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由跳動著的特殊字詞切入
好的文章,每一個字詞都是站著的或跳著的,一些特殊的關鍵字詞往往具有牽一發而動全身的作用。
例如,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中有一句話:“微風過處,送來縷縷清香,仿佛遠處高樓上渺茫的歌聲似的。”這句話里的“送”就很普通,若不留心,很容易被忽略掉。筆者聽過一些教師講這篇課文,幾乎都沒有提到這個詞。個別教師倒是問了問學生這句話運用了什么修辭手法,而后便用如何生動形象、如何具有感染力之類的話忽悠過去了。筆者認為,這個詞雖然平常,但卻十分耐人尋味。教學時,筆者先問學生:“‘吹’字不更能體現風的特點嗎?朱先生在這里為什么不用呢?”學生一下子就被問住了,接著便是足有三分鐘的熱烈討論。有的說:“作者把微風擬人化了,更形象生動。”有的說:“作者沒什么想法,只是覺得這樣寫更有意思。”有的說:“作者當初用了‘吹’字也就算了,老師您有點自作多情吧?”這時筆者再點撥學生:“此時作者的心情怎樣?”學生很快在課本上找到了相關的語句:“我且受用這無邊的荷香月色好了。”接著我又啟發學生:“生活中,你心情非常好時會有什么感受?”教室里又熱鬧起來,有的說:“看什么都好玩兒都順眼。”有的說:”反正是心里美滋滋的,求我做什么都會答應。”見火候已到,筆者趕緊點睛:“我們每個人都有過這樣的體驗:心情好看什么都順眼,都親切;心情不好時,看什么不順眼,喝涼水都塞牙,對不?你想啊,朱先生此時正高興著呢。所以,在他的意識里,連‘微風’都那么理解人心,殷勤、恭順地來‘送’清香啊!可見,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送’字,卻在悄悄地傳達著朱先生的心情啊!我們沒有看出這‘送’字的特殊情意,它一定好傷心哦。”
其他的例子如:
(1)那些戴舊氈帽的大清早搖船出來,到了埠頭,氣也不透一口,便來到柜臺前面占卜他們的命運。(葉圣陶《多收了三五斗》)
(2)蒼黃的天底下,遠近橫看幾個蕭索的荒村,沒有一些活氣。(魯迅《故鄉》)
(3)他不回答,對柜里說,“溫兩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錢。(魯迅《孔乙己》)
(4)面向著積水灘,背后是城墻,坐在石上看水中的小蝌蚪或葦葉上的嫩蜻蜓……(老舍《望北平》)
(5)今夜聞君琵琶語,如聽仙樂耳暫明,、(白居易《琵琶行》)
如果用心品味,就不難發現,這些例句中加點的“占卜”“橫”“排”“嫩”“語”等,都有著特殊的表達效果,都關涉作者和作品主人公的情感世界,甚至關涉作品的思想主題。教師,必須花氣力引導學生細細品味和探究,而且還要調動生活積累來深刻體驗。只有踏踏實實地這樣做,學生才會深刻理解語言,真正獲得領悟語言奧妙的快感,從而打骨子里喜愛上語文。
二、由扭動著的特形語句切入
與用詞一樣,造句也會關涉作者的情感、作品主人公的情感、作品的思想主題乃至讀者的感受,尤其是文本里那些扭動著的、故意倒裝、重復、啰唆的超常規的特形語句。
韓少功的《我心歸去》中有一段話:從巴黎帶來的華文報紙和英文書看完了,這成了最嚴重的事態,因為在下一個鐘頭,下一刻鐘,下一分鐘,你就不知道該干什么。你到了懸崖的邊緣,前面是寂靜的深谷,不,連深谷也不是。深谷還可以使你粉身碎骨,使你頭破血流,使你感觸到實在,那不是深谷,那里什么也沒有,你跳下去不會有任何聲音和光影,只有虛空。
教讀時,筆者先啟發學生:“如果把畫線的句子改為‘這以后’之類,語言會更簡潔。作者為什么不這樣寫呢?”經過思考,有的學生說:“為了加強語言的氣勢,強化作者的情感。”筆者趕緊追問:“強化什么樣的情感?”學生說:“心煩,苦悶。”還有人補充:“空虛,痛苦,孤獨。”筆者接著又問:“如果把畫線句子改為‘因為在下一分鐘,下一刻鐘,下一個鐘頭’,效果會怎樣?”學生先是茫然,接下來是搖頭,會心地笑。接著,筆者繼續和學生一道探究,要學生展開聯想和想象,設想自己就是一個遠離家鄉的游子,自己就是作者。到了異國他鄉,沒有伙伴,沒有朋友,連語言都不通,心情會怎樣,又會怎么做。有學生說:“我會大喊大叫地宣泄。”有學生說:“我會砸東西的。”還有學生說:“我會大哭一場,馬上回家。”……最后,師生比較容易地就找到了答案:作者故意這樣造句就是為了渲染自己的孤獨、煩悶、空虛和痛苦。筆者認為,我們就是要牢牢抓住并深深切入這樣的語言表達形式,從而深深地觸及作者的靈魂。
不妨再看幾例:
(1)淡黑的起伏的連山,仿佛是踴躍的鐵的獸脊似的,都遠遠地向船尾跑去了,但我卻還以為船慢。(《社戲》)
(2)她一手提著竹籃,內中一個破碗,空的;一手拄著一支比她更長的竹竿,下端開了裂:她分明已經純乎是一個乞丐了。(《祝福》)
(3)乃瞻衡字,裁欣載奔,—僮仆歡迎,稚子候門。三徑就荒,松菊猶存。攜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壺觴以自酌,眄
例(1)中,畫線部分是定語,完全可以放到中心詞“連山”之前,但這樣一來,句子所表達的意思雖然沒有改變,句子卻冗長了,節奏也沉緩了,這就不能夠很好地表達“我’,和小伙伴們的急切、喜悅的心情。同時,那種人喜興山也快活的意境也就蕩然無存了。
例(2)中,畫線部分也是定語,如果歸位到中心詞“碗”和“竹竿”前,其表現力和感染力就會大打折扣了。具體來說,就會削弱祥林嫂活著無人關心、討飯無人施舍的悲慘命運的震撼力,也會削弱作者對祥林嫂悲慘命運的同情深度和對麻木不仁的魯鎮人的憎惡、批判的強度與力度。
例(3)中,畫線的八句詩由上文的六言突變為四言,由原來的舒緩突變為急促,簡直就成了“咚咚/咚咚”疾進的鼓點,這與詩人陶淵明終于掙脫“塵網”歸隱田園的喜悅以及似箭的歸心正好合拍。
筆者深信,當學生心領神會之后,那種悟得造句之妙的快感、那種對語言的熱愛之情會油然而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