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琰
(中國人民大學佛教與宗教學理論研究所,北京100871)
全真道遇仙派祖庭東華宮歷史沿革考
張 琰
(中國人民大學佛教與宗教學理論研究所,北京100871)
全真道遇仙派祖庭東華宮是全真道第二代掌教馬鈺創建的傳教中心,在全真道教史上具有重要地位。金元之際東華宮的創建、興衰的歷史變遷不僅反映了山東半島全真道從小到大、從弱到強的發展歷程,也從一個側面比較典型地反映了全真道從早期苦修濟世發展到后來注重立觀度人的傳教方式的歷史性轉變。而正是這一傳教方式的重大轉變,全真道在北方朝野間得以迅速傳播,并逐漸流傳到南方,成為元明清時期與江南正一道并行的中國道教的主要流派。
全真道;馬鈺;遇仙派;東華宮;傳教方式
昆崳山是金元之際全真道教的發源地,而位于昆崳山南麓圣經山紫金峰前的東華宮,是全真第二代掌教馬鈺于金大定年間因牒發事件從終南山回歸故里,在山東半島弘揚全真教時所創建,是其創立遇仙派的傳教中心,在全真道教史上具有重要地位①。馬鈺仙逝后,其徒明惠繼續經營東華宮,使東華宮很快成為山東半島有一定規模的重要道觀。貞佑年間的兵火戰亂,使東華宮觀毀徒散。但是,不久后,王玉陽、丘處機先后為振興東華宮作出了積極的努力,東華宮也在隨后的王道寬、李道元等人住持下發展成全真道教史上著名的弘道重鎮,聞名于朝野。遺憾的是,有關馬鈺在山東弘道的文獻史料中雖然經常提到東華宮,但是有關東華宮的歷史沿革及其在全真道教史上的重要地位等問題,既無比較完整的史料記載,也沒有引起后人的足夠重視。本文不揣淺陋,試作初步探討。
一
馬鈺,原名馬從義,字宜甫,生而神異,好言塵外之語,善文學,不思仕進。大定七年(1167),馬鈺與朋友相會于范明叔南園之憶老亭,王重陽不期而至。后經王重陽“分梨十化”等多方點化,馬鈺最終于大定八年(1168)二月八日隨王重陽出家修道。王重陽為其訓名鈺,賜號丹陽子。大定九年(1169)十月,馬鈺隨師西行傳教,同月到達河南開封,寓于王氏旅邸,次年正月,王重陽羽化于此,之后,馬鈺嗣教,成為全真第二代掌教。為了完成王重陽“傳道關中”的遺愿,馬鈺在陜西終南山一帶廣開教門,開展傳道活動,足跡遍及陜西各地,收了一大批一心向道的弟子,這些弟子大都有極高的文化修養,為全真道以后的發展做出了巨大貢獻。大定二十二年(1182)春,馬鈺因為牒發事件,把陜西教事托付給同門師弟丘處機,自己帶著一幫弟子東歸故里即山東半島的寧海。當時馬鈺已聲名遠播,所以他一到達山東,便受到山東教眾的熱烈歡迎,正如《丹陽真人馬公登真記》所載:“及抵山東,凡三州五會之眾,傾赴云集,歡喜踴躍,不啻如見慈父。”②從大定二十二年(1182)四月到達寧海,至大定二十三年(1183)十二月仙逝于萊陽游仙宮,馬鈺在山東傳教的時間共一年零八個月。在這段時間內,他的足跡遍及山東的登、萊、寧海三州,并創立了作為其弘道基地的東華宮。
馬鈺建東華宮一事,史料多有記載。明嘉靖年間焦希程編纂的《寧海州志》中《寧海州紫府洞白石神像記》:“大定壬寅,丹陽馬真人西來,愛其風土清曠,遂藉茅白玉臺下而居焉。是為契遇庵。一旦,行視紫金峰帝君故宅,嘆曰:靈都真境實此地。于是始營焉。閱月告成。謂古仙東華嘗棲于此,因以東華名之。”③光緒七年(1881)《增修登州府志》中《大東華宮紫府洞記》亦提及焦養直所作《寧海州紫府洞白石神像記》:“文登之昆崳山肇建東華宮,詳見集賢學士焦公所為記。”