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形消費與投資結構形成的癥結

楊圣明

（中國社會科學院，北京市100732）

畸形消費與投資結構形成的癥結

楊圣明

（中國社會科學院，北京市100732）

我國消費與投資結構的畸型化，是宏觀經濟結構全面失衡的一種反映和表現，其成因主要是我國生產資料生產內部（主要是重工業內部）形成了一種不依賴消費的封閉式自我循環。要解決我國的低消費問題，就必須打破這種惡性循環。調整投資與消費結構，需要進一步端正發展經濟、發展生產的目的，從調整產業結構入手，解決低消費、高投資的分配結構問題，注重改善投資結構，增加直接改善和提高生活方面的投資，并著力提高投資效果。

畸形；消費；投資結構；封閉循環

一、畸型消費與投資結構的再現

1997年發生的東南亞金融危機使中國高速增長的對外貿易突然停止甚至下降。面對這種形勢，我國政府提出重點擴大消費需求，以彌補外需不足的損失。10年以后，2008年全球經濟危機又使中國的外貿在2009年下降16%，顯示外需更加不足。面對如此形勢，我國政府再次提出擴大消費需求，以彌補外需下降。關于國內消費不足的問題，在近十年的黨代會、人代會以及每年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上，都成為熱門話題，文件一致認為，應當重點擴大國內需求尤其是消費需求。但實際情況如何呢？我們可以參考表1的數據進行分析。

由表1可知，最終消費所占比重由2000年的62.3%下降至2008年的48.6%，下降13.7個百分點；而與此相反的是，資本形成（投資）的比重卻由35.3%升至43.5%，上升了8.2個百分點。這說明近十年期間，我國擴大的不是消費需求，而是投資需求和外部需求。我國的最終消費出現明顯的相對下降。目前全世界的平均最終消費率在60%左右，而我國2008年僅有48.6%，大約低12個百分點，說明我國的消費與投資結構（或者說生活與生產的關系）已逐漸畸形化。這種現象在20世紀50年代“大躍進”時期曾經出現過。1959年的積累率（投資率）高達43.9%，而最終消費率不過56.1%，也是一種畸型的消費與投資結構。這種現象為什么會再次出現呢？

二、畸型消費與投資結構的成因

1.不依賴消費的封閉循環的形成

我國畸型消費與投資結構的成因是很復雜的。這里僅說其中一種，即我國生產資料生產內部（主要是重工業內部）形成的一種不依賴消費的封閉式自我循環。這種循環就是馬克思所說的不變資本與不變資本之間發生的不斷流通的過程，或者說是不變資本在社會生產第一部類內部進行的價值補償和實物替換的過程。比如說，在煤礦與電廠之間，前者向后者提供用于發電的煤，而后者向前者提供用于采煤所需的電，即煤與電相互交換。換言之，煤與電之間不斷地循環，以保證再生產過程的持續不斷和進一步擴大。再比如，在鋼鐵企業與機械企業之間也存在這種循環。前者向后者提供用于制造機械的各種鋼材，而后者向前者提供煉鐵、煉鋼、軋鋼所需的各種機械，顯然是在鋼鐵行業與機械行業之間不斷進行著交換和循環。

表1 我國按支出法計算的國內生產總值的構成（%）

類似于以上兩個例子所顯示的生產資料生產內部（重工業內部）千千萬萬種的循環與交換，就它們“從來不會加入個人消費來說，首先不以個人消費為轉移”。[1]這種循環和交換，雖然不以個人消費為轉移，不直接滿足生活消費需要，卻是社會再生產的必要條件，缺少了它們，社會再生產就無法進行。當前的問題在于，這種不依賴個人消費，不以個人消費為轉移的封閉式循環和交換的規模應當以多大為宜？我國的最終消費率已降至歷史的最低水平，不僅比發達國家低很多，也比大多數發展中國家低，而且比我國“大躍進”時期的最低點還低。這些情況證明，上述那種不依賴個人消費、不以個人消費為轉移的封閉式循環的規模已經過大，它擠占了用于消費的資金，已經由生活消費的間接促進者變成了消費前進的絆腳石，由良性的循環變成了完全脫離個人消費的不良循環。如果不打破這種惡性循環，我國的低消費問題就不可能解決。

不依賴個人消費、不以個人消費為轉移的封閉式惡性循環的形成，既有主觀原因，也有客觀條件。以下從社會總資本再生產及其各個部分的價值補償和實物替換的角度加以分析。

2.生活消費與生產消費混淆的問題

生產消費是指物質資料生產過程中生產資料和勞動力的消費，個人生活消費則是指為了滿足個人生活需要而消費各種物質資料和文化產品。關于這兩種消費的區別，馬克思曾經寫道：“這種生產消費與個人消費的區別在于：后者把產品當作活的個人的生活資料來消費，而前者把產品當作勞動即活的個人發揮作用的勞動力的生活資料來消費。因此，個人消費的產物是消費者本身，生產消費的結果是與消費者不同的產品”。[2]根據這兩種消費的區別以及產品的最終用途，馬克思把社會生產劃分為兩大部類：凡是產品必須進入或至少能夠進入生產消費的生產部門，稱為第一部類或者生產資料生產部類；凡是產品必須進入或至少能夠進入生活消費的生產部門，稱為第二部類或者消費資料生產部類。

