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沅和
(懷化學院宣傳統戰部,湖南懷化418008)
從《送高閑上人序》看韓愈的書法美學思想
李沅和
(懷化學院宣傳統戰部,湖南懷化418008)
“文起八代之衰”的韓愈作為當時的朝廷重臣和聲望極高的文壇領袖,他的書法美學思想在中國書法美學思想史上具有重要意義。從韓愈所作《送高閑上人序》一文入手,對韓愈的書法美學思想進行了分析。
韓愈; 書法; 情感; 自然
Abstract:Han Yu,praized as the very writer who revitalized chinese ancient essay writing at a fading time after an 8-dynasty thriving,was an important minister and prominent literary leader in Tang Dynasty,whose calligraphic aesthetic thoughts are of great importance in Chinese calligraphic aesthetic history,of which this article gives an analysis based on his work Seeing off Master GaoXian.
Key words:Han Yu; calligraphy; feelings; natare
“文起八代之衰”的唐代大文學家韓愈 (768—824),在中國文學史上光耀千古,為唐代古文運動的領袖,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他以文學家的敏感,從文藝創作的規律出發認識理解書法藝術創作,所撰《送高閑上人序》一文,雖短短數百字,卻在中國古典書學史上具有不可低估的價值。文章充滿熱情地描述了彪炳千秋的唐代草書大家張旭的書法創作情形,對張旭書法創作實踐經驗進行了言簡意賅地分析和總結,揭示了書法之為藝術的根本規律,指出了高閑上人書法達不到張旭高度的根本原因,同時,也讓我們從中窺探到他的書法美學思想:
往時,張旭善草書,不治他技。喜怒、窘窮、憂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無聊、不平、有動于心,必于草書焉發之。觀于物,見山水崖谷,鳥獸蟲魚,草木之花實,日月列星,風雨水火,雷霆霹靂,歌舞戰斗,天地事物之變,可喜可愕,一寓于書。故旭之書,變動猶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終其身而名后世。今閑之于草書,有旭之心哉?不得其心而逐其跡,未見其能旭也。為旭有道,利害必明,無遺錙珠,情炎于中,利欲斗進,有得有喪,勃然不釋,然后一決于書,而后旭可幾也。
今閑師浮屠氏,一死生,解外膠,是其為心,必泊然無所起;其于世,必淡然無所嗜;泊與淡相遭,頹墮萎靡,潰敗不可收拾,則其于書得無象之然乎
從《送高閑上人序》一文中表達出的韓愈的書法美學思想主要體現在如下幾個方面:
韓愈站在儒家積極入世的功利主義立場上,對張旭的書法給予了熱情而充分地肯定:“旭之書,變動猶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終其身而名后世?!痹陧n愈看來,最終決定書法藝術的,不在技巧,而是創作主體性情的充分表露。情感是創作的內驅力,沒有感情的驅動,就沒有創作的沖動和欲望,也就不可能創造出生動感人的藝術作品。韓愈指出,張旭作書正是以情感為核心的表現過程,創作的目的就為抒情,情動于中,不平則鳴。正是因為“有動于心”,才發之于書:
喜怒、窘窮、憂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無聊、不平、有動于心,必草書焉發之。
在韓愈看來,作為“一死生,解外膠”,一心出世的高閑上人,既然一切歸于淡泊,自然不可能像張旭那樣心有所感,情動于衷,而借書法將情感淋漓暢快地予以抒發。高閑上人因無張旭之心,沒有激情,學張旭也只可能學其皮毛,得其空洞的形式,而無法得其精髓 (精神內容),故而是不可能創作出張旭那樣動人的書法作品的:
今閑之于草書,有旭之心哉?不得其心而逐其跡,未見其能旭也。
