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元春 閻 衍 朱 戎
2009年中國宏觀經濟在“一攬子刺激政策”的作用下出現了超預期的反彈。大規模的政府投入、天量的信貸投放、大范圍的產業調整和振興、大力度的科技投入和大幅度的社會保障建設計劃使中國成為這次世界經濟危機中最先觸底回升的國家,其經濟增長速度超過國內外14家權威機構在2008年底所做的平均預測水平2.2個百分點,成功實現了政府預計的增長目標。這種超預期反彈集中體現在十個方面:
(1)在投資和消費的推動下,內需快速彌補外需下滑產生的缺口,GDP同比增速逐季回升,全年水平預計將達到8.56%。其中,消費拉動4.1個百分點,增長的貢獻率達到47.9%;投資拉動7.4個百分點,增長的貢獻率達到86.4%,而凈出口拉動為-2.94%。
(2)在擴張性的信貸政策和財政政策的支持下,固定資產投資呈現“止跌、井噴”的態勢,并成為中國宏觀經濟止跌反彈的核心,全年增速將達到33.4%,對GDP增長的貢獻率將達到86.4%。
(3)在消費政策和收入水平層級效應的作用下,消費逆勢而上,維持在高位水平,全年預計累計增速將達到15.6%,實際增速達到17.1%,對GDP的貢獻率達到47.9%,成為中國內需擴張的核心因素之一。
(4)在各種刺激政策的作用下,重工業引領工業出現低水平快速回升,工業增加值增速和主要工業產量增速回升迅猛。全年估計工業增加值增速將達到10.2%。1~11月,發電量同比增長5.2%,汽車同比增長43.2%,粗鋼同比增長12.11%,水泥同比增長19%。
(5)兩大核心支柱產業——制造業與房地產業快速回升,為中國宏觀經濟企穩回升打下了基礎。PM I指數從2008年10月的歷史最低點38.8%直線上升到2009年12月的56.6%,連續8個月高于臨界值50%。1~10月房地產銷售面積同比增速達到53.3%,銷售額同比增速達到79.2%,都創下歷史最高水平。
(6)各項企業效益指標得到較大改善,企業利潤降幅大幅度收窄,工業企業虧損總額開始負增長。1~11月,規模以上工業企業利潤總額累計增速為7.8%,而1~2月卻僅為-37.2%。
(7)在加強稅費征收、成品油稅費改革、消費稅率提升、基數效應以及實體經濟回升等多重因素的作用下,財政收入先跌后升,增速回調迅猛。財政收入當月同比增速從1月的-17.1%上升到11月的32.6%,1~11月累計增加9.2%,全年財政收入增長8%的目標基本能夠實現。
(8)在經濟反彈和信貸擴張的作用下,中國經濟走出通貨緊縮狀態,CPI和PPI回升,通貨膨脹預期開始抬頭。5月PPI環比由負轉正,7月CPI環比由負轉正,PPI同比增速、原材料價格同比增速觸底回升;11月CPI同比轉正。與此同時,M2與GDP的增速缺口和M2與工業增加值的增速缺口都出現前所未有的急劇上揚,分別達到21.6個百分點和20.6個百分點。
(9)在極度寬松的貨幣政策和通貨膨脹預期的刺激下,各類資產價格回升迅速。2009年11月末,廣義貨幣供應量(M2)的余額為59.46萬億元,同比增長29.74%,增幅比上年末高出15個百分點。狹義貨幣供應量(M1)的余額為21.25萬億元,同比增長34.63%,比9月末高出5.12個百分點,1~11月人民幣各項貸款增加9.22萬億元,同比增加5.26萬億元。這種極度寬松的貨幣政策在企業投資意愿和居民消費意愿下滑、流動性對實體經濟的滲透性大幅下滑的環境下,使貨幣大量流向資本和投機領域,從而導致房地產價格、股票價格以及黃金等投資品價格大幅度上揚。
(10)在各種指標同步回升的作用下,中國宏觀經濟景氣指數回升明顯。其中先行指數于2009年1月開始觸底回升,持續上升到10月,達到105.6,與2007年8月的水平相當;一致指數于2009年2月開始觸底回升,持續上升至10月達到98.5,與2008年11月的水平相當,滯后指數于2009年8月開始觸底回升,而預警指數于2月觸底回升,到9月底與2008年8~9月的水平相當。