④光緒二十三年(1897)《文登縣志》卷四稱此碑作于大德九年(1305),由焦養直撰,張仲壽書丹,譚振宗篆額。該志記載馬鈺建東華宮一事:“東華宮,在城西五十里紫金山前。金大定二十二年,馬丹陽過而喜之曰:‘此洞天福地名勝處也。’遂于白玉臺下,創筑契遇庵在東華宮后。丹陽又以紫金峰前,為古仙人東華帝君故宅,復營殿堂曰‘東華宮’。”⑤另外,《全真第二代丹陽抱一無為真人馬宗師道行碑》、《金蓮正宗記·丹陽馬真人》及《歷世真仙體道通鑒續編卷之一·馬鈺》雖未提及馬鈺建東華宮一事,但都提到馬鈺羽化前東華宮松樹枝葉由青變白之事,此事前引《寧海州紫府洞白石神像記》里亦提及。《甘水仙源錄·全真第二代丹陽抱一無為真人馬宗師道行碑》載:“初,昆崳紫金山東華庵有松數株,變青為白,師曰:‘松之白,殆為我乎?’不半載,師果逝焉。”⑥馬鈺羽化前,東華宮前的松樹好像通人性一樣,樹葉都由青變白了,這其中不乏神化成分,但從另一個方面也反映出馬鈺仙去前可能大多數時間居住在東華宮,是以后人在記載馬鈺逝世一事時取東華宮松樹為比照。而王玉陽《云光集》收有他寫的《贈昆崳山東華、契遇二庵道眾》詩一首,盡管王玉陽寫作此詩的具體時間無從考證,但至少證明他寫作此詩時,東華宮、契遇庵已經建立。因此,根據以上記述,馬鈺建東華宮一事應是事實無疑。又馬鈺是大定二十二年(1182)四月到達寧海的,所以東華宮的創建時間應該不會早于1182年4月。
馬鈺為何為宮觀起名“東華”呢?《東華紫府輔元立極大帝君碑》介紹了“東華”一名的由來:“肇金大定間,丹陽師馬君剡夷榛蘿,口營以構,曰昔仙人以□□嘗棲真于此,吾全真教之宗也,因名其觀為東華。”⑦按東華帝君是居全真北五真(王玄甫、鐘離權、呂洞賓、劉海蟾、王重陽)之首的王玄甫,《金蓮正宗記·王玄甫》謂,帝君姓王,字玄甫,道號東華子,師白云上真授之大丹秘訣。后居昆崳山煙霞洞,結草庵以居,箓其額曰:“東華觀”,韜光養晦,后徙居代州五臺之陽,在人間數百歲,開闡玄宗,發揮妙蘊,陰功濟物,玄德動天,故天真賜號東華帝君。稍晚些的《東華宮玉皇閣記》更是詳細介紹了“東華”一名的由來:“山之陽惟紫金之峰,特占一山之秀。長松怪石,清泉巨壑,盤繞縈紆。中有靈境一區,洞天隱隱,地勢峨峨,狀若偃掌且寬平矣;又有石壇芝圃、丹灶神爐,猶然存乎其間。權輿丹陽祖師,詢訪道宗,推原仙跡,方知為東華帝君之故宅也。因號曰:東華。”⑧看來,馬鈺之所以為此觀取名“東華”,其原因就在于,他在白玉臺下修契遇庵后,察看紫金峰前后,發現山前有石壇、芝圃、丹灶、神爐等遺跡,推斷此地為東華帝君王玄甫修煉之所,遂在其遺址之上建東華宮。
那么東華宮初建時的規模是怎樣的呢?這還得考察馬鈺對宮觀建置的態度。大定十四年(1174),馬鈺、丘處機、譚處端、劉處玄于陜西雩縣秦渡鎮真武廟分路行化時各言其志,馬鈺立志言“斗貧”,因而他在建立宮觀時一定尤為簡樸,加之他親得重陽真傳,因而重陽祖師建觀立庵的觀點無疑會影響馬鈺對修建宮觀的要求,這從以下兩點可以看出:第一,馬鈺在陜西傳教時一直奉行“居庵不過三間,道伴不過三人”⑨的苦行原則。第二,《歷代真仙體道通鑒續編·劉處玄》中提到馬鈺東歸與劉處玄相見時的一個細節:“丹陽自關中來,師盛服見之。丹陽責其侈,師辯之曰:‘予聞修行之人,日消萬兩黃金。’丹陽曰:‘日消萬兩黃金,正好粗衣淡飯。’”⑩看來,馬鈺對于劉處玄的盛服接見極為不滿。王重陽自建教伊始,就強調修行要出家居庵[11],但又強調不能建立豪華的庵觀,《重陽立教十五論》:“茅庵草舍,須要遮形;露宿野眠,觸犯日月。茍或雕梁峻宇,亦非上士之作為;大殿高堂,豈是道人之活計?”[12]因而,追隨王重陽的馬鈺創建東華宮,不可能規模宏大。而《寧海州紫府洞白石神像記》記載:“是后由庵而觀而宮,皆朝命也。”[13]可知東華宮初建時稱為東華庵,是一個很小的修煉場所,很可能只有幾間茅屋而已,后來奉朝廷之命易庵為觀繼而為宮。這也足見東華宮在歷史上重要地位的不斷提升。
