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詩觀在胡適學術主張中的地位
胡適(1891-1962)一生治學涉獵廣泛,但在“初入江湖”前十年所最傾重的,恐怕還是文學。1921年,胡適曾應友人上海亞東圖書館主人汪原放的建議,將此前近十年所做的文章進行整理刪定,分為四卷定名為“胡適文存”出版。其中放在第一卷的就是《論文學的文》。他在《序例》里還特別說明“這一卷刪去最少”,原因是“這些討論文學的文章,雖然有很多是不配保存的,卻可以代表一個運動的一個時代,也許有一點歷史的趣味。”應該說,胡適是一個有著強烈歷史自信的學者與運動家,對于這場文學運動以及他在其中的地位也有著一般人所不常見的信心。
我們今天所周知的使胡適“暴得大名”的是他1917年元旦發表的《文學改良芻議》。此后近三年時間里,胡適通過《新青年》等雜志刊載的大量通信和專門撰寫的文章以及《嘗試集》序言等,密集闡發了他的文學革命的主張。這一系列的文章既有總體的文學主張闡述(如《文學改良芻議》《歷史的文學觀念論》《建設的文學革命論》以及大部分通信),也有針對戲劇、小說、新詩等的分文體的闡述(如《論短篇小說》《文學進化觀念與戲劇改良》《談新詩》等)。而其中的著力點,還在有關新詩的部分。
首先,其闡述總體文學主張的文章經常針對舊體韻文發論。最典型的如《文學改良芻議》改良八事之“二日不模仿古人”條,就將《擊壤》、《五子》之歌、《三百篇》之詩、屈原、荀卿之騷賦直到唐詩宋詞雜劇傳奇作為“一時代有一時代之文學”的典型,而將陳伯嚴的詩歌作為“足代表今日‘第一流詩人’模仿古人之心理”的反面典型進行“病根”挖掘。可以說,胡適的文學改良之說,在相當程度上是針對舊有韻文詩詞的弊端所發,隱含了對新的韻文的主張與期待。這里需要說明一下胡適對韻文和散文的理解分類。就在《談新詩》一文中,胡適說:“這兩年來的成績,國語的散文是已過了辯論的時期,到了多數人實行的時候了。只有國語的韻文——所謂‘新詩’——還脫不了許多人的懷疑。”顯然,胡適所理解的韻文,實際上就是詩歌。“國語的韻文”,簡單說來,就是白話詩或新詩。而與“國語的韻文”相對的“國語的散文”,顯然就是白話的散文、小說與戲劇等非詩體裁。
其次,在分文體闡述其文學革命的主張時,胡適對新詩所費力氣最大。先后有實踐層面的《嘗試集》結集以及做理論闡發的《嘗試集》自序,和專門為新詩張目的《談新詩》一文,此后在《嘗試集》陸續再版時又多次作了相關的說明。
應該說,胡適對新詩的重視與傾力是有客觀原因的。第一是與詩本身在中國傳統文學樣式中的地位有關。詩歌可以說是中國古典文學樣式中占有統治地位的文體,胡適的“白話文”主張如果不能占領詩歌的領域,其成功的可能性與實踐深入的程度必然要大打折扣。第二,與其他文體相比,詩歌本身的特性使得其進行白話實踐的阻力更大。這一點,胡適在《嘗試集》自序里也著重提及:“覲莊說,‘小說詞曲固可用白話,詩文則不可’。叔永說,‘白話自有白話用處(如作小說、演講等),然不能用之于詩’。”甚至《嘗試集》的印行也有這種阻力的引子:“我為什么趕緊印行這本白話詩集……第一個理由是因為這一年以來白話散文雖然傳播得很遠很快,但是大多數的人對于白話詩仍舊很懷疑;還有許多人不但懷疑,簡直持反對的態度。因此,我覺得這個時候有一兩種白話韻文的集子出來,也許可以引起一般人的注意,也許可以供贊成和反對的人作一種參考的材料。”