上述十個方面所構成的中國宏觀經濟的超預期反彈是否預示著中國宏觀經濟已經走上一條良性、可持續的復蘇之道呢?是否意味著中國宏觀經濟在加速中必定要迎來又一次繁榮與過熱,是否暗示著中國宏觀經濟政策應當采取全面的退出政策呢?這些問題的答案不在于2009年超預期反彈,而在于這種反彈是否存在內生的增長動力機制,在于市場是否開始為下一輪經濟增長而自發投資和消費,在于中國宏觀經濟波動、分化與復蘇的內在機制是否改變。因此,我們需要對2009年超預期反彈的性質進行深度解讀。
首先,從總量來看,GDP同比增速逐季提升,呈現“V”型反彈的態勢,但從環比增速來看,呈現“V+倒V”型,中國宏觀經濟并沒有出現兩個季度以上的持續加速局面,環比增速的波動表明中國宏觀經濟政策刺激效應已經度過其加速期,開始步入平穩增長階段。
2009年全年GDP增速估計在8.57%,四個季度的環比增速分別為6.1%、7.9%、8.9%、10.5%,其逐季提升的趨勢與2008年逐季下滑的局面形成了“V”型反轉。但是,如果從環比來看,2009年第2季度出現強勁反彈,剔除季節因素的環比增速接近16%,而第3季度、第4季度剔除季節因素的環比增速分別為9.2%和8.2%,這種“倒V”型與2008年至2009年上半年的“V”型正好相反(參見圖1)。這表明中國宏觀經濟的加速態勢并沒有延續,第4季度以及未來的宏觀經濟可能進入一個相對平穩的反彈、增長階段。

數據來源:國家統計局;中國人民大學經濟研究所2009年1~3季度“中國宏現經濟分析與預測”報告。
其次,很多指標雖然增速回升較快,但絕對水平依然處于本輪經濟周期的低點,宏觀經濟雖然擺脫了衰退局面,但依然處于蕭條狀態,經濟反彈在本質上是蕭條中的反彈。主要表現在:
(1)雖然11月全社會用電量同比增速達到26.9%,與繁榮時期水平相當,但1~11月全社會用電量同比增速僅為5.2%,為近10年的最低點,與1998年同期累計增速相當。
(2)雖然11月工業同比增速達到19.2%,但工業增加值1~11月累計增速僅為10.3%,為2000年以來同期累計增速的最低水平,與1999年同期累計增速相當。
(3)雖然財政收入近幾個月增加達到30%左右,與繁榮時期相當,但財政收入1~11月累計增速僅為9.2%,為近20年的新低,與1991年同期累計增速相當。
(4)雖然開工率回升,但企業庫存下降劇烈,自1996年以來累計增速首次為負。其中產成品指數和原材料庫存指數都低于50%的臨界值,進一步下滑的壓力依然存在。
(5)雖然消費者信心指數反彈,但10月僅為88.2,為1999年以來同期水平的最低點。
(6)雖然宏觀經濟先行指數達到105.6,與繁榮時期水平相當,但一致指數、滯后指數都處于本周期的最低點,其中一致指數僅為97.9,為2001年以來同期最低水平,與2008年11月水平相當。
(7)雖然9、10月房地產環比增速較快,但房地產開發投資累計增速1~11月僅為17.8%,是自1998年以來歷史的新低。
第三,很多指標由于內在結構存在變異,其增速所反映的經濟的反彈比實際情況要低得多,中國宏觀經濟反彈并非像數據反映的那么迅猛。
(1)剔除非稅收入、消費稅改革與稅率調整等因素,1~11月財政收入同比僅上升1%左右,表明宏觀經濟基本面形勢依然較為嚴峻。
(2)剔除特殊行業、會計因素,同時考慮效率指標的結構特性,企業利潤指標的改善所反映的宏觀經濟改善的程度將縮水。例如,剔除石油加工與煉焦行業的利潤,1~11月的工業利潤增速下降幅度將擴大8個百分點。
(3)考慮到2009年全社會用電量的結構發生了重大變化,宏觀經濟的實際活躍程度要低于全社會用電量指標所反映的水平。1~10月全社會用電量累計29 775.04億千瓦時,同比增長2.79%。但第二產業用電量僅增長了0.21%,其中工業用電量僅增長0.10%,輕工業用電量依然為負。
第四,政策性刺激的放量和存貨周期的調整是2009年經濟增長的兩大核心動力,隨著政策刺激的加速期與存貨再投資調整的加速期的結束,中國宏觀經濟持續增長的趨勢將受到嚴重沖擊,2009年底2010年初需要新的增長動力機制的出現。