至于易庵為觀繼而為宮的具體時間,暫未發現明確的史料記載,只有《寧海州紫府洞白石神像記》提到“甲申,丘長春又買田以增給之。是后由庵而觀而宮,皆朝命也。慶真歿,道寬等相承整飭。”[14]改易之事大約發生在甲申年丘長春買田贈東華宮之后,天寶宮扈慶真歸真之前。按丘處機生于1148年,卒于1227年,在此期間有兩個甲申年即1164年和1224年,而他1167年才拜師王重陽,顯然在此之前不可能買地給東華宮,因而此處的甲申年應為1224年即元太祖十九年。據《大東華宮紫府洞記》,扈慶真歸真的時間不晚于1240年(詳后),因此,可以推定東華宮易庵為觀繼而為宮的時間大約應在1224年到1240年之間。
馬鈺在昆崳山紫金峰建東華宮后,隨即創立遇仙派,并以此為中心在山東進行傳教活動。馬鈺東歸之前,在山東地區傳教的只有王處一和劉處玄二位真人,而劉處玄是大定二十一年(1181)秋才回到山東的,因而,從大定十五年(1175)夏孫不二離開山東至大定二十一年(1181)秋劉處玄東歸萊州的六年多時間內,實際上只有王處一一人在山東地區傳播全真道。因此,按照馬鈺身為全真道第二任掌教的身份,其所建宮觀自然日漸成為山東全真道活動的中心,而東華宮又由于供奉全真五祖之首的王玄甫而更加受到道眾的青睞,一時間難免高道云集,眾皆歸之,使東華宮從建立伊始就成為山東全真道傳教的中心。
二
馬鈺歸真的第四年,即大定二十七年(1187),王處一被金世宗招至闕下,這是全真道士首次受朝廷召見。此后,王處一、丘處機、劉處玄又屢被召見,皇室對全真道的重視為全真道的迅速發展打下了良好的基礎,而全真道也借皇室勢力的支持大興宮觀,到處立觀度人。在這一形勢下,東華宮作為全真道第二代掌教所建道觀也屢被修葺,規模不斷擴大,影響日劇。
從馬鈺大定二十二年(1182)四月創建東華宮,至他大定二十三年(1183)十二月仙逝于萊陽游仙宮,前后約一年零八個月。其間,馬鈺遍踏登、萊、寧海三州,致力于傳教,擴大全真道在普通民眾中的影響,但東華宮的建設規模非常有限。馬鈺仙逝后《,寧海州紫府洞白石神像記》“:其徒明惠等繼正之。是時,聚徒已四十人矣。貞祐末,山東大亂,道侶散亡,庵亦隨廢。丙子,文登天寶宮扈慶真繼葺之。甲申,丘長春又買田以增給之。是后由庵而觀而宮,皆朝命也。慶真歿,道寬等相承整飭。”[15]這說明了馬鈺羽化后東華宮的一些重要變化,具體來講,可以歸納為以下幾點:
其一,馬鈺歸真后,其弟子明惠等繼續經營東華宮,并且當時的東華宮已經有四十余人,看來此時的宮觀已經頗具規模,完全不是初建時的三兩間茅屋了。至于明惠是何許人,據現有資料,已無從考證。
其二,此記提到山東戰亂,東華宮被毀一事。按貞佑年間,山東大亂,二年(1214),義軍楊安兒攻占寧海,其部下郝儀率眾上昆崳山,毀山中廟宇,以致“煙塵洞,冠服流離,數載之功,一時俱廢矣”[16]。東華宮也難逃此劫,遂被廢棄。從以上兩點可以推知,馬鈺弟子明惠等住持東華宮的時間大概應從馬鈺仙逝到貞佑二年東華宮被毀,即從1183年12月至1214年之間。
