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眭達明
正因為宋仁宗具有這種仁德和氣量,所以在他統治時期,才會出現包拯這樣的直臣,才會出現杜衍這種不給皇帝留情面的宰相。
宋仁宗是北宋的第四個皇帝,在位42年,也是北宋在位時間最長的皇帝。宋仁宗期間,社會經濟和科學文化雖然有所發展,但各種社會問題和矛盾也在不斷積累,有的甚至表現得十分尖銳,如土地兼并劇烈發展,“冗官”、“冗兵”、“冗費”導致的積貧積弱現象十分嚴重,國家財政極為空虛。在西夏和遼的進攻面前,宋仁宗屈辱求和,每年給西夏大量銀、絹、茶,對遼則增納大量歲幣。統治集團內部矛盾重重,人民起義不斷爆發。為了挽救危機,宋仁宗任用范仲淹、韓琦、富弼等人,進行改革,史稱“慶歷新政”。由于皇親國戚、貴族大臣的激烈反對,宋仁宗又罷免了范仲淹等人,使新政沒能實現,逐漸形成北宋積貧積弱的局面。
作為皇帝的宋仁宗雖然無所作為,沒有多少值得稱道的業績,但正如他死后所立廟號為“仁宗”一樣,他確實是一個比較仁慈的人。有一天夜里,宋仁宗肚子很餓,特別想吃烤羊肉,近侍要去通知伙房,他卻說:“不能去。這一次開了口,以后他們就會經常準備好烤羊肉等我吃,我又不是天天想吃烤羊肉,這樣會殘殺多少生靈,造成多大浪費!所以還是不開口為好。”還有一次,有人送了一個絕色美人給宋仁宗,諫官王素知道后,就勸諫他不要親近女色,宋仁宗回答說:“我很中意這個女子,你就讓我留下吧。”王素說:“臣今日進諫,正是擔心陛下為女色所惑。”宋仁宗聽了,雖然面有難色,但還是命令太監說:“馬上送她離宮。”講完,還流下了眼淚。王素見狀,心就軟了下來,說:“陛下也不必如此匆忙辦理。女子既然進了宮,過一段時間再打發她走也不遲。”宋仁宗說:“朕雖為帝王,但也和平民一樣重感情。將她留久了,肯定會日久生情而不忍送走的。”
在處理國事方面,宋仁宗也處處體現寬大為懷的精神。有一次,出使北方的使者回來報告說,高麗的貢物越來越少了,因此建議出兵討伐。宋仁宗說:“這只是國王的罪過。現在出兵,高麗國王不一定會被殺,反而要殺死無數百姓。”最終對出兵高麗一事置之不理。
正因為宋仁宗具有這種仁德和氣量,所以在他統治時期,才會出現包拯這樣的直臣。包公不僅敢和宋仁宗在朝堂上當面爭吵,而且唾沫星子飛濺到宋仁宗的臉上,他也不管不顧;也正因為宋仁宗具有這種開明和民主的作風,所以在他統治時期,才會出現杜衍這種不給皇帝留情面的宰相。
慶歷四年(1044年)9月,杜衍擔任宰相后曾向宋仁宗提出,一律免除武將兼任的地方職務。理由是武將兼任地方職務,是早先的一種權宜做法,一是為了解決戰爭年代武將待遇較低的問題,二是出于邊防事權統一的需要。如今是和平年代,武將兼任地方職務已經完全沒有必要。再說,現在能夠兼任地方職務的武將不是皇親國戚,就是紈绔子弟,而那些沒有背景和門路的人,則享受不到這種優惠待遇,因此是不公平的。為了減輕國家財政負擔,也為了做到一視同仁,所以必須免除他們所兼任的地方職務。宋仁宗完全同意杜衍的意見,當即指示:就把這一建議作為正式規定下發執行,并通告全國。
然而,這一文件剛剛頒發3天,就被宋仁宗自己給破壞了。這天,一位擔任重要軍職并與宋仁宗關系極為親近的外戚來到宮中,像牛皮糖一樣纏住宋仁宗,硬要他答應讓自己兼任某一地方的行政職務。宋仁宗天性仁慈,就點頭同意了。很快,一張由宋仁宗親筆書寫的關于“任命某某某為防御使、四廂都虞侯、知南京”的“內批”就送到了宰相杜衍的面前。為了表明此次破例確實情況特殊,宋仁宗還特意在“內批”上注明:“任何人不得以此為例,跟著起哄。”