2009年宏觀經濟反彈的核心力量除了諸如“4萬億元刺激計劃”、“10大產業調整與振興計劃”以及“收入消費政策”等政策性刺激以外,存貨投資的調整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統計數據表明,工業產成品存貨增加額在2008年第2季度達到2 301億元的較高水平,第3季度回落到1 928億元,第4季度和2009年第1季度則分別為-496億元和-2 021億元,下降幅度是近20年來最大的,占同期工業增加值的9.1%,直接拉動GDP增速下滑接近3.3個百分點。一般而言,存貨調整周期(基欽周期)往往是31個月左右。因此,自2009年第3季度,存貨投資開始增加,但同比增速依然下降,估計到2010年同比增速開始回升。這種“去存貨投資—再存貨投資”的變動模式直接導致固定投資在投資增速穩定在33%的前提下對于GDP的拉動幅度逐季提升,提升幅度達到3.2個百分點。
第五,市場性自發需求雖有所提升,但依然低迷,標志著經濟全面復蘇的核心指標——“市場自我循環、自我驅動的內生增長動力機制”還遠沒有形成。
雖然內需出現了超預期反彈,但從投資資金的來源、消費意愿、收入結構的來源等數據可以清楚地看到,目前主導投資和消費的核心因素依然是政策刺激因素,市場自發性需求雖然有所提升,但總體狀態依然十分低迷,具有十分強烈的依附性和易變性,經濟復蘇的指標——“市場自我循環、自我驅動的內生增長動力機制”還遠沒有形成。這集中體現在:
(1)投資資金的增長主要來源于政策性刺激,市場自發投資依然低迷。1~9月,預算內資金同比增長77.7%,銀行貸款同比增長48%,占投資資金來源增量的30%,這直接導致國有企業投資和政府基礎建設投資大幅度增加。而沒有獲得政策刺激的外資企業、港澳臺資企業的投資依然處于0~1%的低迷狀態,與此同時,個體經營投資也出現一定程度的下滑。如果按照行業投資增長狀況來看,投資增速最快的行業是政策刺激力度最大的行業,例如,鐵路運輸業投資1~10月達到82.5%。
(2)消費中存在大量的補貼性消費和“半強制性”消費,市場自發消費意愿并不十分強烈,消費信心指數依然處于歷史較低的水平。目前實際消費增速保持在17%的較高水平,但這種高速增長與汽車消費、家電消費密切相關,如果剔除這些因素,消費增速將直接下降3個百分點。
第六,總供給與總需求依然存在較大波動的可能,特別是在后危機時代,在產出能力恢復以及前期投資沖擊的雙重作用下,潛在產出水平的增長速度依然存在著高于實際需求水平回升速度的可能,產出缺口存在著波動,供求關系全面逆轉、產出缺口全面收窄難以在2009—2010年出現。
多種預測方法的結果都表明,在2009年第3季度左右出現了產出缺口收窄的情況。但在以后的幾個季度里,產出缺口還是有波動的。2009—2010年,產出缺口將一直圍繞0上下波動,這說明未來兩年可能出現產出缺口正負交替頻繁的現象。這與2009年第3季度起我國宏觀經濟出現較為全面的回暖是一致的,但經濟回暖的基礎不牢固,還會出現反復。這意味著,我們不能在短期內停止擴大內需、刺激經濟的反周期政策。
第七,中國宏觀經濟先行指數與一致指數之間的缺口依然在擴大,這標志著全面復蘇還沒有開始。先行指標與一致指標開始出現收窄才是經濟出現真正復蘇的標志。2009年6~8月兩大指標并沒有收窄,而是保持在最高點,說明目前采取的宏觀經濟刺激政策還未對整體市場性反彈以及整體經濟復蘇產生實質性影響。
第八,受經濟下滑以及經濟刺激的雙重作用,中國經濟增長的結構發生重大變化,但這種動力結構變化具有十分強烈的短暫性和過渡性,這意味著目前經濟反彈的結構基礎并不扎實,未來將面臨復蘇進程中部分結構反調帶來的拖累,增長的臨時結構性變動將使未來結構性問題更加復雜。
(1)第一、第三產業的穩中有升成為支撐中國經濟維持8%以上增速的核心力量,但第一產業與第三產業的提升時常在危機時期出現,其持續性還難以預料。
(2)中西部部分區域的持續高速增長彌補了部分外向型區域和資源性區域經濟下滑的缺口,成為中國經濟維持高速增長的核心,但GDP增長的兩極化、工業增加值增長的兩極化以及中西部投資驅動型經濟增長模式等現象都對中國未來經濟增長的可持續性和質量提出質疑。
