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黃鞠生于隋朝,是有史料記載的閩東最早的一位文化名人,還是中國隧道水利工程的先行者。一提起隋朝,人們大凡就會想起隋煬帝的荒淫無道,歷史也確實是如此記載,隋朝前后才37年,傳到二代隋煬帝手上便徹底亡國了。但隋朝有一個非常顯赫的成就,就是以開鑿大運河聞名的水利工程,1400年以來始終在華夏大地上昭示著它的豐功偉績。這功績的首創者是隋文帝。他統一了紛爭300年的中國,及時修定刑律和制度,避免發生大的戰爭,尤其是推行了歷行節儉的政治(節儉到宮中一次配止痢藥,要用胡粉竟一兩找不到;一次要找織成的衣領,宮中也沒有的地步),他在位24年,社會呈現出空前的繁榮。
黃鞠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來到閩東的。他生于公元567年,河南光州固始縣人。傳說他曾擔任過諫議大夫,因不滿隋煬帝暴政,舉家南逃到寧德縣的霍童。如果說黃鞠最早看上了有世外桃源璞玉之稱的霍童流域,是他獨具慧眼的話,那么,對這塊璞玉的精雕細琢則是霍童有幸、寧德有幸。
大興漕運的隋朝,必定會誕生出一大批能工巧匠,尤其是水利專家;必定會培育出一大批懂規劃、善管理的工程項目官員。我想黃鞠就是此類的專家與官員。當他對隋朝政治、個人仕途徹底絕望后,就把一生的聰慧與才干都傾注到了對霍童溪流域的規劃與開發上。
三條從大山深處流出的支流在獅子峰下匯合,形成了霍童溪,并沖積了一片南北兩岸五六千畝的三角洲。其水之清、地之沃,可謂芳草碧連天。黃鞠的功績有三,一是斬斷“龍腰”山脈,興修霍童溪南岸水利;二是開鑿“度泉洞”,灌溉北岸千頃良田;三是綜合治理,構建防洪體系。
霍童溪水豐盛,近在咫尺,卻因一座山梁阻擋無法利用,興修水利必然要挖斷一條名叫“龍腰”的山脈,這當然是大忌。于是就流傳出了挖斷“龍腰”必“斬斷代代官貴”的異議,但黃鞠的表態擲地有聲:“只要能發萬家香煙,不問代代官貴。”好一個黃鞠,鐘情這一方山水已經到了忠貞不二的境界,對官宦仕途的厭惡已經滲透到了骨髓。后來據好事者統計,在封建科舉時代,霍童黃氏后裔真的只出過一位縣丞,再也沒有出過比這大的官員了。黃鞠親任南岸水利工程的總指揮,竟讓兩個女兒丹鸞與碧鳳任施工隊長,歷盡八九年的艱辛,終于興修了一條1米寬、1000多米長的引水渠。其中堅硬的花崗巖“龍腰”是靠人工一把錘子、一把鑿子開成的。待到水利竣工,這兩位姑娘已過了待嫁之年,后來終身未嫁。當地人為她們建有一座姑婆廟,香火延續至今。
完成了南岸水利工程后,黃鞠又著手北岸的水利工程。北岸水渠長8000米左右,這本不足為奇。但令人嘖嘖稱奇的是,水渠通過幾處隧道,隧道高2.5米,寬1米,總長400余米,民間稱之為“度泉洞”。在當時生產力水平低下的情況下,開鑿隧道的辦法就是將柴火放在巖石上燒,等巖石達到高溫時,突然潑水,使之在熱脹冷縮中爆裂,再使用鑿與撬拓展。此工藝為公元前251年,蜀郡守李冰興建都江堰時所發明,兩岸千仞絕壁的“寶瓶口”就是這樣鑿開的。