漢代揚雄提出的“書,心畫也”這一著名論斷被唐人移入書法藝術領域后,它便被賦予了嶄新的歷史與美學含義:書法是主體心靈的圖畫,是主體精神的展現!蔡邕在《筆論》中也提出:“書者,散也。欲書先散懷抱,任情恣性,然后書之?!盵1](P5)初唐的孫過庭在他的不朽名篇《書譜》中明確指出了書法的藝術功用在于“達其情性,形其哀樂”。[1](P126)張懷也在《書議》中強調書法具有極強的抒情功能:“或寄以騁縱橫之志,或托以散郁結之懷”。[1](P148)顯然,前人的“重情”說,對韓愈的書法美學思想的確立是有影響的。但是,前人雖然看到了書法藝術具有抒情功能,卻對純形式的筆墨形線與情感的表現之間是怎樣一種傳遞關系難于理解,故而,對此中奧妙難以言說,而韓愈卻能從張旭的書法藝術實踐得出結論,指出書法可以直接表現、抒發創作主體的情感??梢婍n愈的認識較前人更清晰、更深刻。
蔡邕在《筆論》中明確指出:“縱橫有可象者,方得謂之書”。[1](P6)蔡邕這里強調的,是書法一定要有“象”,即具有鮮活的生命及其活動的形式、情態、氣象、意態。在韓愈看來,書家心中必須存有豐富的意象,才能創造出生動、感人的形象,而自然、生活正是意象產生的源泉。韓愈認為,張旭草書意象的多樣化,不僅僅有前人意匠的繼承,更在于他善于從客觀世界各種形、質、意、變中積累感受,提煉意象,化為藝術語言,“可喜可鄂,一寓于書”,從而創造出了豐富而奇特的書法形象:
觀于物,見山水崖谷,鳥獸蟲魚,草木之花實,日月列星,風雨水火,雷霆霹靂,歌舞戰斗,天地事物之變,可喜可愕,一寓于書。
是什么觸發了張旭的喜、愕之情?是客觀世界,即天地間豐富多彩、變幻莫測的事物、現象??梢?善于師法造化、從自然中獲取藝術創作靈感,也是張旭成功的一個重要原因。東漢蔡邕在《九勢》一文中指出:“夫書,肇于自然,自然既立,陰陽生焉;陰陽既生,形勢出焉。”[1](P6)這不僅明確地指道出了漢字千姿萬態形象的產生,來源于對自然物象的抽象模擬的事實,而且清楚地說明了書法藝術的生成原理:書法藝術的誕生,得力于對自然意象的捕捉、感悟、提煉和表現。書法藝術正是因為擷取了大千世界中豐富而生動意象,書法的形式也就獲得了自然事物所擁有的物資構成的二重屬性——陰陽、虛實、剛柔、動靜、濃淡、枯潤、緩急等等,書法的“形”與“勢”也就隨之而產生。張懷在《六體書論》中提出“書者法象也”[1](P212)的學說,指出了“自然”是書法藝術美的源泉,書家師法造化,“囊括萬殊,裁成一相”,才能創造出千姿百態的書法美意象世界。由此可見,韓愈法自然的書法美學思想,與蔡邕、張懷等人對自然意象重視的書法思想是一致的。
韓愈認識到書法同自然的關系,所以,他特別強調“書之功夫,更在書外”。在韓愈看來,作為出家人的高閑,于心既“泊”,于世必“淡”,故于書“無象”,難臻高妙:
今閑師浮屠氏,一死生,解外膠,是其為心,必泊然無所起;其于世,必淡然無所嗜;泊與淡相遭,頹墮萎靡,潰敗不可收拾,則其于書得無象之然乎?
相比張旭的創作心態,“浮屠氏”把生死看作一回事,一切淡然,無欲無望,自然就不可能創造出生動感人的形象了。張旭的高妙,就在于他既能從自然、生活感受中孕化生動的意象,又能隨情而發創造奇特的形象,正如晚唐詩僧皎然在《張伯高草書歌》中對其描述的那樣:“先賢草律我草狂,風去陣發愁鐘王。須臾變態皆自我,象形類物無不可。”[2](P115)無怪乎,張旭的書法“變動猶鬼神,不可端倪”了。
在韓愈看來,無論是從大自然、從生活中捕捉意象,還是孕育情感,前提是書家必須要有積極的人生態度。只有有了積極的人生態度,書家才能有意識地深入自然、深入生活,用心觀察自然、觀察生活,從而,從自然、從生活中捕捉、感悟、提煉意象,激發情感。韓愈指出,張旭于書法藝術能取得如此高的成就,其中原因之一,就在于他不像晉代書家那樣超脫,那樣強調閑情逸致、淡于世情,而是有著積極的人生態度。正因為這樣,張旭才能將“勃然不釋”的“得”與“失”“一決于書”:
為旭有道,利害必明,無遺錙珠,情炎于中,利欲斗進,有得有喪,勃然不釋,然后一決于書。
從這里,我們可以推想,韓愈為高閑作這篇序文,似乎是想告誡高閑學學張旭,不要一切無動于心,而要用積極用事的生活態度,孕發自己的書法創作激情。在這里,我們也清楚地看到了韓愈的書法美學思想正是建立在儒家功利主義藝術觀的基礎之上的。
[1]歷代書法論文選 [C].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
On H an Yu's Calligraphic Aesthetic Thoughts Based on Seeing off Master G aoxian
LI Yuan-he
(Publicity United Front Work Department,Huaihua University,Huaihua,Hunan 418008)
J292.1
A
1671-9743(2010)07-0076-02
2010-06-28
李沅和 (1960-),河北遷西人,懷化學院宣傳統戰部副教授,中國藝術研究院中國書法院首屆訪問學者,從事書法、篆刻藝術方面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