第九,從“止跌—復蘇”四階段①“止跌—復蘇”四階段是指:政策性需求反彈與GDP止跌階段、市場性需求回升階段、產出缺口收窄階段和產出缺口消失階段。參見中國人民大學經濟研究所:《中國宏觀經濟分析與預測》(2009—2010),http://ier.ruc.edu.cn/lt-09-4.asp。理論來看,中國宏觀經濟處于從“政策刺激性反彈”向“市場需求反彈”過渡的階段,具有強烈的結構不平衡性、動力不穩定性、增長要素缺少互動性、總體方向易變性等特點,經濟全面復蘇的基礎十分薄弱。
從前面的分析可以看到,目前中國宏觀經濟開始向市場性需求回升階段轉變,但是由于出口下滑以及利潤同比下滑等因素,市場全面復蘇和市場良性自我增長的動力機制并沒有形成,其中最為集中的體現就在于:
(1)中小型企業的利潤回升遠遠低于大中型企業利潤的回升,其獲得的政策性刺激效應也遠遠小于大中型企業,中小型企業的投資和開工率都處于較低水平。
(2)外向型企業的訂單依然處于低水平回升狀態,其正常投資行為處于嚴重收縮和觀望之中。
(3)消費者信心指數雖然回升,消費意愿開始抬頭,但這種市場性消費回升依然處于較為脆弱的階段。
(4)在政府大規模投資刺激計劃的作用下,對很多民營企業來說,無論從資金面還是投資領域等方面都可能產生較為強烈的擠出作用,使之復蘇程度難以預料。
(5)房地產市場雖然回升迅猛,但在房地產銷售價格與土地價格暴漲的作用下,房地產業扭曲的復蘇模式可能嚴重影響它對宏觀經濟的拉動作用及其持續的增長。
(6)外需依然低迷,“出口—投資聯動機制”、“出口—收入—消費聯動機制”將嚴重制約市場性投資和消費的復蘇。
(7)原材料價格環比增速快于PPI環比增速、PPI環比增速快于CPI環比增速,這可能使企業在復蘇進程中面臨成本提升型的利潤擠壓,同時由于政府征收稅費的力度持續加強,將進一步擠壓企業利潤,對于企業投資經營活動的復蘇帶來影響。
(8)資產泡沫的出現阻礙了流動性對實體經濟的滲透,從而影響刺激性政策的落實。
在世界經濟回暖、中國宏觀經濟超預期反彈的背景下,2010年中國宏觀經濟情況會如何呢?我們基于上述各種判斷,設定以下主要外生參數:(1)2010年中央財政預算赤字為7 500億元;(2)2010年人民幣與美元的平均兌換率為6.60∶1。依據中國人民大學中國宏觀經濟分析與預測模型——CMAFM模型①參見中國人民大學經濟研究所:《中國宏觀經濟分析與預測》(2006—2007),附錄一,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分年度預測2009年與2010年中國宏觀經濟形勢,其主要指標預測結果如表1。

表1 各項主要經濟指標預測
首先,總體而言,2010年的GDP全年增速將較2009年持續回升,但季度同比增速卻與2009年相反,呈現出輕微的下滑趨勢,形成“倒V”型,全年增長速度將達到9.42%。
導致2010年GDP全年增速持續回升,但季度增速逐季輕微回落的原因在于:(1)進出口增速將全面回升,貿易順差得到改善,外需對于GDP增長的貢獻由負轉正;(2)內需增速雖然有所回落,但基本維持在較高的增長水平上,對GDP的貢獻略有下降;(3)出口同比增速改善的高峰可能出現在2010年第1季度,然后出現小幅回落;(4)政策刺激效應自2010年第1季度后開始步入遞減區域,而市場性需求難以完全彌補政策加速效應回落的缺口;(5)2009年前高后低的增長模式對2010年將產生一定的基數效應。
其次,在基數效應和政策調整的作用下,投資增速可能出現回落,但由于中長期投資項目的慣性等因素,2010年投資增速將在25.4%左右。
導致投資增速回落的原因主要有三個:
(1)2009年基數太高,刺激計劃的很多項目都是在2009年上馬,但實際發生時期卻在2010年,由此會帶來基數效應的拖累,但投資領域的繁榮程度將比同比數據所反映的要好。
(2)目前很多行業出現了產能過剩問題,政府正在通過“土地閘門”、“信貸閘門”、“投資審批閘門”來約束這些行業的投資膨脹。
(3)目前地方政府投資膨脹勢頭很猛,可能會受到中央政府和銀行監管部門的約束,從而限制部門和地方項目的大規模膨脹。但是,由于“投資周期的慣性作用”、“中長期貸款的資金支持效應”、“地方投資依賴癥和投資膨脹機制被啟動”、“民間投資將會抬頭,但復蘇的幅度不會太大”等原因,投資增速將會維持在25.4%的高水平狀態。
