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別跟我提榜樣

凱 文

都說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可究竟是動力還是壓力,只有榜樣身邊的綠葉才明白。

榜樣就是陳文,東北人,可生了一副江南文人的骨架子,不喜葷腥,菜里的一片豬肉都能讓他惡心半天,要是來一陣龍卷風,沒準兒他就會騰空而起。所以,這樣一個羸弱書生搖身一變成了享譽公司的拼命三郎的時候,大家有些懵懂,期期艾艾地,仿佛陳文撒了個彌天大謊。

那天,公司的副總來檢查工作,正當老總微笑頷首說“同志們辛苦了”的時候,陳文暈倒了。一陣手忙腳亂之后,上司見縫插針地在老總面前把陳文好一頓猛夸,什么忘我工作、無私奉獻、廢寢忘食之類的,陳文成了積勞成疾的模范員工。

齊瑞心里有些酸澀。在他眼里,陳文有點兒不合群,除了工作,他好像沒什么特別感興趣的事情。來得早走得晚,回家還得帶著筆記本電腦,因為“還有活沒干完”;工作時不茍言笑,間或閑聊,也只是“嗯”、“啊”應付;中午的聚餐、周末的郊游,陳文鮮少參加,總是“有事要忙”。

陳文的這些“各色”行為,同事們常有討論,困惑中有些欽佩,他真是那種以工作為樂的人。在齊瑞看來,工作是公司的,生活卻是自己的,放棄那么多美好的事情,就知道拼死拼活加班,日子未免單調乏味了些。但陳文不同,無論是加班還是放棄休假,絕對地自覺自愿,不提加班費,更不要求輪休,真真兒的新時代老黃牛。

理解但不認同,這是齊瑞的看法,按部就班跟加班加點,兩種不同的工作方式,好比有人見美食喜歡囫圇吞下,有人卻喜歡細嚼慢咽。

可是,陳文的那場榜樣秀,太過壯烈,余震不斷。

上司不失時機地對陳文進行部門推廣。每每開會,他都要和顏悅色拍拍陳文的肩膀,叮囑他注意身體,不要太拼命;交待工作計劃,沒一點兒不好意思,喊著加班加班,成了勉勵大家的口頭禪;年中優秀員工提名,甚至沒有經過民主推薦,直接就報了陳文。

這就是跟榜樣朝夕相處的代價,干多干少都沒他耀眼,好比眾星捧月,周圍的星星再怎么熠熠生輝,也比不上皓月懸空的氣勢。齊瑞想得明白,即使你像陳文一樣當狂人,出頭露臉也來不及了,榜樣能供瞻仰,不能復制。

但是,公司的氣場悄悄變了,工作好似繁重緊迫起來,誰要想到點下班,得找個不得不走的理由,不然就像是在干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一樣。

這般詭異,齊瑞不堪重負,苦不能言。他做不到特立獨行,也沒有“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心理素質,只能強迫自己向陳文學習,放棄電影、放棄聚會、放棄美食,日日在公司的電腦桌前流連,雖然大部分時間在瀏覽網頁,但也得苦熬到八九點鐘才能理直氣壯地走出公司大門。

終于盼來了周五,齊瑞有些雀躍,暗下決心,今天無論如何不加班。離下班還有一個小時,上司打來電話問需求分析進展如何,齊瑞據實以告。上司沉吟片刻,說,年輕人要有工作熱情,不是說都得跟陳文那么拼命,可也不能對自己降低要求。

放下電話,齊瑞氣急,改了MSN的簽名,“誰都別跟我提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