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教師多年,每次給學生寫評語或是推薦信,最不愿意寫的短語就是所謂“刻苦學習”。但是很多家長卻特別在意評價中有沒有這個“刻苦學習”,好像不寫上這一句他孩子的品格就有缺陷似的??墒俏乙幌蚍磳Α翱炭鄬W習”,反對“發憤讀書”。更不用說什么“頭懸梁錐刺股”“囊螢映雪”之類??磸墓诺浇裼嘘P讀書學習的種種說教,我終于發現:原來我們中國科學技術與經濟的落后,乃至于文化文明的落后,很可能與中國人把讀書學習當做苦事有關。因為讀書被當成了苦事,人們也就耽于玩樂,怕動腦筋,久而久之,愚昧落后的種子扎進靈魂深處。不知讀者是否能同意我這種推測。
功利的讀書,也和“苦讀”意識有關。因為讀書被當做苦事,所以只能以利誘之。古人說“讀讀讀,書中自有黃金屋;讀讀讀,書中自有干鐘粟;讀讀讀,書中自有顏如玉?!泵猓€有色誘,全被作為交換的籌碼,如果再和“學而優則仕”或“仕而優則學”的“科學發展觀”相結合,則讀書不輟,如有十項全能,在社會上可以立于不敗之地。于是始有苦讀之徒,上演“懸梁刺股”“囊螢映雪”的活劇,不是把讀書當做血淋淋的廣告把戲,就是把它弄成了呆了巴幾的時尚演出。
我自己從來沒有苦讀過,也反對把讀書當做苦事。我讀書,是因為喜歡;而正因為喜歡,也就根本不存在所謂的“苦”。我認為如果視勤讀為“苦”,那簡直是對書的侮辱、對學習的侮辱。我對這本書有興趣,可以廢寢忘食,廢寢忘食是因為心中有樂,而非衣食不繼或是精神失常。我十歲時一天看完十幾萬字的長篇小說,看完后發高燒。家人以為我是為了及時歸還圖書館,搶著讀完,勞累過度;其實不然,我只是太想知道人物的命運,太想知道后來發生了什么,與“苦讀”全然無關。在我看來,如果把讀書學習當做苦事,肯定學不好。我自幼至今,沒有“苦讀”的經歷,我總把有書讀當做幸運的事、有趣的事。特別是在農村插隊期間,有時無意間得到一本破書,干活時我就盼著太陽能早點落山,那樣收工后就可以在油燈下多讀上幾頁。
因為有著對知識的渴望,因為太想知道事物的究竟,因為想要得道授業解惑,因而憑著自己的興趣選擇了準備讀的書,這些,都是你想要的東西,求仁得仁,何苦之有?
錢理群教授在回憶自己的讀書生活時說:“做任何事,刻苦的結語常常是兩個字:及格;興趣的結語常常也是兩個字:出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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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語》第一句話是“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為什么第一句是它?后世儒家的發揮多如牛毛,總結加發揮就是:“學習”是孔子的第—人生,“悅樂”是孔子的第一人生標準。
前有孔先生說學習是快樂的,后有吳先生說…苦讀’沒意思”。但不幸的是,苦讀書、求名利的傳統也同樣悠久。太陽底下無新事。
晏陽初是誰?
一次,一家報紙的主任編輯來電話,說因為錯了一個字,上級嚴厲批評,被罵得瘟頭瘟腦,正在寫檢查。問他錯了個什么字,是不是觸及政冶敏感問題了,是不是多一字少一字把意思弄“反動”了。他說那倒不至于,說只是把“晏陽初”的“晏”全排成“宴會”的“宴”了。聞他是什么文章,是不是引用時用錯了一字,他說,文章就是紀念晏陽初的,結果連大字標題都印成了“宴陽初”,文中幾十處也全是“宴陽初”。我很震驚,說,豈有此理,教育報刊的編者竟連“晏陽初”三個字如何寫都不知道,那一點也不冤枉,被罵兩頓也是活該。編輯悲慘地喊道:可來稿上就是“宴陽初”啊!
這種事讓人啼笑皆非。我猜,是不是大家出席宴會多了,酒喝多了,于是“晏”“宴”不分了?
把這家教育報的笑話說給同行聽,有人不敢相信竟有此事,說果真有,那是得好好檢查;另有一些同行則一臉茫然地問:“晏陽初是誰?”
晏陽初,一個中國人的姓名。1943年他和愛因斯坦等一同被評為“世界上貢獻最大、影響最廣的十大名人”。他活到101歲,聯合國人士尊他為“平民教育之父”。
但是在中國,很多人不知道晏陽初,這樣的事實也顯示了我們的國情。
“教育家”這三個字,分量太重太重。我覺得如果隨隨便便就稱人為教育家,是無知的表現,對教育事業也是一種輕慢。在我們中國的這一百年,配得上這三個字的,只有可數的幾個人。
所以必須知道晏陽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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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陽初是誰?”這個問題很尖銳。尖銳在哪兒?尖銳在于:第一。中國教育有沒有忘記自身的一段重要歷史?第二。還忘記了別的嗎?第三,它這健忘的毛病是怎么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