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薩爾王》：古老傳統與現代文明的交織

□成 方（山西大學文學院， 太原030006）

《格薩爾王》：古老傳統與現代文明的交織

□成 方（山西大學文學院， 太原030006）

《格薩爾王》 神性 人性 現代性 傳統性

《格薩爾王》是著名作家阿來“重塑神話”系列的作品，是根據現今流傳的唯一的活史詩《格薩爾王傳》創作的。在“重塑”中，阿來對原有故事進行了再創造，本文主要從文本中的神性和人性的交融、現代世俗性與傳統性的對抗這兩個角度來解密阿來的“重塑神話”。

《格薩爾王》是著名作家阿來“重塑神話”系列的作品，是以現今流傳的神話傳說《格薩爾王傳》為藍本而創作的。《格薩爾王傳》是世界上最長也是唯一的活史詩，至今在我國西藏、內蒙古、青海等地區傳唱。作者阿來在經過數十年的文獻收集、重返故地、拜訪說唱藝人并精心研究佛經后，創作了《格薩爾王》。無論是異域風情的描寫還是人物形象的塑造，無論是再現神話戰爭恢弘的場面還是體現阿來文化身份認同的內涵，文本都堪稱精美。作為優秀傳統文化的一支，作為流傳至今的神話，無論進行怎樣的重塑，神話固有的神性是決不可泯滅的，但同時作為供讀者品讀欣賞的文本作品，人物的塑造不應該是空中樓閣，人性的體現才能引起當今讀者思想的共鳴。同時還應注意到的是文本的另一個著眼點，即寫給現代讀者的文本不可能離開現代性，“重塑神話”的“重塑”本身就是將現代性注入到古老的神話故事當中，賦予神話以新的意義，我將它理解為“神話新意”，就是將現代的真實元素和以往古老的神話糅合在一起。阿來說：“重塑的本質是要把神話的東西具象化。”①在“重塑”過程中，作者在對原有故事的框架不變的情況下進行了再創造，體現為文本中顯露出的現代性與傳統性的抗衡這一方面。所以可以說，整部《格薩爾王》是神性與人性的相融、現代性與傳統性的對抗，充斥著古老傳統與現代文明的交織。

《格薩爾王》文本自身就是“神人相通”的，是神性與人性的融合。毋庸置疑，作為對神話故事的闡述，神性在文本中無處不在，無論是對格薩爾王出生前嶺噶疆土上人們的生活狀態、對魔鬼法術的描寫，還是蓮花大師下界降妖除魔、喚醒生靈的行為，就覺如降世后還未稱王前運用幻術變幻容貌與形態，以及稱王后在征服鄰國時遇到的奇幻阻礙，以至功成身就返回天界等等，不勝枚舉，人物可以上天入地，夢中通神，知前世而測未來，文本自身創造的是一個非凡人所能涉足的世界，按空間劃分成了天堂、人間、地獄，呈現出圓形形態，這種場景的安排，更好地為神話這一題材服務，有利于充分表現神性這一特征。雖然神性無處不在，但《格薩爾王》并非創造與宣傳神的世界，而應是透過神性能看到人性散發的強大光輝，作者阿來更多挖掘與突出的是格薩爾王作為人而不是作為神的一面。他擁有神的法力，但是他控制不了人的內心，他有能夠稱王引領人們過上幸福生活的品行，但是他也有著妒忌、猜忌與盲目的性格弱點。在他的身上，我們更多的是看到其作為人而體現的人性的一面。例如在他還是神子之時，看到嶺噶人民的水深火熱，眼中噙滿淚水，展現出憐憫與同情；在他變幻為深情款款的印度王子博取杜牡的芳心之后，竟然嫉妒的發狂，生起自己的氣來；王妃梅薩被擄后，他勃然大怒前去解救；征討魔國后，沉迷于酒色，十余年不復返等等，這都是格薩爾王人性的體現。格薩爾王是一個神性與人性的混合體，因為他的神性與生俱來，我們甚至可以理解為整個文本是用大部分篇幅講述了他人性的部分，講述了英雄身上神性與人性的完美融合，正是因為文本中這些或好或壞的人性的體現，才為讀者展現出了一個有血有肉、充滿真實感的形象。格薩爾王是文本雙線結構的第一線，另一明線的直接展現是說唱藝人晉美的出場。因為他是現實的，活在當下的，他的生活狀態與精神選擇反映的是現代人民的心理特征與人性追求，他生活貧苦但仍沉醉于自己的向往，給我們傳達的是人性中不慕現代文明的思想，是個令人同情而又生敬意的形象。當然作者并沒有使這個人物顯得太過于“現實”，而失去與神話文本相聯系的紐帶，他在夢中與格薩爾王相遇、交談，這就是晉美所擁有的神性，他擁有一般說唱藝人所沒有的“法力”。正是這神性的體現，使文本中過去的線索與今天的線索一前一后形成照應，使這段時空之間的社會生活有了對比，也能讓文本中的宏大敘事與細致的心理刻畫水乳交融，充分展現時代精神。作者讓晉美這一形象出現在舞臺之上，更重要的是在這位說唱藝人的身上指點出穿透了神性的指引，人性應該如何選擇的道理“，小說創作是基于內心的某一種需要，也是映照今天的現實或處境。正如克羅齊所說，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神話也是一種歷史，當然也應該有當下的意義”②。此外文本中對于戰爭生活與日常生活交織的描寫展現也是神性與人性的交融，我們可以理解為在“格薩爾王時代”的社會，人民生活困苦，渴望祥和幸福的生活，他們極力想展現自我認識和自我的需求，于是訴諸神話，創造了格薩爾王這樣的英雄人物，使他擁有原來只屬于想象世界里的本領，呼風喚雨，招引神，與神佛溝通，這位集人性中優秀品質與法力無邊的神性于一身的英雄將帶領人民共同建立一個理想的國度，正是這超于現實、充滿想象的敘述才更好地展現了人性中對美好生活的追求向往和積極向上的樂觀態度，他們將神話與自己巧妙地結合了起來，借著神性的酒杯來澆人性的塊壘。

