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起伏轉折,真的很難講。
就拿我來說,當初和應紅結婚的時候,無論從哪方面來說,我都是強勢的一方,學歷比她高,家境比她好,工作比她體面。我記得我們新婚的第一個清晨,應紅和我躺在床上相互望著,她突然伸手摸摸我的臉,問我:“我這不是在做夢吧?”
那時候我在一家行業報社做記者部主任。應紅每天都會買一份我們的報紙,早餐桌上,她會一邊吃早餐一邊看我采寫的文章,還不時抬頭深情地、欣賞地瞄我一眼。我很享受那種感覺——被愛被仰視的感覺。
后來我們有了兒子,應紅也從她那個半死不活的工廠辭職,順理成章在家里做起了全職太太。孩子上學以后,應紅在離家不遠處開了一間小花店,不過還是以照顧家庭為主,反正家里的經濟主要是我支撐,也不指望她賺的那點錢。我很享受這種不算富裕但很舒坦的生活。
可是,誰也沒有料到,當我們這個小家庭走到第十個年頭,傳媒業漫長而嚴峻的冬天來了,我所在報社的經營狀況每況愈下,最后關門了。我成了一個下崗的中年男人,而應紅卻越來越顯示出經商的才能,那間原本是消遣的小花店,在她的經營下生意紅火,還接連開了兩家分店,每天的營業額都能達到上萬元。所以,我的失業基本沒有給我們的家庭生活造成什么影響。這應該是一件很值得慶幸的事情,可是我的心情卻越來越不爽。每天,我無所事事,看著應紅那么忙,盡管很不情愿,還是把原本屬于她的大部分家務給承擔了過來,打掃衛生、輔導孩子功課、買菜做飯……我整個成了一“家庭婦男”。
多么戲劇化的轉折,在人生四十歲的路口,我竟然落到了要靠老婆養活的田地。每天,都有一個小聲音在我心里反復地惡毒地念叨:你,是個小白臉,你,是個吃軟飯的……這個聲音像一只小蟲子,在我腦子里又鉆又咬,讓我快要瘋掉!
應紅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妻子,她大概也體會到了我的心情,盡量不刺激我敏感的神經。比如她總是不動聲色地定期往我的錢包里放錢,這就免掉了我伸手向她要錢花的尷尬;比如只要稍微有空,她都會把買菜做飯之類的家務接過來;比如每次去岳母家,老人家照例要問問我的工作情況,她總會及時地顧左右而言他岔開話題……她越是這樣我越是反感——她搞出這樣一副忍辱負重委曲求全的樣子給誰看?她是在同情我嗎?她是在變相地嘲笑我的無能嗎?我像一只正在“噗噗”往外冒氣的煤氣罐,只要稍微沾點火星,就炸了。應紅和兒子一回到家,說話做事都變得小心翼翼,唯恐哪里不對激怒了我。他們小心翼翼的樣子在我看來,是在提醒著我的失敗。我一看見他們那樣就覺得心煩,有時候甚至產生一種歇斯底里的想打碎一切的沖動——你們在忍受我嗎?我已經到了需要讓人忍受的地步了嗎?好了,你們都走吧,都離開我吧!這個世界誰離不開誰啊!我逮著一切機會找碴兒發泄,家里的氣氛緊張而壓抑。很快,應紅和我都有些承受不住了。
我騙應紅,我新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雜志社做編輯部主任,我要上班了。應紅明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說:“太好了,我真擔心你待在家里會憋出病來,你去吧,家里的事情你別管了,有我呢?!?/p>
每天,我跟隨著上班的人流走出家門,游蕩在這個城市的各個角落,圖書館、公園、街道,然后再跟著下班的人流回到家里,享受著應紅像以往一樣為我準備的一日三餐??粗Φ媚_不沾地,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兒。我覺得我像一只困獸,在生活的籠子里轉呀轉,卻尋不到突圍的出口。
有一天,我正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百無聊賴地看天,接到了花店的小姑娘打來的電話,說應紅突發心肌炎,被送到醫院搶救了。我趕到醫院的時候,應紅已經轉危為安,醫生嚴正警告我:“病人太勞累了,如果再這樣下去,會很危險的!”