其三,丙子年即貞佑四年(1216),文登天寶宮扈慶真移主東華宮并修葺之。《文登縣志》“:王玉陽命其徒扈慶真復葺之”[17],扈慶真為王玉陽之徒,其詳細事跡不考。不過由此也可以看出,自貞佑兵亂,扈慶真修葺之后,東華宮已經轉入王玉陽一系門下,至于王玉陽為什么命其徒修葺東華宮,史料并無具體記載,但不難推測,除了馬鈺是其掌門師兄這個原因外,他們二人非同一般的交情在這一事件中似乎起了更大的作用。王玉陽《云光集》中有多首王玉陽懷念馬鈺的詩及贈送東華宮道眾的詩,就可見一斑。另外,《歷世真仙體道通鑒續編》記載:“二十二年秋,居寧海,丹陽真人來自關中,同宿于金蓮堂,從容謂師曰:‘重陽祖師不遠數千里提挈吾儕,殊無以報,不愧于心歟?且得道之士,茍利其身,功不及物,恐非弘濟之旨。誠欲光昭先師之德,莫若彰玄應而福生靈。公今抱道藏器而獨善其身,無乃不可乎?’師曰:‘且道無同異,緣有行否。先生道備一身,德光四海,使天下之人望風而敬服者,無他,是道興而緣行也。今貧子緣之未行,姑猖狂以混世耳。’丹陽然之。”[18]根據這段記載,王玉陽與馬鈺在很多方面有很深的默契,說明他們之間不是一般的師兄弟關系,所以王玉陽才讓其徒弟修復東華宮。
其四,丘處機于甲申年買田贈予東華宮,擴大其規模一事,頗值得注意。甲申年,即元太祖十九年(1224)。丘處機自西行覲見成吉思汗返回燕京后,成吉思汗兩次傳旨讓丘處機在其所屬轄區,隨處擇地建觀,弘揚全真道。在成吉思汗的護持下,丘處機廣開教門,立觀度人,同時,他也不忘山東的道觀建設,加之東華宮為全真教第二代掌教所建,因而丘處機買田給東華宮當屬情理之中。丘處機買田給東華宮,不但擴大了東華宮的影響,也使東華宮有了一定的田產,從而為其宮觀經濟的發展和宮觀的長期經營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其五,慶真歸真后,王道寬主持該宮并繼續修建。王道寬于庚子年(1240)因為擴建東華宮而開始開鑿紫府洞,說明王道寬至遲在1240年就住持東華宮了,而扈慶真住持東華宮的時間至多在1216至1240年間。
東華宮在馬鈺羽化后經王玉陽、丘處機的護持,明惠、扈慶真、王道寬等高道不斷修葺,到13世紀前期和中期,在規模上已遠勝于東華宮初建之時,呈現出中興的景象。雖然由于史料的缺乏,后人很難清楚了解東華宮中興的具體情形,但是通過已有的記載仍然可以看出:東華宮除了基本的殿堂外還有了自己的田地,并且一直在擴建,標志性事件便是紫府洞的開鑿;更重要的是,作為國師的丘處機買地給東華宮,不僅增強了東華宮的經濟基礎,也使東華宮在政治上獲得一定的保障,擴大了東華宮在社會不同階層中的影響力。
三
東華宮得王玉陽和丘處機等人的護持而逐漸崛起,在社會上層和民間都有相當的影響。到了13世紀末14世紀初李道元住持期間,東華宮更是聞名朝野,達到了其發展的頂峰。這實際上也是當時山東半島全真道興盛的一種表現。
據張仲壽《抱元真靜清貧李真人道行碑》,李道元,自號清貧子,朝歌人氏,娶孫提舉之女為妻;近不惑之年時,有出家之心,自己修煉數載無果,遂上武當山,投棲云玉真人門下袁先生為師;至元二十六年(1289)四月,洞明真人派人尋訪三千真人真容,在真定遇見清貧,遂帶其至云州金閣山;大德己亥歲(1299),晉王封其為抱元真靜清貧真人。之后,于大德壬寅歲(1302)南下來到東華宮;大德乙巳年(1305),清貧前往萊陽迎仙宮會葬馬鈺;延祐丁巳(1317)四月,欽奉圣旨,護持迎仙宮;延祐庚申歲(1320)三月,李道元仙逝于東華宮。