看到這張“內批”條子,杜衍真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第二天,他就把“內批”當面送還給了宋仁宗,并說:“皇上剛剛降下圣旨,一律免除武將兼任的地方職務,現在怎么又從宮中批了這么一張條子下來?”宋仁宗感到很難為情,他一邊不好意思地解釋說:“事情確實出于無可奈何。”一邊又用討好的口氣對杜衍說:“愛卿就看在朕的面子上,網開一面,勉強辦理這一次吧。”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杜衍應該不好再駁皇上的面子,趕快回去起草文件,按宋仁宗的意思任命該官員。然而,只見杜衍正起臉色拒絕道:“您就說杜衍不肯。”由于有杜衍的嚴格把關,這位外戚想兼任地方職務的希望最終還是落空了。
皇帝“內批”用人,其做法多半是為了酬謝私情,也為宵小之徒打開了跑官要官之門,危害性是不言而喻的。按照宋朝官吏任免程序,事先都得通過中書、門下的考察推薦,也就是必須經過正常的銓選途徑確定任免名單,然后報請皇帝批準,這才算正當和合法。但話又說回來,在皇權大于法權的古代,官帽都裝在皇帝的口袋里,他要任命誰擔任什么職務,只要皇帝一意孤行,堅持己見,誰又能阻擋得了?宰相要堅持制度,拒絕執行,皇上先把宰相撤了,換上聽話的人做宰相,你又能怎么樣?所以說,宋仁宗“內批”用人雖然違反了制度規定,但他能充分尊重宰相的意見,不計較宰相的“冒犯”,則又稱得上是明理的皇帝了。
其實,宋仁宗正是看中了杜衍的剛正不阿,敢于堅持原則,才用他為宰相的。杜衍被任命為宰相前曾擔任吏部侍郎兼樞密副使。吏部是負責官吏考察任免的部門,杜衍在吏部工作期間,致力于裁抑那些依靠背景走門子而得官的人,每當宋仁宗從宮中降下手詔,指名道姓要提拔誰時,杜衍都把條子扣下來,拒不執行。待到這些條子積壓十多張了,才一起交還給宋仁宗。有一次,宋仁宗找諫官歐陽修進宮談話,他突然問歐陽修:“外人知道杜衍封還朕從宮中降下的手詔嗎?每當有人繼續向朕乞求官職,朕就把這些條子拿出來給他們看,說朕即使答應了,杜衍那里也通不過,他們馬上就死了心。這樣的情況事實上比杜衍退回的條子還要多得多。”也就是在這次談話之后,杜衍就被任命為宰相了。
由此看來,宋仁宗出于仁慈的天性,對親戚朋友雖然抹不開情面并有好“批條子”的壞習慣,但他并不認為自己這樣做是天經地義和無可非議的,也不認為自己是皇上就可以為所欲為、濫用權力,更不認為自己的意志高于一切,所以他也不希望自己所批的條子成為四處暢通無阻的通行證。作為一個古代的皇帝,能夠具有這種仁德和氣量,能夠具有這種開明和民主作風,確實比較難得。
相比之下,現在的一些領導,官不大脾氣卻大得很,位不高權力欲卻重得很,他們給自己的親信或得了人家好處的人批條子,下面一旦頂著不辦,或者辦也辦了,卻打了折扣,就很不高興,總想找機會和借口給人家小鞋穿。還有一些人,面對領導的條子雖然大嘆其苦,說自己部門事兒難辦,“這個領導也批條子來,那個領導也批條子來,都是領導批的條子,叫我怎么辦?”可真要他們把這些條子拿出來見見陽光,卻死活不肯。所以,他們嘆苦經是假,炫耀自己手上有權,和領導關系不一般,才是真。這兩種人,與宋仁宗和杜衍比起來,真是差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