在胡適論文學的文章中,《談新詩》是闡述與討論其白話新詩觀的核心文獻,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闡述胡適文學觀的核心論文。因此,重讀這一文獻,不僅有助于我們了解胡適的白話新詩觀,而且能夠幫助我們重新進人中國新詩在建立自身合法性之初的邏輯與設想。
《談新詩》:白話新詩的立與則
《談新詩》一文作于1919年10月,此時,“國語的散文是已過了辯論的時期,到了多數人實行的時候了。只有國語的韻文——所謂‘新詩’——還脫不了許多人的懷疑”。因此,《談新詩》首先做的是在新詩的初創期為新詩尋找合法性,使新詩的成立脫離人們的懷疑。
新詩的合法性,首先建立在對白話詩詩體大解放的必要性與必然性的認證上,所以胡適說:“五七言八句的律詩決不能容豐富的材料,二十八個字的絕旬決不能寫精密的觀察,長短一定的七言、五言決不能委婉表達出高深的理想與復雜的感情。”只有經過了新詩對詩體的大解放,“豐富的材料,精密的觀察,高深的理想,復雜的感情,方才能跑到詩里去。”為了說明白話詩取代舊體詩的必要性,胡適舉了周作人的《小河》、康白情的《窗外》、傅斯年的《深秋永定門晚景》、俞平伯的《春水船》為例,甚至不懼“戲臺里喝彩”之嫌,引用了自己《嘗試集》中的新詩《應該》,屢屢表示“那樣細密的觀察,那樣曲折的理想,決不是那舊體的詩體詞調所能達得出的”“別的不消說,單說‘他也許愛我,——也許還愛我’這十個字的幾層意思,可是舊體詩能表得出的嗎”“這個意思,若用舊詩體,一定不能說得如此細膩”“必須有解放了的詩體,方才可以有寫實的描畫”“若不用有標點符號的新體,決做不到這種完全寫實的地步”,正說反問,其實都是一個意思:必須以新詩取代舊體詩,實現詩體的大解放。
那么,什么是詩體的大解放呢?那就是“語言是白話的”“文體是自由的,是不拘格律的”。在《(嘗試集)自序》里,胡適說得更明白:
“若要做真正的白話詩,若要充分采用白話的字,白話的文法和白話的自然音節,非做長短不一的白話詩不可。這種主張,可叫做‘詩體的大解放’……把從前一切束縛自由的枷鎖鐐銬,一切打破;有什么話,說什么話;話怎么說,就怎么說。”
單從“舊詩體表達不出……”“新詩體才能表達出……”的邏輯與表述來論證新詩成立的必要性,顯然還顯得有些薄弱。接下來胡適便開始從歷史角度做文章,來論證新詩成立的必然性。
胡適回顧了中國詩歌歷史上從《三百篇》開始到五代詞的三次詩體解放,并將新詩放到這一序列中去,稱為“第四次的詩體大解放”,從而將新詩對舊體詩的取代視為“《三百篇》以來的自然趨勢”。這么做,從古典詩歌的發展歷史中為新詩的成立尋找到了必然性的支撐,客觀上使得“初看去似乎很激烈”的新詩對舊體詩的顛覆能夠更容易地被懷疑與反對新詩的人接受。為了使這種歷時性的脈絡與趨勢更具有說服力,胡適還特意在《談新詩》第三部分插入了對“新詩人” “大都是從舊體詩,詞,曲里脫胎出來的”進行分析,以明確地展現出早期新詩“一半詞一半曲的過渡時代”特征。這一方面體現了胡適的學術眼光,男一方面也顯示出了胡適為了讓新詩取得成立的合法性、更容易被廣泛接受而不惜“妥協”的“良苦用心”。
應該說,對新詩成立必然性的論證是最具有胡適理論特征的部分,其中體現出的文學的歷史進化論觀點也是胡適為整個文學革命建立合法性的基本理論與策略。
新詩合法性的建立,還在于對阻礙新詩成立的最核心的質疑,即詩的音節問題的回應反駁,建立新詩的音節體系。這部分首先反駁了“新詩沒有音節”“新詩可以不注意音節”的觀點,核心則在提出了新詩“自然的音節”說,對新詩的“節”“音”(包括平仄、用韻)都做了綱領性的說明。