第三,受消費信心回升、消費刺激政策持續、收入政策改革以及收入絕對水平上臺階等因素的影響,2010年全社會消費品零售名義增速將持續提升,達到18.2%,但剔除價格因素之后,消費的實際增速較2009年會有輕微回落。
2009年,受政策刺激的影響,實際消費和名義消費同步上揚。2010年,這種局面將有所改變,名義增幅將持續增加,但實際增幅卻有輕微回落。其核心原因在于:(1)刺激政策的延續和擴大將保證政策性消費相對穩定。(2)中國各階層的收入水平都處于“收入—消費臺階效應”的臨界點。(3)房地產市場的復蘇將帶動下游消費類產業的增長。
如果考慮到中國目前的人口結構、文化轉變等長期因素,未來消費增長的局面是可以期待的。但值得注意的是,由于社會福利體系、社會保障體系以及社會公共服務網的缺失,消費難以出現大幅度的提升。2010年物價的因素將使實際消費增速出現下滑。
第四,受外部環境制約,2010年外需將輕微改善,中國宏觀經濟外部因素將發生一些值得關注的變化。
(1)世界經濟的復蘇將有利于中國出口的反彈,但由于世界經濟復蘇的步伐并非持續加速,中國出口將在2009年第4季度和2010年第1季度出現同比增速加速之后,進入一個平穩期。
(2)發達國家貿易政策的調整、美元走弱、人民幣升值壓力加劇、貿易保護主義抬頭等因素將影響中國出口改善的程度。
(3)國內外價格變化的差異以及人民幣升值等因素將使中國貿易條件惡化,競爭力可能步入一個弱化期。
(4)在國內經濟反彈迅猛、貿易條件惡化等因素的作用下,進口增長可能較為迅猛。
(5)世界經濟不平衡逆轉的加速可能嚴重影響中國貿易順差改善的情況,未來貿易順差增速可能進入一個較長的低水平時期。
(6)資本流入數額將擴大,雖然世界金融資本逆轉規模難以達到危機前的水平,但由于中國經濟的高速增長以及人民幣升值壓力的急劇提升,未來FD I和熱錢流入的規模可能偏高,達到或超過2006—2007年的水平。
(7)通貨膨脹輸入的壓力加大,但由于國家大宗商品價格上升的幅度式微,未來1~2年內,中國輸入型通貨膨脹的壓力要小于2004—2007年。
因此,總體而言,2010年,受世界經濟復蘇、大宗商品價格回升、匯率關系重調、貿易摩擦持續以及經濟持續反彈等因素的共同作用,我國進出口狀況將全面改善,但絕對水平依然處于較低的狀況,預計貿易總額將同比增長11.3%,進口增長13.3%,出口增長12.2%,貿易順差出現小幅回升。
第五,在經濟復蘇和貨幣投放的滯后效應的作用下,2010年全社會流動性依然充裕,物價水平和資產價格水平將出現雙雙提升的局面,但物價水平上漲幅度會明顯低于資產價格上漲的幅度,2010年中國沒有明顯的通貨膨脹問題,資產價格的高漲可能成為社會關注的重心。
2010年,在銀行體系資本充足率、信貸慣性以及政策調整等多元因素的約束下,信貸總量將收縮至7.2萬億~7.8萬億元,但由于全球熱錢的大量流入、前期中長期貸款的延續,以及大量中長期項目第二階段的啟動、貨幣流通速度的提升等原因,2010年的流動性依然充裕,狹義貨幣供應量(M1)將增長17.2%左右,廣義貨幣供應量(M2)將增長18.3%左右。
這種流動性的寬裕將直接成為導致中國各類價格攀升的主要原因。但是,如果我們深入分析目前通貨膨脹的形成機制,并對比目前與2002—2004年的狀況,我們會發現,2010年中國不會出現通貨膨脹問題,理由是:
(1)宏觀經濟總體潛在供給大于總需求的局面沒有根本性改變,全年負向產出缺口依然存在,產能過剩雖然不會成為物價下滑的核心因素,但依然是抑制物價快速上漲的核心力量。
(2)投資驅動型經濟高漲難以啟動持續的過熱。
(3)存在大量抑制物價上漲的短期因素。其中最為重要的因素包括:2009年糧食的豐收避免了農產品價格和食品價格的大幅度上漲;雖然國際大宗商品將會上漲,但是由于國際金融危機還沒有結束、全球金融資產縮水嚴重、國際資本流動規模縮小、實體經濟復蘇乏力等因素的影響,包括石油在內的國際大宗商品價格將無法回到危機前的水平,價格上漲幅度將遠遠小于2002—2007年年均上漲的幅度。因此,中國依然存在發生輸入型通貨膨脹的可能,但其影響將大大低于2004—2007年;2010年全球依然難以走出價格水平負增長的狀態,這會從多種渠道制約中國物價水平上漲的幅度。