為什么要反復說明生產消費與個人生活消費的區別？主要原因在于，不論在我國現實的經濟生活中還是在經濟理論界，都存在著混淆兩種消費的問題。尤其在生產資料生產領域內似乎存在著這樣一種傾向：那里的一切生產及其產品會自然而然地既滿足生產消費需要，又滿足生活消費需要。其實不然，那里的多數產品都永遠不會進入生活消費之中。因此，它們的規模過大，投資過多，必然擠壓消費資料生產和人們的生活消費。所謂的“為生產而生產”、“為積累而積累”、“為投資而投資”恰恰都出現在這個領域。歷史上“大躍進”時期的高積累、高投資、低消費是全民大煉鋼鐵促成的，而今天的高積累、高投資、低消費難道不是過度膨脹的重化工業促成的嗎？

3.生產資料優先增長絕對化問題

通過社會生產兩大部類的分析不難發現，不僅兩大部類各自的規模、比例關系決定消費與投資的結構，而且兩大部類的發展速度也對消費與投資的結構有決定性的影響。在社會生產兩大部類的發展速度上，存在著生產資料優先增長的規律。而這個規律作用的結果，將會形成一種“不依賴個人消費”的生產。列寧指出：按照資本主義生產的一般規律，“制造生產資料的社會生產部類應該比制造消費品的社會生產部類增長得快。可見，資本主義國內市場的擴大，在某種程度上并‘不依賴’個人消費的增長，而更多地靠生產消費”。[3]這種情況目前在我國要嚴重得多。由于過分強調生產資料優先增長（或者說是重工業的優先增長），形成了更多的“不依賴”個人消費卻依賴生產消費增長的生產。這是一種真正的“為生產而生產”。由于這類生產的過量存在，必然導致生產發展的速度遠遠高于個人消費增長的速度。這就從理論上解釋了我國居民消費增長速度為什么長期以來顯著低于經濟發展速度（GDP增長速度）的深層次原因。

列寧說：“過去和現在都在大談其古典學派（以及馬克思）對‘分配’和‘消費’注意不夠的經濟學家，絲毫也不能闡明‘分配’和‘消費’的最主要問題。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因為不懂得社會總資本再生產和社會產品各個組成部分補償的過程，就不可能談‘消費’”。[4]我們遵循列寧的這一指示，從中國當前社會總資本再生產和社會產品各個組成部分的價值補償和實物替換來考察，就會清楚地發現，我國消費與投資結構的畸型化，不外就是宏觀經濟結構全面失衡的一種反映和表現而已。

最后，還要談一談生產一般和生產具體、消費一般和消費具體的關系問題。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中曾經精辟地論述了生產一般和消費一般的問題。在那里，生產、分配、交換、消費四個環節周而復始地循環，似乎不可能出現脫離消費的生產或脫離生產的消費。不言而喻，這是生產與消費的一般關系，而不是具體關系。以不同社會形態下的生產而言，資本主義生產并不是為了消費，而是為了利潤；以不同的產品用途而論，消費資料生產的直接目的就是消費，而生產資料生產的直接目的只能是生產消費，而不是人的生活消費。

三、調整投資與消費結構的幾點建議

1.進一步端正發展經濟、發展生產的目的

在我國，不論哪種經濟，哪種生產，都必須把滿足廣大人民群眾的生活消費需求作為目的。即使是生產資料生產，也不能為生產而生產。正如馬克思所指出的，生產資料生產“最終要受個人消費的限制。因為不變資本的生產，從來不是為了不變資本本身而進行的，那只是因為那些生產個人消費品的生產部門需要更多的不變資本”。[5]

2.從調整產業結構入手，解決低消費、高投資的分配結構問題

分配結構最終是由產業結構決定的，高投資與低消費的畸形結構是由農、輕、重的產業結構失調和一、二、三產業結構失調造成的。在重點擴大消費的今天，最好重新提出“重工業如何更好地為農業和輕工業服務”、“重工業如何更好地為人民生活服務”的問題以及按農、輕、重的次序安排國民經濟計劃的問題。這些雖然都是過去調整經濟結構，解決高積累、低消費的成功經驗，但要根據目前實際情況靈活運用，并進一步發展。

3.改善投資結構，提高投資效果

在投資方面，一是改善投資結構，二是提高投資效果。要著重改善投資結構，增加直接改善和提高生活方面的投資。希望提出“比賽投資效果”的目標和口號。目前，我國各地、各部門表面上正在比賽GDP，而背后則是比賽投資規模，絕不是投資效果。我們要“比賽投資效果”。一旦投資效果提高了，資金用好了，這在一定程度上就使資金相對增多，有助于解決投資擠消費的問題。這就是從投資入手，解決消費問題，把重點擴大消費的政策落到實處。

[1]、[5]資本論（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341.

[2]資本論（第2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208.

[3]、[4]列寧專題文集（論資本主義）[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23、31.

責任編輯：林英澤

Abstract：The abnormal structure of consumption and investment is the expression of the overall imbalance in macroeconomic structure.And causes for that is the closed cycle,which does not depend on consumption,within China’s production industry of factors of production(mainly the heavy industry).To solve the problem of low consumption,we must break this cycle.To adjust the structure of consumption and investment,we should adjust the target of developing economy and production,start from the industrial restructuring,solve the problem of low consumption and high investment in distribution structure,pay more attention to the improvement of investment structure,increase investment in improving living standard and improve the efficiency of investment.

Key words：abnormal；consumption；investment structure；closed cycle

The Analysis of the Causes for the Abnormal Structure of Consumption and Investment

YANGSheng-ming
（China Academy of Social Science,Beijing100732，China）

F120.4

A

1007－8266（2010）09－0012－03

楊圣明（1939-）男，山東省金鄉縣人，著名經濟學家，中國社會科學院學部委員，研究員，博士生導師，先后5次榮獲孫冶方經濟科學獎，主要代表作有《中國宏觀經濟透析》、《中國式消費模式選擇》、《中國消費結構研究》、《楊圣明文集》等15部。