我看著應紅虛弱地躺在床上,非常心疼。我一個大男人都在折騰些什么呀?我每天斤斤計較于我的男人的面子,卻從未站在我們這個家庭的角度去想問題。其實我有什么不滿足的呢?妻子賢惠能干,兒子聰明懂事,之前我是家里的頂梁柱,現在是應紅,角色轉變了一下,有什么不好?家里的經濟狀況沒有受影響甚至更好,而我的人生體驗,卻會因之而豐富不少。
應紅住院的日子,我既要照顧兒子,又要過問花店的業務,我這才知道在我每天在外游蕩的日子,應紅默默地承擔了多少。在這樣一個女人面前,在我們的家庭面前,我的所謂男人的自尊,顯得多么狹隘和自私。什么是真正的男人?真正的男人不是將自己架在一個地方下不來,而是無論處在人生的任何境遇和位置上,都能夠作出相應的變化,找到自己的樂趣,并且能始終帶給身邊的人幸福和快樂。
接應紅出院回家那天,我對她說:“從今天開始,你就專心花店的業務吧,我做好你的后勤,家里的事情,全交給我好了。”應紅大樂:“我早就想這樣對你說了,就怕你不樂意。你說咱們這么多年夫妻,誰掙錢不是一樣啊?重要的是咱們要帶好兒子,把日子過好。”
是呀,把日子過好最重要,多少人家為金錢缺乏而鬧矛盾,我們家不存在這些問題,我又何必自尋煩惱呢?很多時候,也就是一個心態問題吧,心態變了,一切就都變了。慢慢地,我發現居家男人的生活也是蠻不錯的。早晨,我早早起床,去樓下跑步,順便買好早點、報紙,回來叫那娘兒倆起床,一起吃早餐,然后我和應紅、兒子一塊出門,只不過他們是去上學和工作,而我是去菜市場,買菜回來,搞衛生,為午餐做準備。兒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這一日三餐可馬虎不得,我參考各種營養書籍,特地給兒子拉了一個“一周食譜”,每天照著食譜變著花樣做。我最喜歡坐在兒子面前看他吃我做的飯菜時那副狼吞虎咽一口等不得一口的勁頭。兒子總是一邊大嚼一邊還不忘發表感言:“爸爸,你可以去開飯店!你的手藝趕得上特級廚師!”我不得不隨時提醒:“慢點慢點!沒人和你搶,別噎著!”怎么說呢?這種成就感是實實在在的。
下午,是完全屬于我的時間,我可以看看書,寫寫文章。以前上班的時候,寫稿子都是為了應付工作,現在則可以隨心所欲寫一些自己真正想寫的東西。想不到的是,這些東西發表之后還挺受讀者歡迎,我也覺得生活一下子有了目標,越寫越有靈感。應紅說:“你好好寫,等到湊夠了10萬字,咱們就自費出一本書?!?/p>
傍晚,兒子放學回家,安排他做作業,我做晚飯,等我做好晚飯,兒子作業也完成了,我會陪他去樓下花園打一會兒羽毛球,順便等應紅回家。我們家的晚餐時間總是拉得特別長,因為這娘兒倆都爭先恐后地和我說話,兒子講他學校里的事情,誰誰的班長被撤了誰誰被大家孤立了,應紅則講她花店的事情,今天生意怎么樣,遇到一個顧客怎么有意思……有時候我和應紅說得多一點,兒子就急了,放下筷子走到我面前,硬把我的臉轉到他那邊,逗得我和應紅哈哈大笑。
很多時候,我們一家三口在一起,每個人臉上的笑容都是那么真實,那是從心底開出來的花朵。應紅經常情不自禁地感嘆:“咱們家真幸福啊!”而我,從應紅和兒子的快樂里也重新發現了自己的價值,雖然不是我在掙錢養家,但是這個家,沒有我,還是不行的啊。其實人最終要過的就是自己那一關,自己想開了,別人的看法根本不重要!以前老朋友聚會,我總是找各種理由推托,但現在我會積極響應,大家說起近況,我會很坦然地說:“我呀,現在就是一標準‘宅男’,在家伺候老婆兒子?!蔽野l現我這種生活狀態并沒有讓人看不起,相反,他們還挺羨慕的:“哎呀,我們這幫哥們兒,就數你的日子過得最滋潤。”
是的,現在我是靠老婆養活,在許多人看來就是一個“吃軟飯的”。但那又怎么樣呢?智慧的男人,“軟飯”也可以吃出幸福的味道。
〔編輯:潘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