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腳夫,就是挑重擔跑長途,賣苦力弄點辛勞費糊口的人。這種人只有國民黨時期有,共產黨時期就沒有了。
我14歲那年曾經做過腳夫。到鄉下收購牛骨頭,薄皮皮蘿裝滿一擔,大約100斤左右,肩挑步行到130里路遠的龍潭集市去賣。因為龍潭位臨雪峰山脈的深山老林區內,山谷水溝縱橫,冷浸田多,沒有牛骨粉這種高磷化合肥,是種不出禾苗來的。我的貨剛落地,就被高出成本兩倍的價格搶購買去。回程貨購買了100斤龍潭蜜桔,挑回家高出一倍半的成本價脫手,利潤還是可觀。
我初入社會謀生,就受到部分人的懷疑與議論,主要說我還是個少年,怎么會有這么大的力氣呢?這不是夸大話嗎?這懷疑提得很好,不提我正要為此做出解釋呢。因為我出身貧苦家庭,為謀一家五口人的生計,從五歲開始,就到街口深井里挑水賣,賣給各行商店。小桶1分錢兩擔,中桶1分錢一擔:大桶2分錢一擔,每天要賣四五十擔。大桶每擔有一百四五十斤。慢慢地力氣大了,我就改行到15公里外的石江煤礦販煤賣,有時最多的一擔挑到了200斤。當然,由于少年登力,身體發育是會受到一定的影響,我成年時人高還不足1.6米,胸肩奇寬,兩腿粗壯,堅硬有力。
那時,我跑短途能挑200斤,跑長途挑100斤是不成問題的。
這次跑龍潭挑100斤擔子,不算超負荷,還能承受得了。我是第一次出遠門,沒有經驗,吃了點兒虧,肩膀皮被磨爛出血,腳板皮磨起泡,腳背皮被草鞋擦破皮,皮開肉綻,血肉模糊。但小小輕傷,自不在意,還能克制。可急壞了我的母親,忙給我請來了一位跑長途生意的師傅,并贈送我三件寶貝——扁擔、皮肩、草鞋。
做扁擔的木料是染杉樹。這種樹質纖維細而軟綿,彈性好,樹枝彎成180度也不會斷,反彈性強,不易變形。扁擔長1.8米,一字形,兩頭翹,中間大,兩端小,中間肚皮扁圓光滑,壓肩面積稍寬,有舒適感。染杉樹扁擔隨著走路步伐的起落節奏上下擺動,彈跳自如,抬腳起步時,兩頭重擔往上彈,等腳踏實地時,擔子往下沉,由兩腳承受擔子的壓力,人就感覺壓力小,不吃虧。
皮肩,這也是腳夫不可缺少的一項復體工具。皮肩的原材料是黃牛肩膀上的牛皮,經耐磨,有軟性,不傷皮膚,并有保健性能。皮肩的制做也很講究,牛皮必須要磨平光滑,手摸著有潤滑感。在牛皮的皮面上涂上一層生桐油,連續塗7天。涂得牛皮由黃色變成紅銅色。表面看,牛皮涂桐油堅硬無比,但皮肩只要戴到肩膀上,牛皮沾到人體溫的熱氣就軟綿如泥。桐油能潤滑皮膚、健脾生津、保健復體。挑擔換肩,不能扁擔一橫,從左而右或從右而左磨擦而過,而是兩手返手伸向腦后抓牢扁擔,隨著扁擔反彈的慣性,往上一拋,就換了肩。這樣,既不感到吃力,非常輕松,又不擦傷肩膀皮。
草鞋在舊社會,大多數人都穿。出門做生意的人,一年四季,不管天寒地凍,天晴落雨,都是穿著草鞋走路。草履輕便,經濟便宜。一塊鞋底上有7個耳環,一根草繩穿進7個耳環中,套進腳上便成了草鞋。平常,因編織草鞋的工藝粗糙,容易打爛腳。這次師傅贈送的草鞋,是選用特級糯米草,精細編織加工而成的。糯米草的粘性強,纖維細滑,不傷皮膚,并有冷中發熱,熱中退涼的功能。穿上糯米草鞋,人腳感覺軟綿、舒適,便有氣力倍増之感。師傅還傳授了特級加工技術,后來我腳上的草鞋穿爛了,自己就能編織一雙補上。
另外,母親還為我特置了一擔輕型皮籮。用很薄很細的蔑片編織成四方型籮筐,籮口套上一個籮蓋,籮筐外側漆上一層光油,不僅防雨防潮,保貨干燥,又能減輕籮的重量。一般籮筐四五斤一只,而皮籮每只才2斤,一擔的重量就能減四五斤。
我添置了新籮筐和獲得了“腳夫三寶”后,開始了第二次長途挑重擔旅行。天未亮我就做好了充分的準備,頭戴棕絲斗笠,身穿一身家織布汗衫,腰纏長形腰帶,兩腿打好綁腿,腳穿糯米草鞋,吃飽早歺,準備天亮前出發。
這次,由師傅帶我出征,他早就把擔子擺在我的家門口等我了。師傅進屋帶我向祖宗的神龕上裝了三柱香,跪拜祈禱:“保佑我們一路平安”,又向天地菩薩上三柱香,口中念道,“出行大吉,動步生財。”剛念完這句話,他拉著我頭也不回,立馬起程。
從黃橋起程,計劃頭一天跑60里,到山門投宿。第二天跑70里便可到達龍潭。
頭一天,我跟在師傅的后面,學著他挑擔子的姿勢、步法和擔子上下擺動的協調,步伐基本上是一致的。師徒倆像跳東瀛舞似的,步伐輕盈,姿勢柔剛而優雅。雖肩上有重擔負肩,但心理上無負重壓之感,確實一身輕松。
第二天,從山門到龍潭,里程不但多10里,而且還要爬30里路的高界。山門過去20里,就到了椒林,就開始爬界。爬界與走平路完全不一樣,爬界與爬樓梯一樣,腳桿要抬得高,腳尖踏實臺階,火速伸直踩穩,隨著擔子往上一擺接在肩膀上。緊接上第二臺階時,同樣擔子一擺上了第二臺階。只要套好步法上臺階,還是很松氣的,不覺得吃力。
我們往上爬了15里路,到了望鄉山。此山是明代皇帝朱元璋起義時,在此作戰遭難被當地瑤族義勇軍獲救后,轉敗為勝之地。朱元璋為紀念望鄉人民,在此修建了“望鄉亭”。
望鄉山是椒林界的山頂,我們稍稍休息后,立即下山。俗語說:“上山容易,下山難。”尤其是挑擔子下山更難。開始10里還是送腳路,走得還松氣。快到冷腳的5里路,坡陡難度大了,下坡時,腳步不能走得太快,只有一腳地踏實后,再踏第二腳。不要著急,一步一步地解決,雖然比上山時的難度大得多,但我們仍能堅持到底,最后還是下完了陡坡。到了“冷腳”,再走20里平路就抵達了目的地。
這次隨師傅跑長途,確實很松氣。師傅的力學,我不會計算,但我總覺得這次比上次輕松。籮筐上的重量一節省,扁擔上的壓力就減了,皮肩、草鞋的附助力又使我走路腳步與挑擔擺動的配合而減輕了擔子的負荷。諸多因素用數字是無法計算出來的,只有自己的心靈才有更深刻的體會。
責任編輯:孫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