兩岸水利修好后,黃鞠又在河堤易沖刷面“沉鐵牛”、“打鐵釬”、“壘土墩”,修建防洪體系;還在兩岸植樹造林,形成了九里松樹林十里桃花洲;并推廣當時先進的中原農業技術,使霍童很快形成了周邊十里的經濟中心。
二
霍童溪是寧德的母親河,是一條堪稱大美與奇美的河。沿著近年剛修通的二級公路寧(德)—屏(南)線前行,猶如踏入了一幅山水畫長卷。霍童溪上游的山各自獨立,形態殊異,俗稱“小桂林”。進入霍童鎮后,山勢漸連成了一體,渾圓連綿,凹凸跌宕,便形成了老君捧腹、獅子嘯天、雙魚鼓浪等肖像肖物的風景。尤其是“睡美人”,那飄曳的長發,端莊的臉龐,豐滿的乳峰,猶如一位淡定從容、慈愛吉祥的母親,呵護著這一方山水。
從屏南、周寧兩縣流過的三條支流到霍童匯合后,隨著地勢趨于平緩,蜿蜒入海。沿溪一串串清澈的水潭像藍幽幽的眼睛盯著你,讓你看到那是一往情深的眼神;一條條浪花四濺的水瀨彈奏著歡快的歌曲,讓你聽到那是活潑歡愉的歌聲。九曲十八彎,曲曲驚夢,彎彎銷魂。成帶蒼松直指蒼天,成片綠竹拋出弧線,古老榕樹記錄著歲月的滄桑,筆直楓林飄著年輕的紅葉。隨著季節更替,杜鵑與荔枝的紅,枇杷與龍眼的黃,桔子與甘蔗的青,還有白的河灘上的蘆荻花,時節一到,真是一派“秋瑟瑟”。當渡船緩慢地劃過溪水,驚起行行白鷺上青天,你連驚嘆都不敢出聲。
如此仙居之地,自然是大有來頭,那就是中國特有的道教文化。大約魏晉以來對華夏大地名山的排次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而奇壓神洲的第一洞天,居然在福建寧德霍童山,著實使人感到震驚!但確不容置疑,有史料為證,據北宋天禧三年(1019)由張君房奉命領校道書,編成的《大宋天宮室藏》(4565卷)記載:三十六洞天即:第一霍桐(童)山、第二泰山、第三衡山、第四華山、第五恒山、第六嵩山、第七峨嵋山、第八廬山……當代著名學者任繼愈主編的《宗教詞典》和臺灣巨流圖書公司印行的《道教大辭典》也都對霍童是“第一洞天”作了認定。
也有實物為證:據史料記載,大約比黃鞠早100年間,霍童村就有座福建省最早也是規模最大的宮觀——鶴林宮,宮中光石柱就有108根。唐天寶年間,玄宗皇帝敕賜鶴林宮篆體石碣一面今尚存,陰刻篆書“霍童洞天”,題款陰刻隸書“天寶敕封”,現存霍童文昌閣。
在這洞天福地里,有一座中國禪林中唯一用梵語命名的寺廟——支提寺。1983年,國務院60號文件批復其為全國佛教重點寺院,文中稱“……由于佛教華嚴經有‘不到支提不為僧’之說,歷代僧侶云游多至此寺。”歷史上很長一段時間,支提山的天冠菩薩道場與五臺山文殊菩薩道場、峨嵋山普賢菩薩道場、普陀山觀音菩薩道場、九華山地藏菩薩道場并稱為五大菩薩道場。支提寺內珍藏有宋明兩朝御賜的“千圣天冠”鐵佛1000尊,明萬歷年間皇太后賜給的大毗盧千佛托1尊,明代御賜的內府利本《永樂北藏經》67810冊,明朱元璋年間御賜的五爪金龍紫衣一件,均為稀世國寶。特別是那件五爪金龍紫衣,近年來被不少權威專家論證為,曾經是建文帝朱允汶逃亡時所帶之物,這又引發出了建文帝最后終老在寧德的疑案。
