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工樓建成后,好樓層自然被領導們依次選了,稍為次點的,也是要論資排輩的。小馬是單身職工,單身職工原本是沒有納入分房計劃的,后來房源有了剩余,盡管是底樓和頂樓,小馬還是高興得不得了,平常喜歡琢磨琢磨專業上的事,便毫不猶豫選了頂樓,圖個清靜自在。這樣,每個單元住有領導、中層干部和一般職工,層次分明,搭配均勻,也便于管理,就像這座樓本身一樣,梁是梁、柱是柱、預制板是預制板,鋼筋水泥一結合,凝結了,牢固了,也就穩定了。
那時住單位的房子確實得到不少實惠,屋頂漏了有人補,下水道堵了有人通,過道臟了有人掃,甚至燈泡壞了也會有人換,更不要說各家各戶用的水、電、氣,單位早就發了定額補助的。推行房改,房屋買斷,產權辦到個人頭上后,小馬還是享受了很長一段時間好處。因為領導們住在這里,單位不但未收物管費,還聘了專人做院壩樓道的清潔。
后來,老領導到點退了,住在小馬樓下的曹科長提拔為副局長,職務變了,住房難以改變。住在局領導頭上,小馬一時有些不適應,變得小心翼翼,連拖鞋也換成了軟底的;后來成家有了孩子,小馬也常提醒妻子和年幼的兒子,走路要輕點,不要隨便挪動東西,搬東西要輕放。妻子很快就習慣了,兒子卻是由著天性的,隨拿隨扔,乒乒乓乓,為此挨了不少揍。
自從曹科成了曹局,每到過年過節,小馬的門鈴就會時不時響起。小馬打開門,彼此對視后,往往不是尷尬就是茫然。小馬先還問問找誰,后來就直接向對方指指樓下,彼此心里明白,相視一笑。找領導的人多,來者都沒有空著手的,不是“硬貨”就是“軟件”,提“硬貨”的自然是名貴高檔煙、酒,揣“軟件”的就是牛皮紙包裹的現鈔了。有一次小馬不在家,小馬妻子剛開門,還未問明原因,對方將手中的袋子一擱就走了,嘴里還客氣地說不送不送。小馬回來,看著東西猶豫了很久,后來是要托人辦一件事,他也就借花獻佛了。小馬把門鈴取了,但有貓眼,從此,連小兒子也懂得,只要有人敲門,就噔噔噔跑去搬個小凳子,站在上面瞅貓眼。有次是小馬鄉下的親戚來了,兒子從貓眼中見來人提得有東西,不敢開門。敲門聲時斷時續,連樓下也驚動了,開了幾次門。小兒子就是不開,并稚聲稚氣地說是個送禮的。敲門聲固執地響起,小馬聽不下去了,從書房出來,推門一看,哎呀一聲,快進快進。來人說敲了半天門,還以為走錯了呢,明明沒錯嘛!小馬滿臉愧意,不好說,不好說哇!
住在領導頭上,小馬心里漸漸生出許多郁悶,不是領導給自己帶來不便,而是怕自己給領導造成麻煩。平時,小馬一家深居簡出,或許是住得高的原因,上下一趟難得爬,除了上下班和接送孩子,能少下樓的盡量不下樓,能避開領導時盡量避開。但同一個單位,共一個單元,抬頭不見低頭見,每天總會免不了打幾個照面的。有次深更半夜了,小馬睡得迷迷糊糊的,聽見有人用鑰匙掏門,從貓眼往外一看,是醉醺醺的領導。小馬只好猶豫著,開門不是,不開門也不是。領導反復試了幾次后,終于抬起頭來,嘴里嘟囔一句,轉身晃晃悠悠地下樓了,并傳來笨重的身體與護欄的摩擦聲。小馬回到床上再也難以入眠,他擔心的是有一天領導真的用鑰匙把門捅開了,而自己又不在家。
幾年后,領導調到一個縣上作領導了,夫人也跟著調了去,但領導的家并未搬遷,每到周末,都會回來度假的。沒多久,領導自己也學會駕車了,時不時會溜回來一趟。
有天晚上大概是九點過了,小馬突然接到一個電話,是一位大學同學出差到了這里,住在賓館想見他一面。小馬平常這個時候是不愿出門的,窩在家里不是查資料搞些設計,就是陪老婆孩子看看電視。可同學遠天遠地而來,沒有不見的道理。小馬披上衣服就出門了,順著樓梯一階階往下走,樓道的聲控燈也跟著一層層亮開。到四層時,遇見一個年輕美貌的女子輕手輕腳往上走,女子見他時,含蓄抿笑,小馬以為是哪家的親戚,也點頭一笑。小馬轉角下到三層時,燈亮了,領導突然從暗影里冒出頭來。小馬微微一怔,隨即打了招呼,回來了?領導平靜地答道,回來了。小馬以為下面樓層的聲控燈壞了,原來都是好好的。
小馬再次遇上領導和那個女子回來的時候,也是在這個時段,也是一個偶然的因素出門的。念小學的兒子家庭作業特別多,寫著寫著作業本用完了,沒有備用的。兒子嚷著沒有作業本就不做作業了,小馬只好下樓去買,沒想到在樓道上又把上次的情節重復了一遍。小馬聯想到有幾次周末,樓下領導家隱隱傳來的爭吵哭鬧聲,心中便有了惴惴不安。
徹底打破小馬平靜的,是樓下領導家突然搞起了裝修,前前后后持續了兩個多月。樓道上河沙、水泥的污染還是次要的,最具殺傷力的是噪音,先是丁丁當當的敲擊,好像是要把所有的地板磚和墻裙揭掉,接著是沖擊鉆的狂嘯,在鉆樓板時,小馬感到神經被撕扯,骨頭被敲碎。那段時間小馬正在突擊搞一個工程設計,不得不將資料抱回家里加班。兒子又面臨小考,考試成績是擇校的唯一依據。小馬由急變成了煩,由煩變得有些憤怒了,有幾次他實在忍受不了,決定下樓去干涉,可一推開門,心就虛了。何必得罪領導呢,別的人不是都沒吱聲么?小馬憋著,吃不好,睡不香,設計的方案也未順利通過。
一次下班回來,小馬見領導的門開著,屋里有幾個工人正在埋頭忙碌,便硬著頭皮進去,說自己住樓上,中午和晚上休息時間是不是可以停一下工。一個年長的人說,老板說了,要做好做仔細,我們還急著加班哩。小馬悻悻地上了樓,他不知說的老板是指領導或是承包的工頭,便掏出手機撥了領導的電話。耳機傳來你撥打的號碼是空號。小馬想想也是,領導應該是換號了,現在不是流行有錢人換老婆、有權人換號碼么?
進入夏天,天氣一天比一天悶熱。小馬設計的圖紙終于交了,兒子也小考了。領導的房樓裝修接近尾聲時,刺鼻熏眼的香蕉水氣體,在樓道里彌漫了很久。小馬真想去買幾個口罩,又怕別人說自己小氣。
小馬發覺,領導從裝修房屋,就一直未露面,現在房屋裝好很有一段時間了,也不曾回來。他可能是等所有的有害氣體揮發盡了,才回來住吧。有一天中午,樓道里突然傳來劈里啪啦的鞭炮聲,小馬探頭一看,是一群陌生人在往領導家搬新家具。小馬隨后才打聽到,領導春節后就搬走了,房屋已賣給了別人。
小馬的心里,又有了一點淡淡的失落。
責任編輯:蔣建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