我叫去,給我幾張區上發下來的統計表,其中一張是死亡人口統計表,要我盡快填好,并特別叮囑:“你是市里來的,有文化、有能力,一定能完成這個任務。”
回到住地,我就用拓藍紙復寫了十幾份,給全公社每個大隊送一份,請他們趕快填好報上來。
那些表都很簡單,各大隊很快就填好報給我,我又迅速進行綜合統計。全部整理好后,怕數據出錯,又復核了一遍,確認準確無誤后,才拿到一把手辦公室去。一把手把幾張表看了看,當翻到死亡人口統計表時,眉頭一皺,說:“這張表不行,你再查查。”
聽他這一說,我又讓各大隊重新復核再填一次。兩天后,表報來了,一綜合,死亡人數竟比先前統計的多了整整1倍。我想,這回差不多了,又把報表送到一把手那里。誰知,一把手還是說不行,要我再查。
就這樣,我一連查了5遍,每查一遍,都要查出十幾個漏報的:因為就在填報期間,死亡人數還在不斷增加。但是,每次送到一把手那里,他都不認可,不僅不簽字不蓋章,而且明顯露出不滿意的神色,可又不開腔,不明說。
這天晚上,我在床上輾轉反側,怎么也睡不著。忽然,我想到前天在一個大隊支部書記那里聽到的話:“你替我想想,我要是如實把死亡數字報上去,上面追查起來,我如何回答?再說,我如果少報幾個死亡,還可以為集體多領點口糧。雖說每人每天只有2兩,一個月也有6斤谷子,也許還可以救幾個人的命。”看來,這不只是他個人的想法,也是不少基層干部共同的心聲。
我一下子省悟了,第二天,我就麻起膽子將死亡人數在第一次統計的基礎上減少了一半,重新填好報表后,再次送到一把手那里。我懷著緊張、復雜心情望著他。這次,他原先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了,一邊簽名蓋章,一邊親切地對我說:“麻煩你了,把你累了這么些天。”
當我拿著公社一把手簽名蓋章的造假統計表往區上送時,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從此便落下了心病。
(責編 何 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