該道行碑還說明,李道元最初受度于袁先生,后來又受法于洞明真人。師從洞明真人是李道元一生的重要轉機,他后來之所以入主東華宮,與此人關系重大,但是洞明真人的真實身份并不清楚。從現存資料來看,有洞明真人稱號的至少有以下幾位:存神應化洞明真人祁志誠、靈神洞明貞晦真人孫彬、楊家莊棲真觀洞明大師張志正、崇道大師洞明子姬志玄。那么這些人究竟哪一個是傳法于李道元的洞明真人呢?據李道元道行碑,他之所以在至元二十六年(1289)到達云州金閣山,是因為他在真定遇到了一個人,這個人奉洞明真人之命尋訪三千真人,遺憾的是《抱元真靜清貧李真人道行碑》也沒有說明此人是誰,但是,派出此人的洞明真人應該不是一般的真人,至少是具有一定權威或威望、有發號施令的能力。從前面提到的幾個洞明真人來看,誰具有這個能力呢?據《靈神洞明貞晦真人道行記》、《終南山大重陽萬壽宮真元會題名記》、《明陽觀記》來看,靈神洞明貞晦真人孫彬、楊家莊棲真觀洞明大師張志正、崇道大師洞明子姬志玄,他們歸真之年分別不會晚于至元十六年(1279)、至元十八年(1281)、元憲宗蒙哥七年(1257),而這都與李道元到達云州金閣山之年即1289年相去甚遠,顯而易見,這三位是可以排除的,最后就只剩下存神應化洞明真人祁志誠了。據《玄門掌教大宗師存神應化洞明真人祁公道行之碑》,祁志誠師從披云真人宋德方,披云賜號洞明子。蒙古海迷失后稱制二年(1250),出居庸關,到達云州(今山西大同),當地居民為之修建了樂全庵;后至劉家谷,見此地峰巒秀峙,清泉茂樹,遂名其山曰金閣,谷曰游仙,建觀曰云溪;中統壬戌歲(1262),大丞相安童問養身齊家治國之方,至元七年(1270),祁志誠為其師披云宋君請謚于朝,贈玄通弘教披云真人,所居金閣山云溪觀,賜額曰崇真;八年(1271),授諸路道教都提點。九年(1272),嗣玄門掌教真人,至元二十二年(1285),傳位給張志仙,自己隱居三元觀,因見崇真宮棟宇卑陋,遂率眾修建該宮;至元三十年(1293)十一月二十八日,真人羽化,元成宗繼位后,追謚存神應化洞明真人。李道元1289年被帶到金閣山時,祁志誠正“躬率徒侶百余人,出私帑所有,購材募工,經自改作”[19]而對崇真宮進行大規模修建。又祁志誠于1293年羽化,中間共經歷三年,正好和《抱元真靜清貧李真人道行碑》里記載的“閱三載,真人登仙。清貧凡主金閣十余年,成就大殿壽宮靈堂及豎立豐碑,皆與有力焉”[20]之語對應起來,因而,李道元所遇洞明真人為祁志誠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大德壬寅歲(1302),李道元離開崇真宮,到達東華宮,至于他離開崇真宮南下東華宮的原因,現在不得而知。入住東華宮后,李道元大力擴建東華宮,為東華宮的發展做出了巨大貢獻,使該宮成為當時遠近聞名的全真宮觀,以至武宗至大三年(1310),皇帝親下圣旨,命令護持東華宮。當年秋七月,寧海王也下令旨,護持本宮,看來,東華宮在此時已聞名于朝野。
至于李道元何時住持東華宮的問題,《大東華宮紫府洞記》有“大德甲辰,主是山者李道元”[21]的記載,說明在1304年即李道元在來到東華宮兩年左右的時間里,就已經是東華宮的住持了。李道元在住持東華宮期間,除了修整現有宮殿外,還對東華宮加以擴建,“開石洞,取玉石,于萊州镵五祖七真等法身一十七尊,竭坐洞中。供案瓶爐,皆石為之。復采玉石,建立五碑,記修建等事。以碑為壁,作石樓閣。乃起三殿兼齋廚,鑿石為山門石欄桿,功緣畢集。”