(4)金融市場的快速發展改變了貨幣傳遞與通貨膨脹的形成機制。在中國資本市場迅速發展的環境中,中國通貨膨脹形成的機制將發生重大的變化,金融作為新的貨幣蓄水池,將有效分散貨幣對實體經濟的壓力,降低流動性在實體經濟領域的滲透力,金融資產和投資性資產的價格上漲將替代一般物價的上漲。
(5)2010年資產價格將持續上漲,特別是房地產價格的持續上漲將替代物價水平的上漲,貨幣政策必須重點關注房地產價格的過快上漲帶來過度的財富效應和投資效應,進而將上述替代關系轉變為相互推進關系。可以預計的是,在通貨膨脹預期炒作下的各種投機行為的涌現,將進一步推動貨幣向各種資產流動。其中最為重要的是房地產。因為:房地產總體供小于求的局面將進一步加劇;土地供給的減少和流動資金的過多將進一步推高土地價格,進而推高囤積土地和炒地皮的投機活動;目前不斷涌現的“地王”已經為明年房地產價格的攀升設定了標桿;2009年銷售額和銀行信貸的擴張使房地產商的資金極度寬裕,這會導致房地產企業即使在銷售額局部下降的情況下也不會進行降價銷售;各種投資者對于地方政府托市的行為有很強的預期。
通過對目前宏觀經濟形勢的判斷和未來宏觀經濟形勢的展望,我們進一步研究中國宏觀經濟面臨的更深層次的問題。從前面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到,目前中國宏觀經濟出現了十個方面的超預期反彈,這些反彈具有九個方面的特性,因此,中國宏觀經濟超預期反彈具有“政策主導性”、“結構不平衡性”、“動力不穩定性”、“增長要素缺少互動性”以及“總體發展方向易變性”等特點,這些特點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目前中國宏觀經濟可能面臨以下幾個深層次的問題。
第一,未來的調整模式可能呈現“雙W輪動”的調整模式。
在經濟內在慣性、政策持續刺激和世界經濟反彈等多元因素的作用下,中國宏觀經濟將在2010年延續增長的態勢,但季度增速呈現逐季輕微回落的趨勢,與2009年相反,中國宏觀經濟在短期將呈現同比增速“倒V”型變化。
不過,如果我們從周期角度來看,中國宏觀經濟調整很可能呈現出“雙W輪動”模式,即從GDP同比增速來看,中國宏觀經濟在短期為“V”型,但中期卻呈現為“W”型,中國宏觀經濟在2010年雖然沒有“二次探底”的可能,但在內在矛盾累積的作用下,在2011—2012年依然存在較強的中期下行力量。從環比增速來看,中國宏觀經濟在2008—2010年將呈現“W”輪動的模式,內生的、持續加速的力量還沒有形成,產出缺口存在強烈波動的趨勢。

數據來源:中國經濟信息網數據庫;中國人民大學經濟研究所2009年1~3季度“中國宏觀經濟分析與預測”報告。
中國宏觀經濟在短期為何將呈現出“環比W”模式呢?其核心原因在于:政策性刺激的加速效應難以在長期內持續,而市場性需求在大規模政策救助以及外需持續下滑的雙重壓力下,其復蘇必將十分緩慢,從而導致2010年經濟短期沖擊的能力不能出現持續加速的態勢。
中國宏觀經濟在中期為何會出現“同比W”模式呢?其核心原因在于:世界經濟危機的爆發提前釋放了中國周期性調整的內生力量,使中國投資驅動型增長模式的內在矛盾轉化為表面的持續下滑的矛盾,從而使中國利用“內需彌補外需”、“利用投資填補出口”的危機治理方法在成功實現危機救助的同時,完全掩蓋了中國周期調整的內在矛盾,使中國周期性調整延緩,供求關系的極度惡化被推遲。
第二,宏觀經濟步入“進退兩難”的局面。
所謂“進退兩難”的局面是指,2010年中國宏觀經濟將步入經濟增長動力機制轉換的關鍵階段,其所具有的“政策主導性”、“結構不平衡性”、“動力不穩定性”、“增長要素缺少互動性”以及“總體發展方向易變性”等特點存在兩個方面的沖突:一方面,刺激政策的持續或進一步放大很可能帶來短期的經濟快速回升和經濟的過熱,但卻可能使政策主導性反彈壓制市場復蘇力量的培育,未來投資驅動型增長模式的內在矛盾越來越激化,結構惡化、產能過剩進一步惡化,從而導致宏觀經濟在中期的不可持續,甚至出現在中期的“第二次探底”;另一方面,簡單采取退出政策將使政策刺激性需求急劇萎縮,剛剛啟動的局部的、還沒有形成自我循環的市場動力機制夭折,宏觀經濟在短期內出現“第二次探底”。因此,中國宏觀經濟政策在2010年所處的狀況是,選擇單一的“進取”或“退出”,在本質上是選擇在短期出現“第二次探底”,還是在中期內出現“第二次探底”。