當然,僅僅建立合法性不足以使新詩真正形成興起的局面。在建立合法性的基礎上,還需要為新詩的寫作立則,建立新詩寫作的典范綱領。這就是胡適在《談新詩》最后一部分中討論的怎么寫的問題。胡適認為作新詩的方法就是“須要用具體的做法,不可用抽象的說法”。要作“滿人意”的新詩,就要注意詩的具體性。他頗有些絕對地表示“抽象的議論是不會成為好詩的”,而“一個很抽象的題目”“用最具體的寫法”卻“是一首好詩”,甚至連詩和文的分別也在具體和抽象。這種觀點雖然不免偏頗,但在新詩初創期卻具有比較突出的可操作性。
中國新詩鏈條上的胡適新詩觀
對于胡適的新詩觀,還需要補充說明的是,這一詩歌觀念的成形,是在白話詩的起步階段。在這一階段,對于“白話詩”“新詩”等概念的使用并沒有很強的區別意識。對白話詩的認識還偏重于白話一方面。因此,對于詩歌應采用白話的論證與強調比較充分,但對于新詩的具體創作方法與詩歌特性的探索還比較薄弱。這從《談新詩》這篇文獻中也可以窺見一斑:對新詩的合法性論證相對比較充分,對于新詩的創作原則的探討(即使我們放寬范圍,將對音節的原則探討也視為對創作的指導)還處于相對薄弱的狀態。
這種偏重白話而相對忽略詩的狀態,既是初創期客觀條件的限制,也是新詩取代舊體詩過渡階段的客觀需要。也就是說,在新詩的草創期,胡適在策略上就不得不選擇一種矯枉過正的方式來提出他的白話文學主張,這一點他在《建設的文學革命論》里就曾明言:“我們提倡文學革命的人,固然不能不從破壞一方面下手。”講究“把從前一切束縛自由的枷鎖鐐銬,一切打破;有什么話,說什么話;話怎么說,就怎么說”。中國新詩這種“破壞性”的狀態,直到后來的“新月派”“現代派”時期,才有了本質上的轉變。新月社詩人聞一多倡導與實踐格律詩理論,信奉“戴著腳鐐跳舞”的新詩寫作理念,“使現代詩歌在他的筆下呈現出迥異于初期白話詩的另一種風貌”(代表作如《死水》)。這可以說從理論到實踐上,都將白話詩的重心傾注到“詩”這一端了。19世紀30年代的現代派則更進一步,以廢名、林庚、卞之琳、何其芳等為代表的北平現代派詩人返身重新向新詩曾經決絕告別的古典詩歌尋求靈感與拓展,“提倡以‘溫(庭筠)李(商隱)’為代表的晚唐詩風,對中國詩歌傳統進行了一次獨到的重新發掘與闡釋。在探討有關詩歌觀念、美學原則、傳統詩學與新詩發展的關系等一系列問題的同時,他們還將這些思考融入了自己的創作實踐和藝術風格之中”。
胡適不會不對他在文學革命提倡過程中觀點的偏頗有所察覺。但歷史掣肘的情境總是具體的,在掣肘之下作出的舉動,通常都難以是天衣無縫的。這就是我們要以“歷史的同情”認識歷史的緣故。同樣從歷史的角度來認識,無論是褒是貶,我們都必須意識到,胡適的新詩觀所表達的白話作詩、口語成詩,在很大程度上,已經成了后來直到今天我們認識中國新詩的基本要素。換而言之,在中國新詩的鏈條上,胡適的新詩觀念,當被視為有開創意義之論說的代表,后來者,無論是出于同一個陣營中,還是出于其對立面,都無法“繞道而行”。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胡適的新詩觀對白話詩歌的可能性的證明,意義不僅在于詩歌本身,更在于攻克了“詩歌”這一最后的堡壘,最終完成了白話文學的可能性這一命題的證明。盡管爭論可以綿延不斷,但20世紀中國文學的道路在那時就已正式破土,正如胡適這樣自述他自己的“嘗試”:“這樣方才可有真正白話詩,方才可以表現白話的文學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