[22]《寧海州紫府洞白石神像記》記載,李道元所開石洞為紫府洞,俗稱東華洞。在山中開洞,自然不是易事,此洞的開鑿,頗費了一些周折,“先是庚子歲,王道寬始拓宮之故基而新之。武道彬、蕭道固等纘其遺規,鳩工掄材,百役具舉,而洞卒成于道元也。”[23]自王道寬于庚子年因為擴建東華宮而開始開鑿紫府洞始,中經武道彬、蕭道固,直至李道元,經過東華宮三代高道幾十年的努力,洞乃成。武道彬、蕭道固應為王道寬之后駐守東華宮的高道,但蕭道固的行跡已無可考。至于武道彬,張起巖《云真淵靜明道真人武道彬道行碑》載:武道彬,擅素工、醫術及卜筮;大德元年(1297)五月,天久旱不雨,施醮求雨成功;大德三年(1299),莊稼遭遇蝗災,施醮退蝗;武宗皇帝降璽書護其宮;晉王孛兒只斤甘麻剌居晉邸時,一直尊崇真人;寧海王又賜以云真淵靜明道真人之號,賜金冠云鶴氅;后羽化于昆崳山東華宮之東堂,壽年八十。《東華紫府輔元立極大帝君碑》也提到:“今東華宮主武道彬、李道元等遏文于余”[24]。可見,武道彬也曾經是東華宮的主持。這就是說,很可能是李道元1304年來東華宮后,武道彬就把住持的位子讓給了他,至于原因,現存資料沒有具體記載,最大的可能性是武道彬考慮到李道元是祁志誠的弟子這一點才讓位的,而祁志誠曾為全真道掌教,德高位尊,以其弟子李道元為主持無疑會加速東華宮的發展,并擴大其在全真道中的地位和影響,而東華宮此后在李道元住持下的發展狀況也的確說明了這一點。
另外,關于武宗皇帝降旨護持東華宮一事,據《抱元真靜清貧李真人道行碑》,武宗降旨時,李道元和武道彬都在東華宮。至于王道寬的事跡,有兩處記載值得注意:一是《寧海州紫府洞白石神像記》:“慶真歿,道寬等相承整飭。”[25]二是《大東華宮紫府洞記》:“先是庚子歲,王道寬始拓宮之故基而新之。武道彬、蕭道固等纘其遺規,鳩工掄材,百役具舉,而洞卒成于道元也。”[26]很顯然,王道寬是繼扈慶真之后的東華宮住持,并且在他主持期間開始開鑿紫府洞。但是紫府洞的開鑿并非易事,經過王道寬——武道彬、蕭道固——李道元三代高道的努力才最終完成。考慮到武道彬為李道元之前的主持,王道寬應為武道彬之前的東華宮住持。有關王道寬的住持年限,以上兩處記載均未詳細說明,只是提到庚子年開始開鑿紫府洞。而在扈慶真1216年修復東華宮和1302年李道元來到東華宮之間有兩個庚子年,即1240年和1300年。《云真淵靜明道真人武道彬道行碑》:“宗藩孛羅暨顯宗居晉邸時,皆發教為真人維持。”[27]查《元史》,晉王孛兒只斤甘麻剌于至元二十七(1290)年被封為梁王,在這之前,孛兒只斤甘麻剌一直崇敬武道彬,顯然武道彬此時仍為東華宮住持。也就是說,1290年時武道彬仍然住持東華宮,因而王道寬在1300年任東華宮住持是不太可能的,所以,最晚要到1240年王道寬接替扈慶真開始住持東華宮,并開始了紫府洞的開鑿工作。
李道元在完成開鑿紫府洞的工程后,又置石雕五祖七真像十七尊于洞中,繼而立碑記述修建紫府洞之事,此事在《文登縣志》里有詳細記載:“建五碑,俗名‘五華碑’,以石為亭,四柱皆刻字,中為東華帝君碑。亭之下為石獅,登者蹴獅,乃可上。碑額篆書‘東華紫府輔元立極大帝君碑’十二字,橫列鄧文原撰文、張仲壽書丹、趙孟頫篆額。”[28]該志所記“以石為亭”,即為前引文所提石樓閣。又延祐丁巳(1317)冬十一月,李道元開朝陽洞,并于洞內供奉全真道五祖石像。次年(1318)夏,建老君廟,供奉太上圣像。延祐庚申歲(1320)三月上浣日,李道元羽化于東華宮,享年七十六歲,由此可以推斷,李道元生于1244年,羽化于1320年3月上旬。而正是李道元,使東華宮成為規模宏大、聲名遠播的全真道著名宮殿。從1320年 3月李道元羽化至1343年止,東華宮在李道元弟子耿道清主持之下,一方面在政治影響上繼續保持由李道元所開創的盛大局面,另一方面由于耿道清的建設,東華宮在建置上錦上添花。