導致這種局面的核心原因不僅在于目前中國宏觀經濟處于從“政策刺激性反彈”向“市場需求反彈”全面過渡的階段,更重要的是在于中國宏觀經濟內在的結構剛性和內生的深層次矛盾:一是目前的中央與地方的分權體系、國有經濟的利潤分配體系以及各職能部門的權力本位使中國宏觀經濟存在內生的“投資饑渴癥”和“投資膨脹傾向”,這往往會導致出現“過度救助”的問題,更重要的是它將利用世界經濟危機帶來的外部沖擊來掩蓋問題,進一步利用投資使中國宏觀經濟內在矛盾在延遲中被放大,因此,在內在矛盾沒有解決的前提下,中國宏觀經濟政策的選擇,只能是選擇在短期出現“第二次探底”,還是在中期內出現“第二次探底”。二是目前宏觀經濟結構剛性與社會結構的脆弱性,一方面使宏觀調控可選擇的方法十分單一,另一方面又使這種單一選擇只能嚴重依賴于政府,從而使大家期望的均衡局面難以出現。
第三,“兩難決策”在多領域同時集中凸現。
目前宏觀經濟“進退兩難”的局面還體現在其他很多方面:
(1)重化工業主導的經濟復蘇與結構調整力度加強之間的沖突。
(2)無就業復蘇與增加就業的刺激方案之間的沖突。
(3)進一步出口刺激、出口快速回升與不平衡調整之間的沖突。
(4)房地產作為民生產業與作為經濟支柱產業之間的沖突。
(5)作為地方政府核心財源的房地產土地與作為中央政府農業基礎的土地之間的沖突。
(6)結構調整進程中存量調整與增量調整之間的沖突。
(7)作為貿易戰略的匯率政策與作為金融戰略的匯率政策之間存在矛盾;作為熱錢治理的匯率政策與作為貨幣政策工具的匯率政策之間存在矛盾。
(8)被中長期投資項目和地方政府“雙重綁架”的貨幣政策如何在數量退出與價格退出上進行選擇。
(9)戰略調整問題在短期戰術層面進行獨立實施帶來的“長期”與“短期”之間的沖突。
第四,可能面臨多重目標約束下的“政策有效組合困境”。
目前,中國宏觀經濟調控的目標存在多元化的取向,“保增長”、“調結構”、“擴內需”、“促民生”、“管預期”等多重目標成為2010年宏觀調控的任務。但是,這種目標設定違反了宏觀經濟政策調控的基本原理——“匹配性原則”:一是政策的目標不要多于政策工具的目標;二是政策實施時必須將工具配置給最有效率的目標。這集中體現在:第一,目前5大目標的數量遠遠多于我們可以使用的政策數量;第二,很多目標是短期宏觀經濟政策工具無法達到的;第三,目標之間存在很大的沖突,很難達成一致的契合。
如何突破目前所面臨的“進退兩難”的困境和多重目標約束下的“政策有效組合困境”,是中國宏觀經濟在從“政策刺激性反彈”向“市場需求反彈”全面過渡階段的核心任務。當前中國社會結構的脆弱性、經濟結構的剛性以及結構調整的長期性決定了目前學術界力主的“以退為退”、“以穩促退”的策略無法達到“經濟全面復蘇”與“宏觀刺激政策順利退出”的二元目標。“以進為退、保持中國較高的增長速度、在高速中調結構、在連續性中謀退出”可能是中國經濟近期的最佳選擇。因此,相對弱化“結構目標”、“通脹目標”,強化“速度目標”是沖出多重目標約束下的“政策有效組合困境”的有效之道。
(1)由于目前超預期反彈具有“政策主導性”、“結構不平衡性”、“動力不穩定性”、“增長要素缺少互動性”以及“總體發展方向易變性”等特點,促進中國宏觀經濟由“政策刺激性反彈”階段向“市場需求反彈”階段全面過渡依然是目前宏觀經濟調控的重中之重。“以退為進”、“以穩為進”以及“以退為退”、“以穩促退”都可能使目前還沒有形成“自我循環”、“自我增長”的市場性需求反彈夭折,中國宏觀經濟政策還沒有到退出的時刻。例如,貨幣政策的退出必定意味著大量中長期工程成為“爛尾工程”,從而使未來的信貸和財政政策無法全身而退;財政政策的退出必定帶來社會改革的滯后和停步,從而使市場性自發消費無法全面啟動,反而帶來消費性下滑和結構的進一步惡化,使財政政策無法真正退出。