那年陽春三月,我取道那羅巖窟寺上支提寺,一路只見滿山紅色杜鵑花,白色金櫻子,黃色羊踟躕,可謂十里繁花掩映著深山古奇。支提寺海拔1100多米,青苔斑駁,綠蔭婆娑。寺前有數株國家珍稀植物南方紅豆杉,其中一株有千年樹齡,樹干已空,樹冠已折,但依然生機盎然,其余的紅豆杉都是它的后代。寺里還有種植白牡丹的傳統。那花如無瑕之玉,國色天香,根可入藥,專治跌打損傷。寺院小師傅告訴我,每年白牡丹根可收100多斤,是寺院的一筆可觀收入。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支提山上還棲息著國家二級保護動物——白鷴鳥。此鳥色白尾長,體態秀美,多在白天成群結伴尋食于紫竹林間,只有明月皎潔之夜,才成雙結對嬉戲于月光之下。邑人宋朝紹熙科狀元余復在游支提山詩作中就留有“秋風萬里一黃鶴,返照半林雙白鷴”詩句。華嚴寺還是中國工農紅軍閩東獨立師成立的故址。
三
霍童溪兩岸散落著的集鎮與村莊,古遺址、古渡口、古民居、古寺廟、古樹名木,都在見證著當地古往今來的故事。
古香古色的霍童鎮,至今還保留著連片的明清古民居。這些古民居的墻基壘得很高,都是取之霍童溪的溪石。這些石不知經歷了多少世紀溪水的沖刷,有的碩大如豬牛,其狀各異,其色斑斕,能嵌出別具一格的圖案花紋。墻基如此,圍墻如此,村莊道路也如此,讓你感覺村莊是河流的延續、是河流的孩子。
走進霍童鎮老街,還依稀可見明清時代商業街的痕跡,江南建筑風格的老鋪和精雕細刻的石木門樓,都似乎在訴說著往日的繁華。街頭有一座潘氏宗祠,紅磚碧瓦,雕梁畫棟,十分搶眼。上世紀中葉,閩東才女潘玉珂曾棲身于此十年光陰。潘玉珂,1908年生于霍童鎮,1928年考入上海美專,師從潘天壽,業成留校研究所,任國畫研究員,繼受業黃賓虹。抗戰期間,她在涪陵、豐都、重慶等地舉辦個人書畫展,豐子愷先生曾贈漫畫以贊之。1946年胞弟不幸去世,她從此歸隱家鄉,以孱弱之軀支撐一家老幼的生計,終身未嫁。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后,她解脫了身上的羈絆(解放后曾代父受過成為地主分子而被管制),重新煥發藝術青春,2004年結集出版了《潘玉珂書畫作品集》。她一生淡泊名利,心靜如水,其人品畫藝堪稱蘭馨素心,幽谷溢香。
霍童線獅堪稱中華一絕,前些年已被列入國家級的非物質遺產名錄。它起源于每年農歷十月十四日紀念黃鞠的誕辰之日,發展到今天,仍以黃家線獅為正宗。1989年蘇家線獅班曾被國家旅游局邀請到廣州參加“中國旅游藝術節暨廣州歡樂節”,表演27場,觀眾達23萬人次。羊城晚報曾以《靳羽西游東方》報道:由10位演員表演的“線獅舞”,通過頭索、尾索、腮索,架上三頭獅子做出坐立、蹲臥、搔首、舐毛、搶珠等動作,使靳羽西和同行的丈夫連聲贊嘆:這是真功夫,沒有半點疵瑕。人們可以從中領略到華夏民俗風情,欣賞到民間藝人的藝術才華,這些具有民族氣派民間特色的節目在國外很難看到。
霍童溪兩岸,竟有6個省級歷史文化村。蕉城區與周寧縣的交界處有個村叫“外表”,因為屏南縣、周寧縣兩溪在這里相匯,每遇洪水期間,天地渺茫無比,顧名思義“外渺”,后衍稱為外表。該村有“小桂林”的美譽,可見山水之秀雅。村中有座建于乾隆年間的風雨亭,騎在古官道中,不遠處則是始建于元朝的登云橋,相傳是明朝時本省舉子晉京趕考的必經之道。而讓村民引以為豪的更有一幢占地921平方米、有120個房間的林家大厝,此厝建于光緒年間,保存尚好。