李道元歸真前,曾遺命于弟子耿道清:“我有一念未了,爾勿忘吾言。東華宮前石橋,吾不能成就。爾可盡力為之,三年間必當完備。”[29]耿道清謹遵師命,“建石橋,高四十尺,長一百二十尺,闊一十二尺,欄桿俱備。師身后之緣,壯觀宮前之勝。”[30]《文登縣志》稱此橋名為迎仙橋。從李道元給耿道清的遺命來看,耿道清顯然是繼李道元之后的東華宮宮主。耿道清對東華宮的貢獻除了尊師命修建迎仙橋外,還繼承師父遺風,帶領道眾們修建東華宮玉皇閣。但是,遺憾的是,玉皇閣還沒有修成,他就羽化成仙了。光緒《文登縣志》里收錄的《東華宮玉皇閣記》里記錄了他修建東華宮玉皇閣的緣由和過程:“本宮提點耿道清既以修營殿宇完且美矣,一日謀于眾曰:人為萬物最靈貴者。天地之間,惟上帝玉皇至尊至大,為人之太宗也,可不立而祀焉?古云豺獺尚知報本,而況于人乎!于是立誠不辭辛苦跋涉之勞,規化工需。乃去宮之北東華洞之上,一石屹然峭兀,高約數十尺。旁有萬松鎖翠,百世騰春,尤為鐘秀。謀為其上,且平且寬,可建石閣為玉皇之閣。鳩工劈石,營謀未遂,道清羽化而登仙矣。”[31]另外,與耿道清有關的記載還有兩處:一是光緒增修《登州府志》里收錄的《寓真資化順道真人唐四仙姑祠堂碑》,此碑提到泰定四年(1327)冬,山東宣尉同知泰不花公到東華宮上香,東華宮提點耿道清告知他仙姑一百六十年未遷葬一事,以及后來耿道清同神清宮提舉林道潤受他之托辦理遷葬的具體過程,碑的落款日期為泰定五年(1328)三月。二是《東華宮玉皇閣記》,但是此記沒有提及耿道清羽化的具體時間。盡管如此,通過這兩處記載,仍可大體確定耿道清1320年3月擔任山主之后,至少到1328年3月還任此職。
據《東華宮玉皇閣記》,耿道清仙逝后,“繼有山主殷志和,提點韓道微、董道安,虔心輸力,纘志承修。有忠翊校尉本縣達魯花赤大都驢本縣洪水寨宋云用,睹其工役煩多,費用乏少,各施中統鈔二千貫而助其緣。是以閱期年方備舉。閣既完成,仍命匠氏以白玉石刻為圣像,安于其座。及皆落成,仰瞻弗勝。”[32]此記作于至正三年(1343),這就是說,至少到至正三年,玉皇閣的修建已經完成。另外,通過此記載,殷志和是繼耿道清之后的東華宮住持,遺憾的是,現存資料沒有記載殷志和、韓道微、董道安的具體行跡,只能確定1343年時,殷志和為東華宮住持。雖然在耿道清住持東華宮之時,玉皇閣并未完工,但在其后眾高道住持以及地方官員的支持下,經過幾年的修建,玉皇閣最終落成,使東華宮的建設更上一層樓。
耿道清、殷志和住持東華宮期間,一方面,東華宮在李道元的基礎之上又增添了玉皇閣,建筑規模進一步擴大,從而使東華宮在建置上也更加完美,蔚然壯觀;另一方面,如上文所述,感于耿道清祭祀玉皇大帝的愿望,殷志和等在玉皇閣建成后雕刻玉皇大帝圣像,置于其中,從而使東華宮的信仰體系更加完善。雖然李道元歸真之后,眾高道在擴大東華宮的影響方面無出其右者,但他們所做的貢獻無疑更加增添了東華宮的魅力與風采。
四