(2)“以進為退”的本質并非是單純保持目前積極的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為政策性反彈的持續或加速打下基礎,而是要在保持政府刺激性需求相對穩定的基礎上,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在支持市場性需求方面大規模進入,為市場性需求的復蘇以及內生增長機制的形成打下基礎。因此,未來貨幣政策應當進一步強化流動性對于實體經濟的滲透,而不是防止價格的高漲。未來的財政政策應當強化各種社會保障制度的建設、工資形成機制的改革、民生工程的建設以及公共服務事業的建設,而不是基礎建設投資的大規模進入。
(3)相對弱化“結構目標”、“通脹目標”,并非意味著這些目標不重要,而是要將“結構性目標”提升到戰略調整的高度,而不僅僅是短期宏觀調控的范疇;要將“通脹目標”納入經濟復蘇的總目標之下,使之成為從屬性目標。
因此,2010年具體的宏觀經濟政策建議如下:
(1)對目前實施的積極的財政政策和適度寬松的貨幣政策進行結構性調整,在保證其總體方向基本不變的前提下,改變刺激的著眼點。其中,財政政策應當以“促民生、建社保、改工資、穩投資”為目標,貨幣政策應當以“促進流動性的滲透性、抑制資產價格高漲”為目標。因此,財政赤字在2010年財政收入上揚的前提下不宜減少,貨幣政策在維持M2和M1正常增長的同時,新增信貸總量不少于7.2萬億元。
(2)穩定目前各類在建項目的政府投資,對于地方新建項目和進一步的投資膨脹進行適度約束,防止出現因地方政府財政惡化而帶來大量的“爛尾工程”和進一步結構惡化的問題。政府必須加強和落實對經濟適用房的投入。
(3)民間投資的啟動不能以資金保障和利率補貼為主,而是要以行業開放以及準入調整為主,同時,約束大型國有企業在利潤和資金高漲的狀態下進一步進入一般競爭性領域,防止出現過度的“國進民退”。
(4)消費啟動依賴于社會工程的建設和制度建設,而不是單純一次性收入的增長。因此,2009年消費政策可以適度延續或局部擴張,不宜大規模、全方位進行,因為過度的消費性政策刺激可能成為真正的市場性消費啟動的障礙,使未來的退出帶來不必要的波動或社會動蕩。消費政策應當與民生工程、工資改革、社會保障體系建設以及公共服務的完善相結合。
(5)應當以“投資杠桿率”控制為主、利率調控為輔,對2010年可能出現的資產價格暴漲進行制約,其中核心的工具包括:銀行資本充足率的適度提高、股票保證金交易限制、非保障性住房抵押貸款條件提高、嚴格熱錢流入以及差別化利率調整等。
(6)對房地產市場的調控應是2010年的工作重點,供給放量依然是政策調整的落腳點,但關鍵在于對土地供給和土地囤積的管理。
(7)雖然2010年對通貨膨脹問題應當弱化,但對于一些“瓶頸”產業的供應以及關鍵產品的價格變化依然要保持高度關注。
(8)熱錢的大規模涌入是2010年匯率調整、資本市場管理必須關注的重點。
(9)貿易政策要保持相對穩定,不宜進一步出臺政策刺激出口的復蘇,進口政策和對外投資政策應當保持積極的態度。
(10)結構性調整可以在戰略上高調提出,但在短期宏觀調控上不宜用勁過猛。“產能過剩”必須動態化處理,不宜過分依賴增量收縮和行政規劃來解決周期性產能過剩問題。
[1]《中國宏觀經濟分析與預測》(2009年第1季度——走出經濟低谷的改革措施和宏觀治理),中國人民大學經濟研究所,2009年3月,http://ier.ruc.edu.cn/lt-09-1.asp。
[2]《中國宏觀經濟分析與預測》(2009年第2季度——分化、振蕩與復蘇進程中的中國宏觀經濟),中國人民大學經濟研究所,2009年6月,http://ier.ruc.edu.cn/lt-09-2.asp。
[3]《中國宏觀經濟分析與預測》(2009年第3季度——次高速時期的中國經濟增長),中國人民大學經濟研究所,2009年9月,http://ier.ruc.edu.cn/lt-09-3.as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