《格薩爾王》中除了神性與人性的交融，還存在著現代性與傳統性的對抗。在文本中之所以突出現代性，并不是因為在“重塑神話”的過程中加入了現代性的元素，而是在這一過程中將現代世俗性更加凸顯了出來，使讀者強烈地感到了現代性與傳統性的交鋒。藏民族的傳統特色是佛教與神靈，文本中反復提到往生、輪回、心魔等佛教名詞，神主宰著嶺噶的一切，是神使嶺噶成為強國，讓晉美成為一名“仲肯”，一切都是神的安排，這些都是傳統性的表現。但是人間的現代世俗性不斷侵蝕著古老土地上流傳下來的精神文化沉淀，偉大的神子在人間盤根錯節的人際關系面前，展現出的是無奈與苦悶；神授的說唱藝人晉美遭遇櫻桃節、賽馬大會等現代經濟社會現象，面對流行歌手的大受追捧，他只能黯然離去。在文本中，現代世俗性與傳統性不斷進行著較量，表現在格薩爾王身上，他是神界的神子，有著高貴的血統和與生俱來的神性，本不應畏懼什么，可是當他降臨到人世間的時候卻還是選擇了同樣高貴的龍族，以龍族首領的外孫的形象出現，因為作為受人尊敬的族群后裔，對于他稱王統一的大業有著推波助瀾的作用；當他還是覺如的時候，運用神性他就能夠做到降妖除魔，可以破解叔叔晁通的設計毒害，但是他的坐騎和法寶卻是原本屬于巫師手中的魔界魔杖，這不僅僅只代表的是格薩爾王個人身上世俗性與傳統神性的抗衡，甚至可以理解為是世俗性對于代表權威的無所不能的掌控一切的神界的制約。文本中的另一主人公說唱藝人晉美，世俗性與傳統性在他身上糾結，作為活在當下的人物，他不可能沒有世俗的影子，暫且不提他是在知情還是不知情的情況下，他去了電視臺，他用代表著現代文明的廣播傳頌著神性賦予的古老的傳說——格薩爾王傳奇；他迷戀著電臺主持人甜美的聲音和身上的味道，卻忽視了和他一樣傳播古老文明與優良傳統并和他有著共同語言和相似生活習慣的女說唱藝人央金卓瑪純樸的情感，晉美不是有意的，但是這恰恰是世俗性影響的細微顯露，活在當下的社會，這是不可避免的，雖然作者安排晉美心中的故事最終“像風吹沙塵一樣，飛到天上”③，但文本中突出與強調的是這位現代說唱藝人的執著選擇和心靈歸真。在文本的敘述中仿佛一切古典精神文明、宗教文明在現代世俗面前都不堪一擊，頃刻間轟然倒塌。然而往更深處去理解，文本與其說是“重塑神話”，不如理解為是“重塑傳統”，恐怕這也是作者創作文本的意義，那就是傳承中國的優秀文化傳統。作者這樣安排晉美的結局表明，盡管在重新創作文本的過程中考慮到現代文化語境下的神話意義而加入現代性的因素，但這并不代表是要把傳統推倒重來，作者所要高揚的還是古老優秀的文化與傳統品質，宣揚的是骨子里的虔誠與信仰，它表達的是一種敬意，是對民族和歷史的敬意，對于無論是神話傳說還是歷史中的那些英雄人物，無論是創作史詩的人民還是將其傳頌的代代無名的說唱藝人，都飽含著的崇敬之情。在流行解構與顛覆的現代文化語境中，作者阿來逆流而上，創作出了重塑民族精神和優良傳統的作品。

《格薩爾王》中的戰爭生活與日常生活交織，神話與現實交織，給讀者提供了鮮明的圖畫，在異常廣闊的背景上表現了古老性與現代性的融合。《格薩爾王》為我們展示了藏族特殊的文化形態，確是“一部讓你讀懂西藏人眼神的小說”。④

[1]阿 來：《格薩爾王》，重慶出版社，2009年9月版。

（責任編輯:呂曉東）

成 方，山西大學文學院在讀碩士，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

① 金 濤：《阿來談〈格薩爾王〉：讓你讀懂西藏人的眼神》，中國藝術報，2009年9月23日。

② 《重述神話·阿來〈格薩爾王〉項目介紹》，中國作家網，2009年9月20日。

③④ 阿 來：《格薩爾王》，重慶出版社，2009年版，第348頁，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