通過以上的探討,由馬鈺所開創的全真道遇仙派祖庭東華宮在金元之際一百多年間的歷史沿革與變遷的圖景大體呈現出來:1182年3月至1183年12月,馬鈺創建并住持東華宮,此時東華宮規模很小,庵舍簡陋,體現了全真道早期苦修的特點。1183年12月至1214年,馬鈺弟子明惠住持東華宮,竭力傳道,徒眾增至40余人,東華宮發展成為有一定規模的道教傳播中心。1214年至1216年,山東戰亂,東華宮毀于一旦,但是,東華宮因作為馬鈺及其徒眾創立和傳播遇仙派的傳教中心而在全真道教中所占有的重要地位,受到普遍尊崇。因此,1216年至1240年,王玉陽弟子扈慶真重修東華宮并任住持,并得到丘處機的大力幫助,東華宮逐漸得到恢復,并開始有了田產等一定的經濟基礎,也開始了宮觀規模上的建設。1240年至1304年,王道寬、武道彬相繼住持東華宮,并開鑿紫府洞,使東華宮呈現復興景象。1304年至1320年3月,李道元住持東華宮,完成紫府洞的開鑿,于洞內置石雕五祖七真像十七尊,建五華碑,并開朝陽洞,造老君廟,東華宮作為全真道教的傳播中心因此聞名于朝野。1320年3月至1328年2月,李道元弟子耿道清住持東華宮,修建迎仙橋,開建玉皇閣,東華宮出現適應時代要求的信仰新形式。1328年2月至1343年,殷志和住持東華宮,完成玉皇閣的建設,東華宮形成了自己完整的信仰體系,由于同時得到武宗皇帝的明令護持,東華宮的建設規模達到歷史性的鼎盛局面。金元之際東華宮的興衰、恢復與興盛的百年歷史變遷,不僅反映了全真道遇仙派、乃至山東半島全真道從小到大、從弱到強的發展歷程,也從一個側面比較典型地反映了全真道從早期苦修濟世發展到后來注重立觀度人的傳教方式的歷史性轉變。而正是這一傳教方式的重大轉變,全真道在北方朝野間得以迅速傳播、并逐漸流傳到南方,成為元明清時期與江南正一道并行的中國道教的主要發展流派。
注釋
①關于馬鈺東歸大闡教化事跡,可參見牟鐘鑒等著《全真七子與齊魯文化》,濟南:齊魯書社,2005年,第187-194頁。
②⑥李道謙:《甘水仙源錄》卷一,《道藏》第19冊,上海:上海書店、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北京:文物出版社1988 年 ,第 727 頁 ,第 730 頁 。
③④⑧[13][14][15][16][20][21][22][23][25][26][27][29][30][31][32]王宗昱:《金元全真教石刻新編》,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 43 頁 ,第 44 頁 ,第 60 頁 ,第 43 頁 ,第 43 頁 ,第 43 頁 ,第11 頁 ,第 47 頁 ,第 44 頁 ,第 47、48 頁 ,第 44 頁 ,第 43 頁 ,第44 頁 ,第 55 頁 ,第 48 頁 ,第 48 而 ,第 60 頁 ,第 60 頁 。
⑤[17][28]馬鈺著、趙衛東輯校:《馬鈺集》,濟南:齊魯書社 ,2005 年 ,第 354 頁 ,第 354 頁 ,第 355 頁 。
⑦⑨[19][24]陳垣:《道家金石略》,北京:文物出版社,1988年 ,第 737 頁 ,第 432 頁 ,第 700 頁 ,第 737 頁 。
⑩趙道一編:《歷世真仙體道通鑒續編》卷二,《道藏》第5冊 ,第 424頁。
[11][12]王重陽著、白如祥輯校:《王重陽集》,濟南:齊魯書社,2005 年 ,第 275頁 ,第 277 頁。
[18]《道藏》第5冊卷三。
2008-09-04
責任編輯 梅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