外表村還是武術村。相傳該村林氏世祖林梅在乾隆十年受傳于河南嵩山少林寺武僧仕源的“少林鶴樁拳”。該村習武成風,道光年間出了1個武舉人、6個武癢生。
離霍童鎮二三公里的邑坂村為有著豐富出土物的古人類遺址。2000年,省博物館在該村霍童溪岸的蘆坪崗考古挖掘,共出土器物47件,其中陶器42件??疾靾蟾嬷羞@樣寫道:從這些遺物看,蘆坪崗可能有西周時期墓葬,在更新世晚期的地層內可能有舊石器時代文化遺物埋藏。瓦窯崗可能是商周時期聚落遺址,在晚更新世紅土層可能有舊石器時代遺存。由此,將閩東地區的歷史推前到了至少1至2萬年以前,填補了本區域舊石器時代考古的空白。
邑坂村西南的溪坂有一片300多畝的次原始森林,是古木參天的“伊甸園”。林中有如相擁相抱的“情人樹”、“姊妹楓”、“榕包楠”、“蛟龍附鳳”等奇異風景,有珍貴樹種100多種,老樹的樹齡達1400多年,高的達40多米。臨溪一段綿延400多米的500多株楓樹林在秋高之日,紅遍河灘,倒映在清澈的溪水中,堪稱絕景。原始森林中還有一塊神奇的墓碑,碑上刻“東昭定國明王”。據說歷史上每一次洪水都不曾淹沒這塊石碑,村人以香火供之。
邑坂村還以保留著相對完整的古村落建筑而聞名遐邇。據說古建筑是先人彭邑公根據天人合一思想建造起來的。村落在中心位置布置了“太極水陸陰陽魚”,將路網按“八卦陣”布局,具有防御性、通風性和親自然性。相傳古時流經邑坂的霍童溪水會順八卦流動,水流進村后,繞村一圈后又倒流回去。專家認為,從該村落民居風格可追溯到唐末“八姓渡江”的先民遷徙史,大抵從中原河南一帶遷居而來。后人紀念彭邑,故將村子取名“邑坂村”。
石橋村則是黃鞠祠堂所在地,在霍童溪南岸,岸邊5株徑大10圍,樹蔭覆蓋10多畝的大榕樹,相傳有1000多年的歷史,是黃鞠后人為紀念自己的祖先所植,它們在祠堂前倍顯肅穆滄桑。
位于霍童溪中游北岸的貴村,傳說古時有36村,后歸于一村,名歸村,后衍化為貴村。古樹參天的風水林和元明清留下來的古民居自然很值得一看,特別是建于明朝萬歷四十一年的文昌閣,閣高20多米,四周古樹環繞,登樓四眺,霍童溪南岸,遠山近水,一幅耕讀傳統的文化畫卷盡收眼底。
霍童溪上游蕉城區與屏南縣交界處,有個古瀛洲之稱的莒洲村,曾以瀛洲古鎮、獨木沖浪、飛舟擊水稱“三絕”。古鎮以沿溪的吊腳樓聞名,而獨木沖浪則是人站在單根圓木上,拉開弓步,手撐竹篙,輕輕一點,一會兒似箭,擦石而行;一會兒像艇,擊水沖浪;一會兒如魚,潛身隱體。飛舟擊水則是乘小木船漂流,因河道險要,驚險有加,當年大作家冰心先生曾在渡口崖石上題字“瀛洲擊水”。據說莒洲村人姓謝,與冰心先生攀上了親戚,求得了這珍貴的墨寶。
但十分遺憾,瀛洲三絕在前些年洪口水庫蓄水之日,全淹沒在浩渺的水中,如今唯有品味李白名句“??驼勫蓿瑹煗⒚P烹y求”了。
責任編輯:蔣建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